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白卷”的張鐵生與寫百遍“BLM”的艾哈邁德,都成為極左派政治鬥爭的馬前卒,向左的方向顛覆了大學入學考試標準。不過一個是被動的,一個是自覺的。由於多元文化主義者的信仰是越多元越好,與主流文化的異質程度越高,就越為他們所寵愛
老高按:前天介紹了中國人民大學周濂副教授的《華人川普主義者的三個迷思》,文中批評了中國政法大學教授、博導叢日雲。今天讀到叢日雲反駁周濂的文章,感到也很有必要在這裡推薦給各位。 周叢二位所持觀點自然是針鋒相對的,雙方孰是孰非,是另一回事,但叢日雲的這篇反駁文章,一是重點放在澄清事實上:穆斯林移民青年艾哈邁德申請斯坦福大學寫了一百遍Black Lives Matter,被錄取的過程,文革中張鐵生所謂交“白卷”及後來官方宣傳的經過;二是態度理性,平心靜氣,尊重對手。這兩點,正是我最心儀、認為是在不同意見交鋒最需要的典範——可能與他們倆都曾經到美國深造、受到學術規範的一定薰陶有關?我也希望,這兩點能被我們這裡的博友、讀者接受、欣賞和實踐,改掉動輒開罵、給對手加以各種貶斥性稱呼、毒化討論氣氛的不良習慣。
聊聊美國的“白卷”大學生——兼答周濂教授
叢日雲,從道若雲
近日拜讀周濂教授在台灣《思想》雜誌發表的《華人川普主義的三個迷思》,其中在批評“美國社會主義化的迷思”時,有一個條目是針對多元文化主義問題的,選取的靶子是我的一篇文章《川普反對什麼樣的多元主義?》。作為學界的朋友和同道,他的善意和理性的批評是良藥,是我樂於見到也心存感激的。 周濂教授對我的批評主要是兩條,即“不少事實性的錯誤和觀念上的混淆”。對於後者,我覺得不用很多時間和很長的篇幅,恐怕很難掰扯清楚。想弄清我倆孰是孰非的讀者,可以讀我的文章的全文,特別是周濂沒有理會的文章的後半部。看他把我的觀點歸結為一元論是否成立。此外還有我這幾年在正規學術期刊上發表的與此主題有關的七八篇論文。由於我仍然處於他說的“混淆”之中,再爭辯也無非是把說過的話重複一遍。 但“事實性的錯誤”卻容易澄清並獲得共識,我想在此做個說明。 的確,如果一篇小文有“不少事實性的錯誤”,這當然不能原諒。但周濂將這種指責具體化的時候,只拿出了文中的一小段話進行挑剔。那段話只是講了一件小事,即使這段話全錯了,似乎也難以承受周濂教授如此嚴重的指責。 問題是,讀了周濂教授的批評,我仍然沒有發現那段話有什麼錯。倒可能是他把事實弄錯了,且有誤導公眾之嫌。 那段話是我在說明多元文化主義在現實中搞得多麼過分時舉的兩個例子之一。一個是耶魯大學錄取了前塔利班外交部高官哈希米,另一個就是下面這段話: 2017年,有一個孟加拉裔穆斯林移民青年艾哈邁德(Ziad Ahmed)申請斯坦福大學,他提交的申請材料中,有一個欄目是一篇作文:“你認為什麼才重要,為什麼?”這個學生的回答是將“黑命貴”(Black Lives Matter,或譯為“黑命攸關”)複製了一百遍。年齡大些的中國人都會想到文革中的那位“白卷大學生”,其實他比那位白卷大學生還過分。但和那位“白卷大學生”命運相似,斯坦福大學也錄取了他。記得文革期間,有學生寫作文時滿篇就寫一句口號:“毛主席萬歲”,老師不敢不給高分,“政治正確”啊!“黑命貴”在美國,就相當於文革中的“毛主席萬歲”了。有人為之辯解說,這個學生在別的方面都很優秀,並非只靠這一百個“黑命貴”被錄取的。可這樣的作文如果落在我的手裡,肯定是零分吧?而在斯坦福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中,高度讚賞了這個學生的做法,聲稱“每個看過你的申請書的人都會被你的激情、決斷、成就和情感所鼓舞“。表示這個學生與斯坦福真是絕配,他一定會給校園帶來某些“原創的、不同凡響”的東西,也就是給百花園增加一朵奇葩。這個學生各方面的表現也許足以使這個學生被錄取,但可以推斷,讓斯坦福大學的主考官如此激動的,正是這一百個“黑命貴”。
