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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蕩君子、助長小人的制度，必定是令人不寒而慄的可怕制度，當政壇和全社會的風氣變得連做真小人都比當偽君子更坦然、更自豪、更理直氣壯，必將摧毀熱愛自由的人所珍視的普世價值，徹底敗壞市場經濟所賴以生存的信用體系與道德良知，那將給中國、給世界帶來多大的禍害！
◆高伐林
有讀者針對我的一篇文章對我說：“你說的當局‘自知理虧，只用電話指示、口頭傳達，不敢正大光明，不留白紙黑字’等等，都是老皇曆啦，當局已經在‘反省’、在‘改正’啦！”
我明白他的潛台詞。2013年當局發了中辦9號文件，雖然發放範圍不小（據說是到地師級），但當局半遮半掩，還煞有介事地追查，指控獨立記者高瑜泄露到海外，似乎相當“顧忌”它被擴散出去；然而，僅僅20個月過去，情況大變：2015年伊始，教育部長袁貴仁在加強和改進高校宣傳思想工作座談會上公開放言，“絕不能讓傳播西方價值觀念的教材進入我們的課堂”！
“我是流氓我怕誰”
我的那一篇文章，講的是黨“尚黑”，“流氓政治”充斥中國。所謂“流氓政治”，就是出爾反爾、言行不一、愚弄人民的政治。在實際生活中遵循潛規則，但是對外卻要冠冕堂皇（有位作者很不客氣地寫道：每次聽中國外交部那位相貌端莊的女發言人說：“中國是法治國家”，都不禁覺得就像一位妓女宣告“我們是最講貞潔的”。一嘆！）
但是，習近平登基兩年多來，發生了十分明顯的、連最遲鈍者都能感覺出來的變化：
各級官員都增強了“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的底氣，過去許多事只敢私下做的，公開場合，例如被外國記者問到，就百般搪塞、迴避、辯解；現在呢，公然敢說敢幹，“好漢做事好漢當”，不管民間物議或外界質詢，都理直氣壯，這往好里形容，是但丁“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的精神，往壞里說，就是王朔那句名言：“我是流氓我怕誰”！
原因不難解釋。過去執政者出於對國際社會通行規則的畏懼和有求於國際社會的雙重心理，便將“民主”、“自由”、“憲政”、“法治”這些好詞兒，都掛在門臉兒上，自己的一套做法，只能儘量避人耳目，在後院偷偷摸摸私下進行。
現在不同了！中國的翅膀硬了！GDP與美國並駕齊驅，居高臨下地傲視昔日老大哥俄羅斯，以及老牌帝國英、法、德、日……習近平這一茬執政者，趕上了中國不再當小媳婦、不需要看西方臉色的好時光——不再是中國有求於列國，而是列國有求於中國了；對國內，執政者也揣摩出了“刁民像彈簧，你弱他就強”的道理，公開宣稱“絕不手軟”，既然當局掌握了軍警、司法、紀檢、城管一切專政機器、掌握了社會政治經濟的絕大部分資源，壓服不同意見，那還不是小菜一碟麼？
過去三十多年，我們看到，幾代維權人士通過各種個案，不停地觸碰當局管制邊界，伸張自己的權利，逐步撐大了公民社會的空間；而近三年來就是“反攻倒算”：執政者通過各種個案，不停地擠壓民眾容忍邊界，擴張自己的權力，將公民社會的空間又壓回原處。
對於中國，這到底是進步了還是退步了？是哪種情況更好呢——“掛羊頭賣狗肉”好，還是“我就賣狗肉，你不買也得買”好？
這個問題可以換個提法：“偽君子”和“真小人”，我們怎麼決定取捨？
偽君子和真小人如何取捨
我曾經做過一個小型民意測驗，將“偽君子和真小人哪個更壞”這個問題提給身邊各色人等，答案五花八門。將他們取捨的理由，整理簡化如下。
朋友A：
真小人確實比偽君子要好點。他真呀，不掩飾，你知道他是小人，你就會有意識地防護，預控壞事發生，他能造成的危害程度淺；偽君子就不同了，你不知道他其實不是君子——成為偽君子本身就需要相當高的情商和智商，所以危害程度更深，對於受害者來說，則受到更大的損失！
朋友B：
真小人有時心裡藏著善的種子，那就存在著覺醒的可能；偽君子不然，他把善當成偽裝的外套，他混淆了作為工具的善和實質的善，更容易喪失這個品質。
朋友C：
比起來，偽君子比真小人稍好。偽君子得訴諸偽裝，至少在表面上認同道德，不敢堂而皇之地挑戰世道人心，這說明他心裡還是明白是非、對錯，行事多少還有顧忌或底線，還對某些社會規範懷有畏懼之心；真小人呢，毫無廉恥，肆無忌憚，褻瀆社會的基本價值規範，更不怕做壞事，更加兇狠！
朋友D：
真小人之所以不當偽君子，很多時候是沒能力當——就好像當不了交警、只能當路霸來收費一樣。比起來，偽君子能力更強，更得民心，發展潛力更大，更難以對付！
朋友E：
套用現在很流行的“信息不對稱”概念：偽君子就是人認知上巨大的“信息不對稱”，其真實的道德底線與公眾認知的道德底線有落差，人們並不知道這個落差有多大；真小人就不存在“信息不對稱”了，你提防著這類人就行。
朋友F：
真小人算是率性而活，從經濟學上說，對真小人，判斷成本很低；而偽君子有欺騙成分，對偽君子，判斷起來就很困難，大大不利於自己的決策。
朋友H：
真小人不偽裝，偽君子呢，令大家失去了提防之心，你對他掏心掏肺，到頭來自己被出賣，發現真相後導致你價值觀崩潰，內心更受傷，甚至影響人生道路。
