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變化比特朗普本人更危險。傳統的民主制度在頂層決策者和底層選民中間有大量中間層力量,精英們通過這些中間層來整合民意,約束民意。可以說這是操縱,但任何民主國家都需要這種操縱。可是隨着新媒體力量興起,美國政治架構的中間層在漸漸衰落中
老高按:關稅戰升級加碼的戰報接踵而來: 川普上周首次宣布對中國產品加征34%的對等關稅;中國隨即宣布反制,對美國產品加征34%進口關稅;4月8日,美國要求中國撤銷反制,不然就從今天(4月9日)零時對中國輸美商品加收50%,累積對華關稅額度達到104%;中國毫不示弱,宣布從明天(4月10日)零時起也對進口美國商品加收50%,達到84%;剛才傳來最新消息:特朗普宣布,暫停對數十個貿易夥伴徵收的對等關稅90天,但中國除外:針對中國產品的懲罰性關稅立即增至125%…… 這是一場“看誰先眨眼”的遊戲。 川普的某些語言似乎釋放了善意信號,看來試圖找到下台階:“中國也想達成一個協定,非常想,但他們不知道怎麼開頭。我們在等他們的電話。一定會發生的!”美國商務部長霍華德·盧特尼克在電視上表示:“只需要習主席給特朗普總統打一個電話,說我將結束正在殺死美國人的芬太尼產能,然後它(關稅)就下降20%,那是非常划算的一通電話,能為他們所有的商品省下20%的關稅。” 這話不說還好,說了,習近平更不可能拿起電話了!畢竟,川普昨天在共和黨全國委員會籌款晚宴上的講話,也會送上習近平的案頭:“這些(尋求就關稅談判的)國家領導人都在給我打電話,親我的屁股(kissing my ass),他們迫切地想要打成一項貿易協議。他們說:‘先生,請讓我達成一項協議,我願意做任何事,我願意做任何事……’” 讀到被搜狐稱為“中國著名歷史學家”押沙龍的一篇短文——畢業於浙江大學的自由寫作者押沙龍,已出版《出軌的王朝》《寫給上班族的世界史》和《奧威爾傳》等,去年他又出版小說集《鹿隱之野》,用七個腦洞故事,揭露歷史治亂循環的秘密和人性法則。我沒讀過他的任何一本書,但讀過若干他在網上的文章,常常感到有所得。這一篇指出“美國政治架構的中間層走向衰落”,說得是否有道理?供大家分享與思考!
特朗普也許預示着什麼
押沙龍yashl,載公眾號“押沙龍yashl” 2025年4月7日
還是要說說特朗普,這個人可能是理解未來世界的關鍵。當然,我說的都是純粹個人看法,姑妄言之姑妄聽之。
01
在這場關稅戰里,最讓人吃驚的是什麼呢? 我覺得倒不是這件事情本身,而是特朗普做事的那種戲劇性和隨意性。就那麼捧着一個牌子,上面列出一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數字,然後就把這麼大的事情定下來了。後來大家靠猜測,才勉強弄明白這些數字哪兒來的。它們不是按照真實的關稅或者非關稅壁壘算出來的,而是拿逆差比例算出來的。根據《華盛頓郵報》說,這個計算公式是特朗普在官宣三小時前定下來的,裡面只有兩個變量。 然後就這麼公布了。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美國有這麼多經濟學家,這麼多專業人士,有一大批經濟領域最傑出的精英,然而這個國家至關重要的經濟決定,就靠一個人這麼拍腦門。這種做事方式,比事情本身更嚇人。 拍腦門就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結果。比如人口只有5100人的聖皮埃爾-密克隆群島被徵收50%的關稅。其實它跟美國的貿易額微不足道,只有10萬美元。但是去年7月有個美國佬一時興起,向它買了340萬美元的海鮮,結果從特朗普的角度來看,貿易逆差高達3300%。但是他已經把上限定為99%,然後特朗普又採取“對等”的各占一半的報復,所以就變成了50%。 這不是離譜又是什麼呢?

