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鐵心相信連政治工作部上將主任都自殺的軍方,願意鐵心相信連公安部、安全部主要領導都頻頻落馬的警方,那是他們的權利。他們不妨堅稱“警方發布官方通報”就“真相大白”。不過,這樣的人到底是傻子還是騙子?這又是一個“羅生門”
老高按:自從來到美國,逐步涉足媒體界尤其是涉足新聞和歷史領域之後,一個詞兒常常浮現在腦海:羅生門。《羅生門》本是芥川龍之介一篇小說的標題,隨後被日本著名導演黑澤明拍成電影(部分情節來自該小說),不僅成為電影史上的經典之一,而且“羅生門”被借用來泛指一切“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現象——更準確地說,是“公說公眼中的真相,婆說婆眼中的真相”這麼一種現象。 “羅生門”現象包含政治、人性、哲學層面的很多道理,此處無法盡述。二十多年來,我遇到的“羅生門”實在為數不少。(其實要說起來,早在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在中國大陸我也遇到過“羅生門”,包括我親自參與的對當時的青年典範張海迪身世和事跡的調查) 2017年初冬北京發生的兩件事——“40天整治驅趕”和“紅黃藍幼兒園”,也不禁讓人想起“羅生門”這個詞兒。讀到方可成在新聞實驗室刊出的一篇文章:《中國的“後真相”時刻》,對於我們理解人們面對“羅生門”的各種心態和邏輯,頗有幫助。轉載於下。
北京朝陽警方發布對紅黃藍幼兒園事件的官方通報之後,網上出現不少以此口徑為依據、揭露海外勢力的反擊文章。我看過若干,包括一位署名“四級警長”所發布的《北京虐童案 精細梳理之下 幕後黑手現形》的相當詳細的文章(在萬維博客上也有網友轉貼)。 “精細梳理”一文,提供了很多情況,但是也忽略了很多情況;對很多線索追究下去,但是對很多線索就視而不見。作為對真相的追究,顯然不專業,是當今年代“政治掛帥”的玩意。其中有些話更是讓人笑掉大牙。例如: 11月25日下午,北京朝陽警方發布官方通報……至此,北京虐童案真相大白,可以告結! ——“警方發布官方通報”,就意味“虐童案真相大白,可以告結”?這個“警方”及後面的體制,有這樣的信用史嗎? 作為傳播者的博客用戶“旁觀者Q”,其博客註冊於2012年7月3日,之後沒有進行使用,直到2017年11月23日,事件曝光後,立刻開始活動起來,這不得不讓人懷疑其是否專門為炒作該事件涉軍而準備。所以,微博散布“猥褻”甚至是“性侵”的,均是海外賬戶,讓人感覺事情開始沒有那麼簡單了! ——五年前就設立博客,“專門為炒作該事件涉軍而準備”?這為“釣大魚”而放的“長線”也太長了吧?長到從胡錦濤時代到習近平的第二任期?“四級警長”看《潛伏》《偽裝者》,看得太多了吧? ——“均是海外賬戶”!這六個字可圈可點,確實也“讓人感覺事情開始沒有那麼簡單了”! 文中還煞有介事地說“一篇博文當天晚上即神秘消失了”——熟悉中國網絡防火牆、敏感詞的人,會覺得某一篇博文消失很“神秘”嗎?對這種無日無之、司空見慣的現象,名之為“神秘”,到底是無知呢,還是有意? 到目前為止,“羅生門”依然是“羅生門”,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有人願意鐵心相信連政治工作部上將主任都自殺的軍方,願意鐵心相信連公安部、安全部主要領導都頻頻落馬的警方,那是他們的權利。他們不妨堅稱“警方發布官方通報”,就是“真相大白”。不過,這樣的人到底是傻子,還是騙子?這難道又是一個“羅生門”?
