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奇爾·夏爾馬(Ruchir Sharma)是洛克菲勒國際董事長、突破資本創始人。他最近出版的著作是《資本主義出了什麼問題》。魯奇爾·夏爾馬先生星期二10月13日在《外交事務》雜誌發表的這篇評論,值得推薦一閱: 很少有人懷疑,人工智能是過去一個世紀出現的最具變革性的技術之一。從許多衡量標準來看,它的傳播速度和普及範圍超過了工業革命開始以來的任何創新。蒸汽機在19世紀得到普遍使用,電力則在20世紀初得到普遍使用,但直到數十年後鐵路、公路和電網建成,它們的全部潛力才得以實現。商用計算機在20世紀50年代出現,但直到20世紀90年代互聯網將它們連接起來之前,它們並未對經濟產生明顯的推動作用。 相比之下,商用人工智能幾乎一夜之間就出現在世界各地的屏幕上,而此時,絕大多數人已經能夠使用計算機或智能手機。聊天生成式預訓練變換模型發布不到四年,如今大約30%的美國人正在使用人工智能,這一比例是在相應發展階段使用智能手機、互聯網或電力的美國人比例的五倍。人工智能企業的收入,是包括互聯網、雲計算和早期移動應用程序在內的以往數字技術在發展初期所創造收入的三倍。 政策制定者、投資者和企業領導人正指望人工智能成為一劑靈丹妙藥,解決從失控的公共債務到人口老齡化相關成本等一切問題。在投資者中,甚至連一些全球最成功的逆向投資者——他們通過逆主流觀點而行積累財富——也開始接受這樣一種看法:人工智能可能比以往任何技術進步都更快地帶來更大的收益。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此亢奮。日益孤立的少數懷疑者認為,人工智能的崛起看似異常迅速,實際上卻在遵循一個已有數百年歷史的劇本。重大技術革命總是引發劇烈的繁榮與蕭條周期。人們對最新突破過度興奮,開始不加甄別地投資於推動創新的企業。正如來自得克薩斯理工大學、得克薩斯農工大學和比利時弗勒里克商學院的一組研究人員在2018年發現的那樣,過去兩個世紀中所有最具革命性的技術創新,都催生了巨大的市場泡沫——股價迅速上漲,隨後急劇下跌。 “泡沫”一詞往往使人聯想到如空氣般虛無的東西。但與以往所有科技泡沫一樣,當前人工智能熱潮中的創新是真實的,其炒作源於實實在在的前景。然而,恰恰是這些前景正在推高泡沫。一旦這股狂熱開始瓦解——而這必然會發生——衝擊就會通過金融市場,傳導至日益依賴人工智能推動增長的全球經濟。損害將在世界各地顯現,不僅發生在引領人工智能發展的國家,也會波及如今競相為它們提供投入品的眾多國家。最弱的參與者將被淘汰,倖存者將鞏固其領先地位。而一個更加穩定的人工智能生態系統,將從廢墟中誕生。 全力押注 人工智能競爭已經在重塑世界經濟秩序。處於這一秩序頂端的是美國和中國:在美國,基礎人工智能模型聊天生成式預訓練變換模型於2022年底面向消費者推出;在中國,深度求索大約一年後首次亮相。此後,爭奪主導地位的競賽開始成為兩國經濟的推動力。在美國,增長主要由大型科技企業對人工智能項目數千億美元的投資,以及人工智能主導的股市上漲所提振的消費支出推動。基準標普五百指數中的前十大股票,全部都是人工智能領域的重要參與者,合計占該指數近40%的權重,並貢獻了今年約一半的回報。 中國在人工智能上的支出少得多,但若沒有人工智能,其經濟便會失去支撐。淨出口在過去十年下降後,如今占中國經濟增長的三分之一,其中主要是人工智能相關產品的淨出口。除此之外,國內經濟受到壞賬和勞動力萎縮的拖累,陷於停滯。北京也在大力支持本土人工智能模型出口,這些模型因價格低於美國的前沿模型、性能卻幾乎同樣出色而日益受到歡迎。 人工智能熱潮如今已經超出華盛頓和北京的範圍。投資者正向那些為美國科技巨頭提供所需算力、半導體和其他基礎要素的企業投入資金,推動全球股市繁榮。例如,在亞洲,三家主要半導體企業從中受益:台灣的台積電,以及韓國的愛思開海力士和三星。