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感动、振奋和欣慰的是，中国大陆许多网站，都突出刊登了马英九、蔡英文两位的大选感言。有的网站还在不短的时间内将蔡英文的败选感言和视频高悬网站头条。但是，中国大陆网络媒体刊登的马、蔡感言，也有一个让我感到很不谐调的做法，这就是在马、蔡感言原文中所加的那些引号
◆高伐林
台湾总统大选已经是翻过的一页。大选的胜者与败者的感言，都成为了历史文献。无论是马英九的胜选感言，还是蔡英文的败选感言，都有血有肉、可圈可点。尽管我一直对蔡英文谈不上好感，但是这次她的败选感言，說得真叫精彩，比马英九的胜选感言更感人肺腑和发人深思。她所说的许多话，堪称警句：
我们承认败选，也愿意接受台湾人民在这次选举里所做的决定。我知道，很多支持者听我这样讲或许会觉得心碎，可是在这里，我们还是要恭喜马总统。希望他在往后四年，要倾听人民的声音，要用心执政，要公平地照顾每一个人民，千万不要辜负人民的期待。
……今天，我相信有很多人原本期待胜利，但是，现实不尽如人意。但是，我要跟大家说，我们要坚强，我们一定要坚强，我们一定要比谁都坚强。……四年前，我们曾经是这么的绝望，我们所要挑战的山顶，曾经被认为是遥不可及。但是，我们咬着牙，整个党团结在一起，在这四年，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这一次，我们已经接近山顶，我们还差一里路。
我要告诉大家，这样的结果很遗憾，但是，我们不是一无所有：
我们对小额募款的坚持，树立了新的政治典范。我们提出的政策主张，在台湾未来的发展中，依然扮演关键的力量。
最重要的是，我们所团结的力量，是一股不可以忽视的力量，这一股力量，不能溃散，也不能消失。各位，你们真的不要怀忧丧志。台湾不能没有反对的声音，台湾不能没有制衡的力量。未来这四年，虽然我们没有办法以执政者的角色，来实践我们的理想；但是，这并不代表，在野就没有力量。
我相信，只要大家继续站在我们身后，给我们支持，给我们鞭策，我们一定还有未来！下一次，我们一定可以走完最后一里路！
如果这些话是蔡英文即兴讲出的，我佩服这位女士；如果是她的幕僚事先写出的，我佩服他们的境界和文笔——我感叹：为什么中南海诸公，讲不出这样的话，也收揽不到这样水平的“文胆”呢！
更让我感动、振奋和欣慰的是，中国大陆许多网站，都突出刊登了马、蔡两位的感言。有的网站，例如网易，还在不短的时间内将蔡英文的败选感言和视频高悬在网站头条。从中国大陆民众的回响反应来看，这次台湾大选，对于中国的社会进步、政治改革所起的作用，将潜移默化、不容忽视。
但是，中国大陆网络媒体刊登的马、蔡感言，也有一个让我感到很不谐调的做法，这就是在感言原文中所加的那些引号——这也是很长时间我如鲠在喉的想法，借这个机会一吐为快。
我上面所长篇引用的，是台湾媒体刊登的（各家刊登的文字略有出入，也有海外人士根据视频录音整理了若干版本）。大陆媒体刊登的，文字没有太大差别，唯独加了很多引号。请读这样的文句：
马英九胜选感言：
萧“副总统”、连荣誉主席、吴荣誉主席、吴“院长”、王“院长”，现场各位长辈、乡亲，大家晚安，大家好。
我要特别感谢萧“副总统”在过去4年当中对我的支持。我们微笑老萧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在关键时刻提出关键对策，让我们过关。
同时我要谢谢吴敦义“院长”，他能够接受我的付托，担任“行政院长”。
蔡英文败选感言：
在这里，我们还是要恭喜马“总统”。
我要以民主进步党主席的身分，感谢大家对民主进步党“立委”提名人的支持，让民进党的“国会”席次成长。他们未来，会在“立法院”扮演人民的代言人……
无论我们在哪个位置上，这个“国家”，都需要我们继续爱她、呵护她。
两段话里这么多引号，是什么意思？读者读来是什么感觉？是不是觉得别扭？
学过汉语语法的人都知道：引号有如下作用：
①表示直接引用他人的话或成语、格言、诗词等：
例如：他高兴地说：“你总算明白了！”再如：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
②表示突出强调，引起注意：
例如：包身工没有“做”或“不做”的自由。
③表示否定、反语、讽刺：
例如：还要让它“留芳”百世吗？再如：这位“伟大统帅”屡战屡败，一退千里。