朋友K：
真小人的行為容易被總結出模式，下一步行動容易預判；偽君子就不容易被總結出行為模式，他們的下一步行動不容易預判。
朋友M：
偽君子可怕之處，在於不能肯定他何時變為真小人；而真小人永遠就是真小人——人們總是對不可知、不可控的現象缺乏安全感，更想遠避，因此更厭惡偽君子。
朋友N：
你是希望痛痛快快地當面挨一刀，還是被人突然背地裡推下火坑？
…………
從我這個小型民意測驗的結果看，在二者只能取其一的時候，似乎多數人是傾向於“寧做真小人，不做偽君子”。換句話說，“真小人”雖壞，比“偽君子”要好。
學者易中天也詳細闡發了他為什麼認同“寧做真小人，不做偽君子”。他的理由簡而言之是： 道德原本應該發自內心，不能是外在的監督。因此，一旦成為來自外在的顧忌，就有作偽嫌疑；而一旦作偽，就突破了道德底線。所以在他看來，真小人就比偽君子更可愛，也更可靠——因為至少他不裝，不假，不作偽。兩者在本質上都是惡，區別只在一個字：裝。偽君子裝（偽裝），真小人不裝（真實）。從這個意義上講，真小人反倒更接近於善。
易中天針對那種說“偽君子畢竟有所顧忌”的觀點，反駁說：“行事尚有顧忌”固然好，就怕他一旦沒有顧忌便變本加厲，因為他的“善”原來就是裝出來的。他付出了“裝”的代價，自然要設法“賺”回去。不但要“扳本”，還得有“紅利”。
如果討論的是黨和政府……
上面討論“偽君子”與“真小人”，都指的是我們可以自主決定是否成為和是否交往什麼人——在社會生活中，人畢竟有一定選擇餘地，按照自己的喜好和能力，可以選擇真小人，也可以選擇偽君子。
但是，如果將中共黨和政府，也比作“偽君子”與“真小人”來討論呢？
對於中國百姓而言，黨和政府是不可能躲避、遠離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在中國主權範圍之內，黨和政府永遠君臨於你之上，永遠與你有關，他是“偽君子”也好，“真小人”也好，你都必須與它打交道——哪怕並非黨員，也並非體制內人士，黨都不由分說地、無可選擇地是你的“絕對領導”！
在這種情況下，再來看看“偽君子與真小人哪個更壞”的命題，我敢說，人們的回答，一定大不一樣了！
就以教育部長袁貴仁為例吧，可算是從“偽君子”搖身一變為“真小人”的典型人物。
四年前，2011年3月7日下午，在全國政協教育界別的聯組會上，袁貴仁部長聽取了政協委員方方面面的建議，當場給予答覆：應該通過引進外來資源讓中國的教育感受到外來壓力，以推動中國的教育改革。有人認為高等教育有意識形態屬性，不能過度引入，袁部長指出：“更多引進外國資源都沒風險，因為在中國的土地上，有黨的組織，有中國的優勢。我們還派那麼多人出去，在資本主義窩裡都不受影響，還怕在自己這裡受影響？”
不管當時的他說那番話是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放在今天來看，只能說是偽君子之言；而他今年1月29日“絕不能讓傳播西方價值觀念的教材進入我們的課堂”，則是真小人之言。
那麼，請問讀者，你是喜歡偽君子袁貴仁呢，還是喜歡真小人袁貴仁呢？
掃蕩君子助長小人的制度
記得前幾個月，在紐約一次座談會上，我聽到一位學者發言：
中共官員狠批美國，但內心裡還是嚮往美國的；他們對俄羅斯奉送了很多美好之辭，但心中有數，跟俄羅斯是“與狼共舞”，官員若資產轉移或潛逃國外，會去俄羅斯嗎？不會！都是跑到美國、加拿大啊，他們心知肚明，只有美國制度才能給自己提供保障。中共官員都有兩套語言，一套是公開場合的官話，另一套是表明真實想法的私房話——或者不說話，只有表明內心意圖的“肢體語言”……（發言大意）
在中國大地上，一個擁有8600萬成員的浩大群體，人人都舉手信誓旦旦地宣稱信仰馬克思主義和共產主義，有幾個人真正相信他們所宣誓信仰的主義？這真稱得上是古今中外的偽君子奇觀！一個自覺自愿接受、真正在他們血液中流動、真正滲入他們骨髓的信仰，需要黨中央發文件、總書記三令五申、教育部長開會發言部署來“學習貫徹”嗎？而把自己的子女送到西方大學去學習、接受西方價值觀教育，恰恰也就是這些宣稱自己信仰馬克思主義的帶頭人——這是斷定他們自己都不信的最有力證據。自習近平、李克強、李源潮以降，到袁貴仁，子女有幾人沒有被送到西方留學？恐怕只有一位王岐山，因為他沒有子女！這些人嘴上信仰馬克思主義或者“中國特色”，號召老百姓都跟從這一信仰，然後他們私下安排兒女去鑽研資本主義的學問——如果這都不是偽君子，還有誰是呢！
我這種說法“打擊一大片”，會不會引起愛國愛黨人士群起而攻之？但這難道不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嗎？
與朋友談起袁貴仁的前後兩番話，朋友說：對袁貴仁，你為什麼不能做另一種理解呢——他四年前說那番話時，是發自內心的真君子；而今年元月說的這番話，倒是迫於上司、迫於形勢，用人們常常形容周恩來的那個形容詞，是“違心”地當一回“偽小人”？
朋友說的不無道理。我對袁貴仁的了解實在有限，確實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然而，如果這是真的，他從真君子變成了偽小人，那豈不更可怕！
