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中期，在流行樂壇之前，政壇上先颳起一股強勁的“西北風”：從中國西北邊陲的甘肅脫穎而出一批“黑馬”，成為京華新貴，甚至最終攀上政壇頂層。他們基本上都是從工礦企業打拼出頭的，趕上特殊年代的特殊機遇，“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


　　中國政壇上有個“甘肅幫”嗎？

　　《伐林追問》第14期 2019年10月30日首播

　　◆高伐林


　　中共幹部隊伍中，與甘肅有某種淵源的挺多，雖然沒有像“上海幫”“江蘇幫”“廣東幫”這樣的名目，說有個“甘肅幫”，但是正國級的就可以數出好幾個。我這裡說的，還不是那些去“鍍金”干三幾個月就高升的，而是至少要干五六年以上。
　　有哪些政治局常委、正國級呢？——胡錦濤，68年到82年，在甘肅幹了14年多；他的伯樂宋平，1972年，出任甘肅省委書記，1977年當第一書記；1981年調回北京，幹了近十年；喬石，政治局常委，人大常委會委員長，五十年代中期到1962年在甘肅酒泉鋼鐵公司任設計院長兼鋼鐵研究院院長；政治局常委、國務院總理溫家寶，跟胡錦濤完全一樣，也是1968年到甘肅，後來當地質力學隊副隊長、省地質局副局長，也是1982年離開蘭州到北京地質礦產部……

　　胡錦濤與溫家寶都曾在甘肅工作多年。

　　政治局常委喬石曾在甘肅酒泉鋼鐵公司工作多年。

　　副國級也有好幾位——所謂副國級，是政治局委員、國務院副總理、軍委副主席這一級。
　　政治局委員、副總理吳儀，大學畢業後1962年至1965年在蘭州煉油廠車間技術員；政治局委員、中央軍委副主席郭伯雄上將，軍中特大老虎，從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幾進幾出蘭州軍區，在十九軍提拔上來，一會兒回蘭州軍區當作戰部副部長，一會兒回去當軍區副參謀長，最後當到軍區司令員；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中央書記處書記兼中辦主任王剛，與胡錦濤和溫家寶幾乎同時，被分配到建工部駐甘肅的七局，工作十個寒暑……

　　軍中大老虎郭伯雄，出自蘭州軍區。

　　說來也巧，有四位都是1942年出生，都屬馬：郭伯雄7月出生，溫家寶9月，王剛10月，胡錦濤12月。當年他們都可以算是“黑馬”，2012年一起組成最高權力圈時，正是年滿花甲，60歲的識途“老馬”。但是有人像郭伯雄，馬失前蹄，其他人能不能算馬到成功？或許還不是“雪上空留馬行處”，但是我想他們也絕不會感到“春風得意馬蹄疾”。
　　甘肅走出來的部長、副部長級的就更多了：陳光毅，從甘肅省冶金部門任技術員干起，三十個寒暑，到1986年才從甘肅省長崗位上，一傢伙從西北大對角到東南，到福建當省委書記，後來當民航總局局長；顧秀蓮，1961年至1964年在甘肅金川有色金屬公司工作，後來曾任江蘇省長、化工部長、全國婦聯副主席兼書記處第一書記……
　　還可以數上我在共青團中央工作時的頂頭上司柳斌杰，他1969年到1978年在甘肅白銀公司，從工人、工段長干起，一直干到副礦長，去讀研究生。讀完到團中央工作，當到宣傳部部長，最後一個職務，是國務院新聞出版總署署長，對推動中國出版體制的改革、開放、搞活，下了很大工夫。退居二線時任全國人大教科文衛委主任委員、清華新聞學院院長。

　　前新聞出版總署署長柳斌杰曾在甘肅白銀公司工作。

　　我們知道，胡錦濤時代也是禁了書的，例如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煙》、胡發雲的《如焉》……直接出手的是新聞出版總署副署長鄔書林，2011年宣布八本書禁止發行。但我想柳斌杰署長應該也知情。對于禁這些書，我當然反對，這些書首先就不該禁，其次你禁得住嗎？反而擴大了影響，胡發雲曾經對我說過，本來這本書出版了好幾年，也不算火，一禁反而不脛而走，一時洛陽紙貴，當局禁書幫了大忙。

　　話再說回“甘肅幫”。這些人，可以肯定並沒有結成幫，我可以有把握地說，他們在甘肅工作時，互相都不相識。與其說“甘肅幫”，不如說政壇上颳起了一陣“西北風”，“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政壇西北風”其實不完全是偶然因素湊到一起才刮起來的，將來有機會我們再來詳細說道說道，這裡只說兩點：
　　考察起來，除了宋平是老革命家“一二九幹部”、郭伯雄是軍旅出身，其他這些人，不知各位是否看出他們的一個共同點？喬石、吳儀、胡錦濤、溫家寶、顧秀蓮、王剛、柳斌杰……都是從工礦企業干出來的。有的是科班出身、專業對口，個別的沒趕上文革前考上大學，在企業基層鍛煉成才。——這或許也可以算是規律吧：開國建政第一代掌權者是打天下的功臣，第二代就該是工程師、技術官僚接班。
　　再一個共同點，所有這些人，都拜中共改革開放之後鄧小平、陳雲、胡耀邦等人做出的加快提拔青年幹部、加快新老交替這一決策之賜，不管當時他在哪一級崗位上，是省級，還是處級，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都加快向上流動。鄧小平他們對文革中火箭幹部很不滿意，不會把一個工廠初中文化的保衛幹事，一下提為黨中央三把手，但是在那個特殊年代，他們迫於形勢，還是強調要大膽使用、破格提拔。所以像胡錦濤、溫家寶都跳了級，從副處提到副局；還有一些人儘管被安排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上，但是在每個台階上都是蜻蜓點水，只當作跳板。