周濂引用的是網上流傳的若干版本中的一個,那是本人在沙龍演講的文字記錄稿,內容簡單一些,表達隨意一些。這篇文章的正式版本後來由《跨文化思想家》雜誌發表,內容有修改,但這段話所述情節沒有大的出入。 周濂的批評之一,是這一百個“黑命貴”不是作文,而是在申請材料上回答一個問題時寫下的。 事實上,那就是一篇作文。只不過,它不是高考答卷(SAT/ACT)中的作文,而是大學申請材料中的作文。美國稱之為admissions/application essay(入學申請作文)。斯坦福自己用的是“短文”(Short Essays)。在周濂教授引用的《華盛頓郵報》的報道中,使用的術語就是“application essay”[1] CNN的報道說:“如果你申請一所大學,你可能花上幾個小時精心寫作一篇入學申請作文(admissions essay),或只是將同一個詞寫上一百遍。艾哈邁德做的正是後者。”[2] 按周濂的說法,那似乎是在填寫申請材料時的最後一個欄目,這種表述讓不了解美國大學錄取規則的中國讀者以為,那無非像中國人填個表格一樣對錄取無足輕重。但周濂不會不知道,美國大學錄取並非僅按考試分數排隊錄取,那份申請材料是錄取的重要依據。也就是說,那是考試的一部分。許多美國考生為此會到課外補習班學習寫這種作文,網上也有相關作文指導課程和範文。 那個欄目不光問考生“你認為什麼才重要?”還問“為什麼”。我們當教師的都知道,前一個“是什麼”並不重要,那只是讓你選擇一個問題來回答,只要你表達的不是反人類的價值觀,大概都是OK的,而後面的“為什麼”才重要,它幾乎是這個作文的全部。這個學生複製了一百個“是什麼”,也就是選擇了“黑命”才重要,但沒回答“為什麼”。所以我說,如果這篇作文落到我的手裡,應該是零分。 周濂教授的另一個挑剔,是說這學生並非靠這一百個“黑命貴”被錄取的,他本來很優秀,而斯坦福也沒有承認錄取他與這一百個“黑命貴”有關。 這學生如果不是寫了這一百個“黑命貴”是否能被錄取,已經無法證實了。我們不能說,這學生是靠這一百個“黑命貴”被錄取的,那是考官自由心證的結論,只有他們才清楚,但恐怕也不能像周濂那樣下結論,認為他不是靠這一百個“黑命貴”錄取的。畢竟再優秀的考生也沒把握一定會被斯坦福錄取。 但我們知道的是,艾哈邁德的做法是超出常規的大膽舉動,而在他這樣做的時候還能被斯坦福錄取,也是破例之舉,以至於它足以吸引主流媒體的廣泛關注。當時美國左派主流媒體,包括《紐約時報》、《時代》周刊、《華盛頓郵報》、CNN等都做了報道和評論,社會公眾也廣泛地參與了爭論。如果像周濂所理解的那樣,只是在申請材料上的一段無關宏旨的表達,怎能會掀起如此大的輿論風潮?何況媒體在報道時,普遍將艾哈邁德的錄取與他複製的那一百個“黑命貴”聯繫在一起。媒體採用的大標題典型的表述就是:穆斯林青年在入學申請作文中寫了一百個“黑命貴”而被斯坦福大學錄取。比如《華盛頓郵報》的題目就是這樣的:“他的斯坦福入學申請作文?寫一百遍黑命貴,錄取了”(His application essay for Stanford? Writing#BlackLivesMatter 100 times. He got in.)。 我們還確切地知道,艾哈邁德這個違規的舉動至少沒有受到懲罰,沒有影響他被錄取。艾哈邁德本人也知道入學申請作文拒絕按要求進行論證的可能的負面後果。就在周濂引用的那篇報道中,艾哈邁德明確表示,他這樣做“的確是在冒險”。[3]在另一個場合,他接受採訪時表示,收到錄取通知書的一刻,他感到驚訝,“完全沒有想到斯坦福大學會接受我”[4]他本人也將那一百個“黑命貴“與錄取聯繫在一起,只不過他原來擔心因此而被斯坦福所拒絕。可見,被拒絕才是常規做法。 艾哈邁德在接到錄取通知後在推特上寫道:“我在申請斯坦福時寫下如下回答(指一百個“黑命貴”)後,昨天,被斯坦福錄取了。”[5] 當時也有評論認為,艾哈邁德就是靠這一百個“黑命貴“被錄取的。一個支持艾哈邁德的評論者撰文說:"最深刻的表達往往是最簡短的,‘黑命貴’這三個字幫助這位穆斯林青年拿到了國家頂級大學的入場券。"[6]用這篇評論作者的話說,這個穆斯林青年“賭”贏了。 他“賭”贏了,是因為美國變了,大學已經是多元文化主義者的天下。