中國的“後真相”時刻
方可成,新聞實驗室
一年前的這個時候,美國人還沉浸在川普當選總統帶來的震驚當中。一個叫做“後真相”的說法迅速流行開來,成為牛津詞典的2016年度詞彙。 川普是“後真相時代”的代表人物。雖然他總是攻擊媒體報道的是“假新聞”,但他自己毫不在意什麼是真實的,他的選民也不在意。 在後真相時代,真相變得無關緊要了,甚至沒有資格跟謊言同場競技了。“知道一件事對不對”讓位給了“感覺一件事對不對”。所以,川普最喜歡用的句式是“有好多人說……”至於到底多少人說,這些人是否可信,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覺上好多人都這樣認為。搞笑脫口秀主持人Stephen Colbert稱之為“truthiness”,意思是“應該是對的”、“看似是對的”、“感覺是對的”。 而事實和感覺之間可能完全沒有相關性。
如果說2016年的11月是美國人的後真相時刻,那麼2017年的11月或許可以稱為中國人的後真相時刻。 我們獲知了令人震驚的傳聞,又目睹了當事人在鏡頭前的講述悉數消失,以及更多相關討論的消失。我們從兩張藍色背景的圖片中得到了官方的說法,但大部分人並不相信那些建立在諸多可疑細節基礎之上的、語焉不詳的結論。 在這樣的後真相時刻,我們看到的景象是:你說你的,我聽我的。一方面,你或許並不在乎我相不相信;另一方面,你可能不管說什麼我都不相信。 人們也並不是不在乎真相,只是真相很難被發掘。即便真相真的來了,人們可能也是半信半疑、將信將疑。 我們看到一個不信任的螺旋:人們質疑的聲音越大,那些聲音被消失的速度就越快;而聲音消失的速度越快,人們也就越不相信。 央視主持人在微博上說,建議召開新聞發布會,開放提問。其實,增強信任度的方法有很多,每年許多學者都在幫政府做危機公關的對策,只是他們可能根本沒有意願採納。 沒有信息公開的保障、沒有對權力的足夠監督,此時,“不相信”是弱者唯一的武器。如胡泳老師所說,謠言也是一種社會抗議。 而悲哀的是,這是一種自殘的武器。因為當所有的東西都不可信的時候,我們不知道該抓住什麼,才能避免墮入虛無。
2017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期間,《紐約時報》播出了一則以“真相”為主題的廣告。 除了視頻版之外,這則廣告還出現在報紙上、戶外大屏幕上。

真相是堅硬的。 真相是隱藏的。 真相必須被追求。 真相很難聽見。 真相往往不簡單。 真相併不明顯。 真相是必要的。 真相不能被掩蓋。 真相沒有自己的議程。 真相不能被製造。 真相併不選邊站。 真相不紅也不藍(在美國,人們一聽就知道紅藍何所指——老高注)。 真相很難接受。 真相毫不留情。 真相是有力量的。 真相正在遭受攻擊。 真相值得捍衛。 真相需要你表明立場。 真相從未如此重要。
我們看到,西方恪守新聞專業主義的媒體依然在倡導真相的價值。而今年《紐約時報》激增的付費訂閱用戶數量則表明,在這個後真相時代,認可真相價值的人依然非常多。 但是在我們中國,真相如何被捍衛?能被誰捍衛? 我們也許還保留着大聲說出“我不相信”的權利(這種權利會不會被剝奪?我不知道),但環顧四方,我們找不到可以信賴並且可以發出聲音的人和機構。 去年《經濟學人》雜誌的“後真相”封面文章說,民主國家可以尋找種種方式來對抗“後真相政治”的趨勢,事實核查網站就是一個例子,獨立的司法系統也能維護真相的權威。相比起來,威權國家的民眾置身於危險得多的境地——“在謊言的海洋里,人們無所依靠,抓不住任何東西,只能隨波逐流。” 這就像是對中國這個“後真相時刻”的準確預言。
高看(每日一圖,與文無關。十一月圖片主題:集市)

� 高雄夜市,就是戰場,一個個眼明手快,身手利落,像打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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