　　宋平並不是將胡錦濤放在一個省建委副主任的位置上就算完了。他看好胡錦濤是擔當黨國重任的“棟梁之材”，他要為胡的晉升創造更多條件。胡錦濤在省建委副主任的椅子還沒有坐熱，1981年1月，宋平應他的老同學姚依林之召，調回北京任國家計委第一副主任、黨組副書記，行前他不忘安排胡錦濤到中共中央黨校中青年幹部培訓班學習。
　　這一屆中青年幹部培訓班，培訓對象是廳局級官員，換句話說，就是省級副省級的預備隊，有142名學員，為期一年。進入這個培訓班，雖然眼下是省管幹部，但是進了中央組織人事部門的視野，前途無量。

　　中共中央黨校。

　　到現在還有人推測，胡錦濤到中共中央黨校學習一年，蔣南翔也在黨校主政。胡錦濤到共青團中央當二把手，想必伯樂是蔣南翔。蔣作為清華幫主，本來就一有機會就到處起勁地推銷清華學子；再說他文革前在清華首創政治輔導員制度，讓學生也兼職，胡錦濤就是其中佼佼者；蔣南翔建國後又當過共青團中央首屆副書記，有這幾重歷史淵源，若團中央要幹部，他能不加倍賣力地推薦胡錦濤嗎！
　　我不得不說這是想當然——在當時，以及現在，這一類的“想當然”比比皆是：胡錦濤是1982年7月20日從黨校培訓班結業，而蔣南翔是這一年九月，中共開過十二大之後到中央黨校的，他不可能對胡錦濤的突然發跡有任何直接影響。正是這次黨代會，胡錦濤還在培訓班學習期間，竟然成了甘肅省出席十二大的代表，更被選上了中央候補委員。這當然有宋平大力提攜的功效，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說，是胡錦濤自身的各種條件湊合到一起，趕上了千載難逢的天時地利。
　　中共緊鑼密鼓籌備召開十二大之時，中央為了加緊培養“紅色接班人”，規定了年輕人的比例。籌備期間鄧小平發話：要有50個50歲以下的人進入中央委員會。他說：“這個要求不算苛刻。”“如果這點我們做不到，我們的黨代表大會，不會是成功的黨代表大會。這是表現我們事業興旺發達的標誌之一。”
　　鄧小平這個要求在十二大上實現了。當選的348名中央委員和候補中央委員中，新人有211人，具有大專學歷以上的有120人，55歲以下者接近三分之一，達到112位。
　　不僅如此，中共中央組織部和共青團中央正在籌備召開團的十一大。當時的團中央第一書記是韓英，早就被鄧小平、胡耀邦等人看不入眼，正在天南海北地物色接任人選，標準有四條：一，年齡在45歲以下；二，有過青年工作經驗；三，既有學歷又有基層工作經歷；四，政治思想過硬。這四條，正像為胡錦濤量身打造的！
　　1982年，對於胡錦濤來講，簡直是喜報連翩而至，讓他眼花繚亂。一頂又一頂烏紗帽不由分說、環環相扣，互為因果地落到他的頭上，這裡我再捋一下線索：
　　甘肅省委內定他擔任共青團省委書記，等他從中央黨校學習結業回來參加省團代會，正式走馬上任；因為有了這個內定，進入了團中央領導班子候選名單，年齡難能可貴地符合標準，所以當上了黨代表，又成了黨中央候補委員；因為是黨中央候補委員，黨校結業回甘肅就當團省委書記，三個月後又率團到京，在1982年12月舉行的共青團十一大上，被選為共青團中央書記處常務書記……
　　中共十二大的最後一幕，報紙當時沒報，也沒公開發表照片。李銳後來回憶：大會就要結束了，傳來耀邦的話：新進中委的中青年，要我選出30至40人向政治局作介紹，先印出簡歷。此事可說是駕輕就熟，很快就辦好了。大會閉幕當天在人大會堂的一個廳，記得葉帥、小平、陳雲、先念、鄧大姐、彭真都到了……耀邦主持，讓我一一介紹。老人們笑容滿面，很是高興。

　　前中組部常務副部長李銳。

　　看了李銳這番話，我查了一下，1982年9月13日下午，中共十二屆一中全會選出了新的常委以後，全體代表在人民大會堂合影留念。隨後，四時半，39位當選的中央委員、候補中央委員新人，依次走進人民大會堂新疆廳，覲見鄧小平、葉劍英、陳雲、李先念等所謂“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發掘和拔擢了這麼多後起之秀，在胡耀邦是一件不小的成績，讓這些將要挑起重擔的新人同元老們見面，讓他們親眼看看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也好放心。
　　元老們在前排就座，新人全部坐在他們的後面。然後李銳一一點名，每一位被點到者，都要走到會議廳正中間，一邊聽李銳介紹年齡、學歷和資歷，一邊接受元老的仔細端詳。
　　第一個上來的是52歲的中共中央對外聯絡部女副部長李淑錚。這39人中，還有新當選為中央書記處候補書記的46歲的郝建秀，55歲的電子工業部部長江澤民，53歲的水利電力部第一副部長李鵬，47歲的天津市委書記李瑞環，50歲的航天工業部副部長宋健……
　　介紹到正式中央委員中最年輕的王兆國時，胡耀邦插話說：他是小平同志發現的人才，是第二汽車廠的副廠長。
　　胡錦濤出場亮相，李銳介紹：他是這次十二屆委員會最年輕的成員，只有39歲，職務是甘肅省建委副主任。這是胡錦濤第一次直接面對這麼多元老，此前鄧小平、陳雲等人對他毫無印象，只知道此人是宋平推薦的“四化”優秀接班人選。

　　剛到北京任職的胡錦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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