它們在各自本地股指中所占的比重,甚至高於美國大型科技企業在美國股指中所占的比重。在這些規模相對較小的經濟體中,全球人工智能狂熱帶來的衝擊甚至超過美國。韓國股市總市值從2025年初的1.5萬億美元,猛增至今年夏季的逾5萬億美元。個人投資者在18個月裡獲得的股票財富增值,超過了他們此前一生的所得。近幾個季度,芯片出口推動台灣的實際經濟增長率接近兩位數,這種增速在任何經濟體中都很少見。 處於所謂人工智能計算基礎設施技術棧這一層級的其他國家,也同樣受益於全球市場對人工智能硬件製造商,也就是“鎬與鏟”供應商的青睞。如今,高科技對以色列經濟增長的貢獻高達一半,部分原因是該國在訓練人工智能所需的高速網絡方面擁有專長。在日本,專門從事人工智能相關設備、材料、機器人和半導體業務的企業,已經成為市場寵兒;存儲芯片先驅鎧俠成為美國科技企業的主要供應商後,其股價飆升至一年前的45倍以上,一度成為日本市值最高的股票。 中國、日本、韓國、台灣和美國這五個領先科技經濟體,其研發與技術支出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例,平均而言遠高於其他國家。但競相在人工智能技術棧中占據一席之地的國家,遠不止這些。 在它們之下,次一級供應國正在與領先者建立聯繫。美國和中國的人工智能巨頭正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投入數十億美元建設數據中心。企業正大舉投資墨西哥的人工智能服務器生產,而墨西哥也正在成為人工智能相關硬件的重要出口國。至少六家科技企業已在越南啟動人工智能項目,其中包括一個大型研發中心,以及用於培養該國人才儲備的培訓設施。 反過來,全球人工智能建設工程預計將在未來多年,為數據中心布線和儲能所需的原材料提供穩定需求:來自印度尼西亞的鎳、澳大利亞的鋰,以及智利、秘魯和剛果民主共和國的銅。而被稱為超大規模運營商的大型雲服務提供商,正在四處尋找這些能源。2025年全球簽署的所有清潔能源交易中,亞馬遜、谷歌、元平台和微軟占了一半。 私人部門的數據中心建設支出,比一年前增長了約50%。 並非所有國家都加入了這場財富盛宴。處於這一技術棧之外的國家難以吸引投資和信貸,因為市場對人工智能的壓倒性關注,正在將資金從它們的產業中抽走。歐洲大部分地區發現自己被排除在外。印度和菲律賓等新興經濟體國家也是如此,而且受到雙重冷落,因為它們蓬勃發展的後台服務業尤其容易受到人工智能替代的衝擊。 很難想象歷史上有哪個時期,市場會如此痴迷於一個行業,並如此依賴這個行業的成功。互聯網時代,資金從蓬勃發展的行業流向其他產業。如今,熱門的是人工智能,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別的。私人部門的數據中心建設支出比一年前增長了約50%,而美國所有其他建築項目的支出則下降了5%。 迄今為止,人工智能帶來的推動力足以保護全球經濟免受過去兩年地緣政治衝擊的影響,其中包括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的關稅,以及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的戰爭。先進製造業的增長和股市推動的消費支出,繼續為美國經濟增長提供動力,而人工智能相關出口則支撐着技術棧中較低層級的國家。例如,墨西哥和泰國的科技產品出口增長之快,足以抵消兩國經濟中疲軟的國內需求。 問題在於,人工智能能否支撐世界經濟,還是一個等待破裂的泡沫。泡沫可以被描述為一個被推得過遠的好想法。而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市場已經開始將人工智能這一誘人的想法推過其極限。 泡沫的四個“過度” 回顧數百年歷史,開創性創新所催生的人類行為模式具有驚人的一致性。