斯坦福大學在這個事件引起廣泛爭議的風口上,迴避了這個學生是否靠這一百個“黑命貴”被錄取的追問,這成了周濂的依據。在錄取通知書上,校方高度讚賞了這個學生的做法,聲稱“每個看過你的申請書的人都會被你的激情、決斷、成就和情感所鼓舞”。表示這個穆斯林學生與斯坦福真是絕配,他一定會給校園帶來某些“原創的、不同凡響”的東西。也就是給百花園增加一朵奇葩。從這份通知書的字裡行間,流露出斯坦福大學主考官看到這一百個“黑命貴”時如獲至寶的激動心情。從中可見這一百個“黑命貴”在考官心目中的份量。 一百個“黑命貴”作文和這份通知書,都被艾哈邁德貼在他的推特上。兩者部分重疊,點開前者,就看到後者的全文。

艾哈邁德在收到錄取通知書後發的推特,附有他複製的一百個“黑命貴"和錄取通知書圖片。
周濂批評我的另一個地方,是說這個艾哈邁德並不是我說的張鐵生式的白卷大學生。 我在文中說:年齡大些的中國人都會想到文革中的那位“白卷大學生”。說的是在我這個年齡或更老一些人的心中自然會產生的聯想。聯想而已,不必較真。令人產生聯想的,是兩個事物間的某種聯繫,並不是兩個事物完全相同。不管艾哈邁德與張鐵生有多少不同,都無法不讓我們由此聯想到彼。 事實上這種聯想非常自然、合理。如前所述,艾哈邁德沒有回答為什麼,這篇作文就是交了白卷。不過,斯坦福的申請材料還有其他作文,這篇作文只是其中之一。事實上,張鐵生沒有一張卷子是白卷。張鐵生的考試是三科,前兩科他都認真答卷了(語文38分,數學61分),最後一科前邊會做的小題也答了,得了6分。只是後面的都不會了,就留下大部分的空白。但是在報道他的時候,報紙加的編者按語將其說成是交了“白卷”。當時的讀者如我,並不知道張鐵生並非交白卷,還是答了兩道小題的。

張鐵生得了6分的“白卷”,下方批語寫道:基礎知識太差,沒有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能力
周濂說艾哈邁德各方面表現很優異,與張鐵生不同。其實張鐵生按當時的標準也很優秀,他初中就下鄉,還當上了生產隊長。根據官方宣傳,他還有許多英雄事跡。艾哈邁德的優秀有很大成份源於其特別的身份和受此影響而參與的社會活動。他還在白宮得到過奧巴馬的接見。奧巴馬欣賞什麼樣的人?我們心知肚明,無非是推動身份政治的“革命小將”而已。這又讓我這個年齡的人想到張鐵生年代那些受到上峰寵愛的造反派或下鄉知青的典型。我年輕的時候,聽說他們都很優秀,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因為他們在做“政治正確”的事情上出了風頭。當然,按周濂教授和其他許多中國學者的觀念,當今美國的“文化無產者”和“文化造反派”與中國文革時期的“造反派”、“知青”典型不能相比。如果不能相比是指兩者並不完全相同,這沒問題,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事物。但兩者有着家族相似,追溯起來,同根同源、血脈相連,且殊途同歸。所以兩者又是可以相比的。 不過,張鐵生的確沒有像艾哈邁德那樣直接在卷子(艾哈邁德就是申請材料)上寫一百個“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或“毛主席萬歲!”。這是當時政治上最正確的口號了,大約相當於今天美國左派心目中的“黑命貴”。張鐵生同學是將卷子翻過來,在背面謙卑地給領導寫下了一封信,申訴了自己整天埋頭於農村生產活動而沒有時間複習的苦衷,請求領導予以考慮,能夠對他高抬貴手。

張鐵生乞求領導照顧的信,寫在卷子背面。