④表示特定称谓——特定称谓指具有某些特点的名称、简称、专用术语以及纪念日等。
例如：“芦柴棒”着急地要将大锅子里的稀饭烧滚；再如：“九一三”的谜尚未揭开。
还有其它一些相对来说较少、不那么经常、普遍的用法，这里且不说了。
那么，中国大陆刊登的马英九、蔡英文感言中的引号，属于哪一类用法？显然，不是第一种、第二种、第四种，只能是第三种：表示否定、反语、讽刺。如果口头表达，有没有引号，是听不出来的，但中国大陆媒体一写出来就白纸黑字了：马“总统”、萧“副总统”，吴“院长”、王“院长”……意思就是：这些马、萧、吴、王所谓“总统”“副总统”“院长”，都名不副实！
中国大陆的媒体、领袖和民众，乃至我们这些普通人，都有权对马啊萧啊吴啊王啊这些政客、这些职位，含讥带讽、鄙夷不屑。然而，这里是马英九和蔡英文的感言原文，他们公开讲话，怎么会认为同事、部下都名不副实？拿台湾媒体一比较就知道，并没有这些引号。 中国大陆媒体上的这些引号从何而來？
我早就知道，中国有关部门对出版、媒体有非常具体详细的指令：在报导台湾的中华民国总统选举，必须说成“台湾地方领导人选举”；提到台湾政治机构和政府部门首脑的职务，必须加引号，台湾总统府必须说成台湾“总统府”，台湾行政院长必须说成台湾“行政院长”——这里的引号，表示“所谓的”、冒牌的、僭越的。只是对党内职务或台湾地方如台北市、桃源县的职务，则不加引号。
我们看到上面所引马、蔡的文字：连荣誉主席、吴荣誉主席，都没加引号，因为他们的职务，都是国民党的职务；而属于台湾中央政府职务的萧“副总统”、吴“院长”、王“院长”都加了引号。箇中道理很简单：北京不承认台湾的中华民国中央政府是合法政权，必须自居正宗，抢占正统，媒体如果不加引号，就等于姑息“两个中国”、承认分裂现状。这涉及中南海所认定的国家核心利益，所有媒体，在别的问题上或许还有一定弹性空间，但谁也不允许在这个问题上有一丝一毫的含糊，不得越雷池一步。
中国官方的这些规定，我完全可以理解，也无意提出异议。 不能理解的是，中国官方媒体对所刊登的台湾文献，难道不该尊重原文，保持原貌，竟也都不由分说一一加上引号，标明是“所谓的”、冒牌的、僭越的？ 就像我们上面举出的例子：既然中国官方媒体全文刊登了马英九、蔡英文的感言，表明了善意和胸怀，那么对出自他们口中的话，就应该一字不改，一个标点不加，马、蔡说什么，该他们文责自负；而不应用加引号的方式，来篡改原意。马英九难道会在称呼他的副总统萧万长时加上引号——萧“副总统”？他莫非认为自己的副手是个冒牌货，公开奚落、羞辱他？蔡英文难道会将全力冲刺以求提高民进党席次的国会这个词上加上引号？她莫非对这个国会讥讽有加、大不以为然？
以上这些，已经够荒唐的了。而在中国大陆出版的有关历史专著中，竟也在涉及的历史文献中采取同样手法，在原文中加上引号。
随手举出一例： 在夏侯叙五著、湖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高宗武隐居华盛顿遗事》一书（高宗武1905～1994，是与陶希圣一起脱离汪精卫集团，最先披露汪氏与日本签订条约内幕的人，后来隐居终老美国。这本书非常有历史价值。——高注）的“出版说明”中，公开这样写道： 引用1949年后台湾当局原文或涉及台湾当局官方称谓、机构和官职名称，如“中华民国”“外交部”“立法院”等时均加引号，确保涉台用语的规范使用；……
于是这本书里竟出现了这样的怪事： ……张群递给高宗武一个大信封，上书“高宗武先生——蒋缄”，拆开一看，原来是一张请柬，印得十分精致，全文如下：
“中华民国”五十六年八月十二日（星期六）
下午四时三十分茶会候光
蒋中正
蒋宋美龄 谨订
地点：阳明山中山楼会议厅
读来好生奇怪：中华民国的元首，在请柬上会给自己的国号加上引号，表示讥讽、否定？
幸好书中配有信封和请柬的影印件，原文上“中华民国”四个字，哪有引号！
下文中应邀出席茶叙的高宗武在日记中的话，看上去更奇怪：
余赴中山堂应蒋“总统”及夫人茶会，严“副总统”孙哲生、蒋经国、陈立夫等新旧要人皆在那边。
这些珍贵史料原文，竟都因“政治正确”的理由而强加上了不伦不类的引号！如此一来，这些史料还能叫史料吗？还有被后人援引、参考的价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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