企業投入巨資開發新技術,希望主導一個新興產業。投資者隨之而來,專業人士率先入場,業餘投資者隨後跟進。企業借錢建設;投資者借錢購買這些企業的更多股票。交易達到狂熱程度。價格上漲,超出了創新所能帶來的潛在利潤可以支撐的水平。隨着頂峰臨近,疑慮開始侵蝕狂熱的邊緣,價格上漲既加速,也變得更加波動。 至少自17世紀以來,這種基本機制推動了從鬱金香到住房等各種資產的泡沫。簡而言之,人們追逐的對象變得估值過高、持有過度、投資過度、槓桿過高——我在其他地方將其稱為泡沫的四個“過度”。 歷史證據表明,最令人矚目的創新會催生最大的泡沫。泡沫的規模還取決於熱門新事物的消息傳播得有多遠、多快。19世紀70年代,包括鐵路股票泡沫在內的一系列泡沫,通過新出現的跨大西洋電報,在歐美之間迅速蔓延。20世紀20年代,電力和電器通過無線電波,在其中一種電器——收音機——上得到宣傳。如今,人工智能的炒作通過智能手機和社交媒體傳播,而這些數字產品在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裂時尚不存在。 綜合來看,這些現象應當使人們擔憂,這股狂熱究竟會發展到何種程度。如果人工智能確實是有史以來最具變革性、傳播最快的新技術,那麼它所製造的泡沫,可能也是迄今最為劇烈的。 價格失真 在過去半個世紀的重大泡沫中,經通脹調整後的價格通常會在15年內漲至原來的十倍。美國科技股在2025年跨過了這一門檻。人工智能多頭認為,與互聯網繁榮時期的網絡企業不同,如今聲名顯赫的科技企業正在創造強勁利潤,而且將繼續如此,因此它們不斷攀升的股價是合理的。 但科技泡沫中的興奮情緒,總是由真正的進步所激發,而不只是營銷。例如,儘管在人們的普遍印象中,互聯網時代與寵物網等不盈利的初創企業聯繫在一起,但這些企業只是次要參與者。20世紀90年代末的巨頭,包括高通、甲骨文和思科,其盈利表現與如今的亞馬遜、谷歌和微軟不相上下。科技行業在20世紀90年代末的年度盈利增長率,與本十年相同:22%。 認為只要企業盈利強勁,繁榮就不可能是泡沫的假設,已被歷史否定。事實上,在泡沫中,盈利也被人為推高的情況並不少見。這種雙重風險在互聯網時期只部分顯現,但在21世紀初住房和大宗商品熱潮興起時,則十分明顯。 更何況,盈利可能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穩固。它們部分依靠“循環融資”支撐:一家超大規模運營商投資於開放人工智能公司或人擇公司這樣的前沿人工智能實驗室。實驗室隨後將其中一部分資金用於購買該超大規模運營商的服務,從而推高其盈利。超大規模運營商還會重新評估其在人工智能實驗室中所持股份的價值,並將增值列為“其他收入”,這一類別占它們今年盈利增長的四分之一。 許多美國企業選擇儘可能長時間地保持非上市狀態,以避免其盈利受到公眾審視,人工智能實驗室也是其中之一。如今,其中許多企業正計劃上市,但其盈利能力遠不及20世紀90年代末的前輩。準備首次公開發行股票的企業中,最知名的兩家是人擇公司和開放人工智能公司。為了獲取客戶和市場份額,兩家公司向訂閱用戶收取的費用,都低於訓練和運行其人工智能模型的成本。儘管沒有利潤,分析師僅憑快速的收入增長,就已將每家公司的估值定在遠超一萬億美元的水平。 持股社會 與此同時,美國人正以前所未有的程度投資股票。美國是唯一一個家庭所持股票財富超過住房財富的國家。典型美國家庭持有的股票占其財富的比例超過30%,超過了2000年27%的此前峰值。由於其中大量資金存放在僅僅追蹤標普五百指數的“被動型”基金中,這些資金的大部分流入了主導該指數的人工智能股票。 專業基金經理旨在通過與眾不同來跑贏市場,但他們發現逆大眾而行十分困難。他們的持倉越來越像那些曾被他們斥為“愚笨資金”的散戶投資者。業餘交易者持有的股票中,近三分之一也由對沖基金和其他典型的激進專業投資者持有,這一比例創下紀錄。 過去五年,美國每日股票交易量猛增50%,達到約180億股。