習近平、袁貴仁這些人，從君子（真也罷偽也罷）變化成小人（真也罷偽也罷），絕非中國之福、中國人之福。在扭曲的市場上，會出現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同樣，在扭曲的社會中，真小人不光擊垮了真君子，連偽君子也被他們打敗了！
隨著中國國力增強，如果同時泯滅了善惡、美醜的區分，甚至價值觀念顛倒，勢必出現“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紅樓夢》詩句）。而掃蕩君子（不論是真偽）、助長小人（不論真偽）的制度，是令人不寒而慄的可怕制度，當政壇和全社會的風氣變得連做真小人都比當偽君子更坦然、更自豪、更理直氣壯，必將摧毀熱愛自由的人所珍視的普世價值，徹底敗壞市場經濟所賴以生存的信用體系與道德良知，那將給中國、給世界帶來多大的禍害！
（本文為節錄，全文原載《新史記》第2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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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評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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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olor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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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5-05-03 02:24: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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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huixiang 的看法，小人就一定不真。偽君子和真小人都是病態。
那些以真小人自居，攻擊別人為偽君子的，往往是以此為藉口，攻擊真君子。
歷史上，真小人魯迅攻擊陳西瀅是偽君子。觀其一生，陳西瀅是真君子。
魯迅倒是拿日本特務機關錢，又偷窺弟媳洗澡的偽君子。
浦志強對國保就乾脆說做好事是為了出名，否則國寶一定會說你動機不良。
我們知道西方作辯論時，是不能搞人身攻擊的。攻擊別人為偽君子，而不就事論事，其實是魯迅和文革大搞誅心之論的遺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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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olor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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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5-05-03 02:11: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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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uixia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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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5-05-02 09:33: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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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高你好。借你的博客，再多說幾句題外話，見諒。
我認為，建立道德有方法，但無確定的終點，也就是說，終點是一個廣大的境界，而不是一個可以簡單立足的地點。一個人能達到什麼樣的程度，與自己有關，是自己的責任，不是千人一面的。