在當時的官方看來,如果張鐵生幹得更更絕一些,一字不答,直接交白卷更表現造反精神;不是在背面而是直接在卷子上寫那封信才更反潮流;不要乞求領導照顧,直接控訴考試制度才更顯革命。所以,不是原版的張鐵生,而是經過化妝的張鐵生才更符合他們的政治需要。於是,儘管張鐵生不是交白卷,還是寧願把他說成是交白卷。而張鐵生信中乞求領導照顧的內容不符合“政治正確”,發表時就被刪除了。其實,當時張鐵生的行為尚可以理解,他的越軌非常有限,其魄力比艾哈邁德要略遜一籌。對張鐵生來說,是一個考生合理的抱怨和請求被政治鬥爭利用了。但艾哈邁德不是,他是在入學考試的場合直接訴諸於政治行動,挑戰考試規則,張揚身份政治的造反精神,並得到被左派所統治的大學的青睞。也就是說,真實的張鐵生遠遜於艾哈邁德;而官方媒體塑造的張鐵生,與艾哈邁德更接近一些。他們都成為極左派政治鬥爭的馬前卒,向左的方向顛覆了大學入學考試標準。不過一個是被動的,一個是自覺的。 再多說幾句題外話。周濂教授出生於張鐵生事件之後,他不易理解我這種人為什麼會聯想到這位“白卷大學生”。我是遼寧人,張鐵生事件發生在遼寧。那時毛遠新作為遼寧的太上皇,主管教育。他出手不凡,一手搞出兩個當時最為轟動的教育界典型:一個是張鐵生;一個是朝陽農學院。朝農就在我所在的朝陽地區,而張鐵生被判刑後,曾在我的家鄉凌源縣監獄服刑。重要的是,張鐵生這張“白卷”毀了大學走上正軌的可能,也毀了我通過考試上大學的希望。從此出身好才是上大學的首要條件。同時,它也進一步毀滅了教育,禍亂校園,使學生覺得學習沒有意義,這使作為民辦老師的我,陷入不得不面對一群小號的張鐵生的困境。這都是刻骨銘心的經歷。人的生活閱歷、生命體驗與感悟,對於認識事物的價值,是多少書本不能代替的。 話說回來,對這個故事的一個合理的判斷是:艾哈邁德有一篇入學申請作文複製了符合“政治正確”的政治口號,近乎交了白卷。按常規也許應該被刷掉的,但斯坦福大學卻錄取了他,並非常欣賞他的行為。這是因為他以反常規的方式強烈地表達了左派“政治正確”的價值觀,表現出特別的政治激情和勇氣,或許還因為其穆斯林移民的身份和參與身份政治的突出表現。斯坦福大學欣賞他的是那種對美國主流文化的造反精神、他的特殊身份和由此產生的身份訴求,認為其代表着美國文化中一種“原創的、不同凡響”的一元。由於多元文化主義者的信仰是越多元越好,與主流文化異質程度越高越為他們所寵愛。斯坦福的做法與耶魯錄取塔利班恐怖組織核心成員的邏輯是一致的。 美國激進左派或多元文化主義者禍亂大學,這只是一個小小縮影,也僅僅是一個不祥的開端。今天的美國大學,已經遠不止於此了。
[1]Washington Post網站2017年4月6日的報導,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news/grade-point/wp/2017/04/06/his-application-essay-for-stanford-writing-blacklivesmatter-100-times-he-got-in/ [2]CNN網站,https://edition.cnn.com/2017/04/05/us/stanford-application-black-lives-matter-trnd/index.html [3]The Washington Post網站2017年4月6日的報導,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news/grade-point/wp/2017/04/06/his-application-essay-for-stanford-writing-blacklivesmatter-100-times-he-got-in/ [4]Washingtontimes網站,https://www.washingtontimes.com/news/2017/apr/4/stanford-admits-ziad-ahmed-teen-who-wrote-blackliv/ [5]見艾哈邁德的推特,https://twitter.com/ziadahmed. [6]Black Youth Project網站,http://blackyouthproject.com/muslim-teen-accepted-stanford-blacklivesma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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