散戶投資者已經超過專業人士,成為最活躍的交易者,並且正在大舉“逢低買入”;2026年,下跌日的交易量已激增至所有交易日平均水平的三倍以上。外國人也在大舉押注美國人工智能;自互聯網泡沫破裂以來,他們持有的美國股票從不足兩萬億美元猛增至逾20萬億美元,其中大部分增幅出現在2022年11月聊天生成式預訓練變換模型推出之後。 因此,市場上的所有參與者都已經過度持有人工智能股票。散戶投資者的熱情已經蔓延至其他由人工智能驅動的市場,包括過去一直是全球股市走勢風向標的韓國。今年夏季,大型半導體股票急劇下跌,推動韓國股指走低,隨後當地投資者再次開始“逢低買入”。這種漲跌交替、時斷時續的波動,往往預示着一輪市場漲勢已進入最後階段。 大手筆支出者 圍繞人工智能經濟效益的討論,很大一部分聚焦於科技企業投入基礎設施建設的巨額資金,能否在可預見的未來產生相應回報。過去三年,科技投資已增至原來的四倍以上,這場繁榮的規模與速度,是鐵路、運河或互聯網興起時都無法比擬的。在互聯網泡沫的頂峰,科技行業用於新廠房和設備的支出創下紀錄,達到國內生產總值的6.0%。如今,這一比例為6.3%,而且預計還將繼續上升。 使這筆巨額支出收回成本的一種方式,是提高生產率,也就是每名勞動者的產出,並為整個經濟注入活力。但在互聯網繁榮的相應階段,旨在衡量勞動者利用機器創造多少產出的關鍵指標“全要素生產率”,其增速正在飆升。如今,這一指標幾乎沒有增長。 即使生產率最終確實提高,大多數人工智能企業也可能無法收穫回報。經濟學家威廉·諾德豪斯(William Nordhaus)已經表明,過去的創新,包括鐵路、航空和互聯網,所創造的價值中,只有2%歸於建設這些網絡的企業。其餘則歸於使用這些發明的消費者和企業。互聯網繁榮時期的五萬家初創企業,大多數在最終的崩潰中被淘汰,使投資者的財富化為烏有;如今約有十家作為科技巨頭存續下來。 人工智能面臨着在一個更廣闊領域內遭遇類似衝擊的前景。美國及其他國家共有七萬家人工智能相關初創企業,正如科技戰略分析人士傑夫·麥克米倫(Jeff McMillan)最近所說,“即將到來的人工智能企業大規模覆滅,與即將到來的人工智能經濟增長,是同一件事。”但在泡沫達到最大規模之前,謹慎就會消退。人工智能支出正在向全球擴散,美國超大規模運營商的全部支出中,約有40%流向海外項目。預計到2030年,全球人工智能相關累計投資將再次增長一倍以上,達到六萬億美元。 在最大的泡沫中,投資會達到一個臨界點,超過這一點之後,崩潰造成的企業倒閉、壞賬和失業等代價,將超過繁榮帶來的好處。即使處於新技術前沿的企業,最終也會因投資過度而無法獲得回報。由全球主要中央銀行組成的國際清算銀行在7月警告,超大規模運營商的支出競賽正朝着遠遠超過這一“社會最優投資水平”的方向發展。 討債者 人工智能投資繁榮建立在隱性補貼和債務之上,這使其更加脆弱,也更難衡量。幾年前,前五大超大規模運營商仍能產生大量盈餘現金流;如今,只有微軟還能做到。其中四家的淨債務已經上升,隨着現金日漸緊張,它們發行債券,不得不借款為擴建提供資金。 截至7月,美國科技企業報告的淨債務負擔仍相對較小,為2,500億美元。但這些可見數字並未包括超大規模運營商通過複雜租賃和其他賬外交易融資的項目,而這些項目可能在未來十年使其借款增加約三萬億美元。 更多支持正來自公共部門。20世紀90年代末,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的貨幣政策比現在更緊,而美國政府則實現了財政盈餘。為互聯網繁榮提供資金的,幾乎完全是私人部門。 即使企業盈利強勁,繁榮也可能是泡沫。 在隨後的十年裡,一切都變了,尤其是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之後。為了恢復並維持增長,美聯儲大幅放鬆了貨幣政策,而且即使繁榮重返,仍保持寬鬆。