當年輕人開始對建立道德感興趣或迷惑時，已經失去了真。對於年輕人來說，每天接觸到的道德教條，未必是道德的，真的。所以與其秉承一種固定的道德標準，不如內省。所謂反省，即是發現心中的不安，學習發現這個不安並學習自己撫平這個不安。對於很對人來說，這個不安是無法被外人慰籍的，這是發現真的一個方法。這可能是一個漫長的，艱苦的，只能獨行的過程。但經歷這個過程之後的報答，也是豐厚的。在這個過程中建立的道德，使得偽君子真小人都無法使人困擾，不會失去，也不可奪——當然這也視程度而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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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uixia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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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5-05-02 09:10: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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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只能發自於一個人自己，這是一點也不錯的。老莊孔孟之道，翻來覆去，都是圍繞着這一根本原理。因此使別人道德的努力，往往只是徒費氣力。沒有對人的道德灌輸，現在的中國社會要好很多，因為這樣的灌輸是人為的，所建立的就是偽的。
偽君子和真小人都不是真。一個人達到真正的真，道德就由此而生，發出來的行動是自然的，真的，道德的。這時就只有君子，沒有小人。從這個意義上說偽君子和真小人都是偽，他們的所謂思想都是隨便披在身上的一層衣服，所以他們沒有思想，只有感官的品味而已。這些人都是異化了的人，是畸形的，病態的。說一種病比另一種病更好或更壞，只怕沒有一個標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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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長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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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5-05-01 20:44: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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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雨欲來風滿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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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5-05-01 10:08: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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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人的信息資源從來不全面，就別幻想做他們的工作了，全世界也沒他們糊塗的。什麼GDP和美國並駕齊驅，前幾年美國GDP13.36萬億刀,日本的6.9萬億刀,中國的3.4萬億刀,怎麼突然一下上升那麼快?為政績,瞎報的假數字唄。吉林省GDP排名全國前十，結果年年要國家救濟。現在主要是美國、歐洲六億人口（俄國除外，驅趕二十萬中國商人）的消費額支撐中國經濟，他們才有倆錢搞腐敗。哪天這些真空化的歐美搞社會福利、借債消費費垮了，估計只有吃屎。沒見貪官都準備了各種護照，他們絕不會被腐敗換團結感動，他們也知道，再貪，這個黨只有完蛋，還是趕緊準備貪垮撒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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