如今,考慮到當前的低失業率和穩健增長,美聯儲將其基本貸款利率維持在比標準學術準則所建議水平低整整一個百分點的位置。通脹率已經連續五年多超過美聯儲2%的目標。 與此同時,美國政府赤字在過去十年翻了一倍,達到國內生產總值的6%以上,實際上將數十億美元的借入資金轉移給了家庭和企業。根據追蹤政府慷慨支出如何流入企業利潤的卡萊茨基—利維方程,本十年,預算赤字占美國企業利潤的一半以上,是互聯網時代水平的兩倍。如果沒有高得驚人的赤字,人工智能盈利看上去就遠不會如此強勁。而如果人工智能盈利並不像表面上那樣,該行業應對迅速上升的債務負擔的能力,很可能同樣不穩固。 泡沫隱藏在模糊不清的會計賬目背後,並不罕見,但這些隱性補貼的規模是前所未有的,其來源也是如此。從政府、中央銀行和私人部門湧出的大量資金,將使人工智能泡沫遠遠超過此前任何泡沫。 泡沫之患 關於當前人工智能狂熱可能如何結束的討論,往往聚焦於這樣一些情景:人工智能企業削減投資,公布出人意料的疲弱盈利,或者似乎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承認,人工智能無法足夠快地帶來足夠豐厚的回報,從而證明當前股價的合理性。然而,泡沫並非完全自行破裂;投資狂熱不會因為基本面突然變化而消退。泡沫膨脹時,盈利仍可能保持強勁,而在下行時期,股價通常會比盈利提前數月開始下跌。 唯一一貫的信號來自資金提供者。當流動性收緊時,泡沫就會破裂,這意味着利率上升或監管趨嚴使借款更加困難,而私人債權人則越來越不願意以任何利率放貸。隨着資金枯竭,企業和投資者可用於投資的資金隨之減少。這可能通過無數種方式發生。 在過去一個世紀中,每一次重大泡沫破裂之前,都出現過中央銀行加息。然而,如今承擔日益增長的債務最沉重負擔的是政府,而不是企業,最值得關注的參與者也不再是中央銀行官員,而是“債券義警”——這些投資者定期通過拋售債券,懲罰揮霍無度的政府,將長期利率推至令人痛苦的高位。近來,債券義警已經在美國、歐洲和日本抬頭。如果他們大舉回歸,利率上升及由此引發的流動性緊縮,將使人工智能企業更難通過增加借款來持續為擴張計劃融資,並可能導致股市暴跌。 這就是最後階段展開的方式。問題首先在債務市場浮現,隨後蔓延至其他金融市場。今年夏季,美國和亞洲市場的半導體股票出現震盪,症狀開始顯現,但其他人工智能股票也可能面臨迫在眉睫的風險。因此,美國銀行最近的一份研究報告警告,“類似泡沫的不穩定性”正在全球蔓延,也就不足為奇了。 崩盤之後 每一場繁榮都播下了自身消亡的種子。大型科技股自2009年以來持續上漲,但四年前,隨着美聯儲大幅加息,開始出現頹勢。隨後,聊天生成式預訓練變換模型的發布和美聯儲緊縮政策的結束,使科技股牛市重獲動力。正如國際清算銀行所指出的,“繁榮越大,最終的崩潰也越大。” 自1929年崩盤以來,每一次泡沫都比以往的更大。原因之一是經濟的金融化。1980年,金融市場的規模大致相當於全球國內生產總值,但到2000年互聯網繁榮破滅時,已接近其三倍。如今,則達到五倍。隨着市場規模擴大到遠遠超過經濟規模,市場崩盤可能造成的衝擊也隨之增加。例如,標普五百指數下跌25%,跌幅大約只有2001年或2008年的一半,卻會給美國家庭造成同樣巨大的損失。 當科技泡沫消退時,其後果往往遵循一條標準路徑。貸款機構收縮放貸,處於繁榮核心的企業削減成本或倒閉,破產增加,建設項目被擱置。被裁員的勞動者爭奪其他地方的工作,壓低其他行業的工資。一些經濟體增長放緩;少數可能陷入衰退。在人工智能狂熱頂峰獲益最多的經濟體,將最先遭受這些影響中的某種組合。衝擊將從美國擴散至日本、韓國和台灣,然後沿着人工智能技術棧向下傳導,波及較小的供應商,最終傳至礦業企業和電力生產商。每一次泡沫破裂都會造成經濟損害。這一次,全球都會感受到。 而人工智能時代的獨特特徵,可能放大這些後果。人工智能技術棧各層級經濟體的增長,都在異乎尋常的程度上由投資與市場的雙重繁榮驅動。股價上漲又對消費支出產生提振性的“財富效應”,因為當投資價值上升時,家庭會感覺自己更富裕,並增加支出。這種對人工智能的單一依賴,可能放大泡沫消退時的衝擊。 另一個新變化是債務背景。世界從未在背負如此龐大債務負擔的情況下進入任何一種危機。主要受政府借款推動,過去一年全球債務總額以新冠疫情以來最快的速度激增,超過350萬億美元。這相當於世界經濟規模的三倍以上。一旦人工智能繁榮結束,幾乎沒有多少政府會有資金刺激遭受重創的經濟,或救助受影響的企業。 任何救助人工智能企業的嘗試,都會遭遇強烈抵制。大多數美國人表示,他們對人工智能的擔憂多於興奮。十分之七的人預計,它將使人類的就業崗位減少。如今,美國各地的數據中心項目都面臨社區的堅決反對。僅今年第一季度,地方抗爭就阻止或推遲了價值約1,300億美元的項目。政治人物看到這些數字後,可能會在出手救助陷入困境的人工智能企業之前三思。 自1929年崩盤以來,每一次泡沫都比以往的更大。 最糟糕的泡沫出現在幾乎沒有創新、且主要依靠債務融資的行業。21世紀頭十年的房地產泡沫就是一個典型例子。當它破裂時,結果便是2008年至2009年漫長而痛苦的大衰退。過度舉債的貸款機構和借款人花了數年才擺脫困境,而崩盤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沒有新發明,沒有新產業,只有縮水的房價。相比之下,互聯網繁榮是生產性行業中典型的“好泡沫”,依靠股權而非債務融資。2001年泡沫破裂後,股價下跌雖然痛苦,卻轉瞬即逝。由於債務較低,借款人並未長期掙扎,由此引發的衰退也短暫而溫和。而這一次,崩盤留下了極其寶貴的東西:互聯網。 人工智能是一種混合體。它是創新技術中的“好泡沫”,同時由巨額股權資金和債務資金提供融資。最近幾次重大泡沫的後果,並未提供一個清晰框架,用於估算這種崩盤造成的即時經濟損失。這是一個未知領域,而財政已經透支的政府難以輕易出手遏制損失,又使情況更加複雜。 當好泡沫破裂時,它們會留下一個經過精簡、由更強大倖存者組成的網絡,互聯網如此,在它之前的鐵路、運河、汽車和電視產業也是如此。人工智能崩盤中的倖存者將推動技術進步,使全球用戶受益,並且在最樂觀的情景下,帶來人們期待的生產率增長提振。 問題在於,這種提振可能有多大,以及何時才能實現。新技術往往在以商業形式出現數十年後,才會提高生產率增速。汽車在20世紀10年代取代了紐約街頭的馬車,但直到20世紀50年代全國公路系統建成後,才對生產率產生最大影響——這距離1929年市場崩盤淘汰數百家汽車製造商、僅留下克萊斯勒、福特和通用汽車,已經過去了數十年。 在人工智能產生顯著影響之前,也可能出現類似的行業洗牌和延遲。最新預測認為,人工智能可能使年度生產率增速提高0.1個百分點至近2.0個百分點,前者幾乎難以察覺,後者則非同尋常。如此巨大的增幅,將使全球可持續經濟增長率大致翻倍,以驚人的速度迎來繁榮的黃金時代。 數字革命的早期階段,為降低這些預期提供了理由。互聯網也曾被寄望於引發生產率繁榮,而且確實在20世紀90年代末短暫做到了這一點。但那場繁榮最終消退,被更強大的力量所壓倒,其中包括監管型國家的興起,以及政府日益慷慨的救助。由人工智能驅動的生產率繁榮,也將面臨類似阻力。 人工智能正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發展,並不意味着它超越了歷史或人類行為的規律。狂熱會製造無法持久的巨大失衡。當崩盤到來時,損害將十分嚴重,但不會永久持續。借用化學中的一句話,沒有什麼被創造,沒有什麼被毀滅,一切都在轉化。即使圍繞技術的投機狂熱消退,技術仍將繼續前進,留下一個更加平衡的全球市場、更加理性的企業支出,以及對當今狂熱的人工智能世界的重新整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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