你沒法認真對待特朗普,因為他做起事來實在太過隨心所欲。今天說的話,明天就可能“我說過嗎?”但你也沒法不去認真對待特朗普,因為他做的事情會引發極嚴重的後果。特朗普的目的也許很穩定。他的價值觀也很簡單,沒有太多變化。但是他實現目標的手法卻充滿了不確定性,這就讓人無所適從。 感覺自從他上台以後,好像出現什麼樣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就像他說的“競選第三任”問題,在美國目前環境下,並不現實。但是他的話含含糊糊地一出口,也有不少人緊張,因為一旦碰到特朗普,就誰也吃不准了。 對於一個大國來說,這是要命的事情。大國政策不能隨心所欲地翻燒餅。特朗普上台以後,把民主黨的政策幾乎推倒重來。那麼四年之後,會不會再翻一次燒餅?特朗普這次關稅戰的目的之一,就是吸引跨國公司投資美國,但是很多企業還是表示觀望,就是因為吃不准。我辛辛苦苦投資、建廠、鋪供應鏈,然後忽然有一天,政策變了,關稅又減了,那怎麼辦? 這就像索維爾說的:“如果你是那個規則制定者,而別人根本不知道你接下來要幹什麼,這種不確定性就會導致人們持幣觀望。” 一個公司也許可以這麼幹,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隨勢而動,讓對手猜不出自己手裡的牌。但是一個大國不能這麼幹。有人說,特朗普做的非常精明,目的就是要占取最大利益。但這是投機商人的狡獪,不是大國的政治智慧。一個大國這麼做,可能占到很多便宜,但卻輸掉了整個未來。
02
但還是有很多人為特朗普辯護。 我有一種感覺,好像自從特朗普出現後,人們對離譜行為的容忍度越來越高。 不管是國會山事件,還是說要合併加拿大,還是隨口杜撰各種各樣的事實和數字,頗讓人有匪夷所思之感。但是現在好像存在一種“特朗普例外論”。他的粉絲似乎認為,特朗普在做一件超級偉大的事情,所以我們不能用那些小節去苛責他。他們會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去替他解釋:他說的並不是那個意思;他說的那些話是策略性的;他雖然大嘴巴,但他是誠實的;他只對美國負責;這些指責都是捏造的;拜登他們更壞等等…… 但是,所有這些解釋都有一股子常見的惡臭氣息。 其實,不喜歡特朗普的人也未必就喜歡民主黨,民主黨確實也毛病多多。如果美國出現一個里根式的保守主義者,我相信大部分人不會那麼激烈的反對。但是,為什麼美國出現這麼一個總統呢?他的作為和言論,如果放到一個普通政客頭上,早就毀滅掉他的政治生涯了。可人們怎麼會獨獨對他有這麼大的寬容度呢? 這就是時代變了,而這個變化比特朗普本人更危險。 我覺得這個變化就是政治架構的中間層走向衰落。 美國的制度本身還是帶有精英色彩的,或者說,所有傳統的民主制度都帶有精英色彩。在頂層的決策者和底層選民中間有大量中間層力量:政黨、學校、傳統媒體等各色各樣的團體。精英們通過這些中間層來整合民意,約束民意。我們可以說這是操縱,但是任何民主國家都需要這種操縱,否則的話很可能會落入民粹的地步。 可是隨着新媒體的力量興起,這個中間層漸漸在衰落中。 特朗普沒有那麼需要共和黨,反而是共和黨更需要特朗普。特朗普也不在乎文化精英們的攻擊,因為他現在直接對粉絲們發言。他那種隨心所欲的粗鄙風格,放到幾十年前,絕對會被唾棄,根本沒有成功的機會,可是現在他直接面對底層民眾,那種大嘴巴式的粗鄙,反而會被認為是真性情,成為加分項。 雖然我無法理解,但是對很多人來說,他好像確實有一種強大的個人魅力。 精英們當然也有自身問題。他們貌似體面,但體面里往往帶着虛偽。他們貌似公正,但公正里往往帶着自私自利。但是,他們依舊是一種重要的均衡力量。如果把精英們搭建的中間層抹掉,那麼結果可能更加糟糕。這個政治機器會變得粉絲化、僭主化,而且完全不可預測。它幾乎可能做出一切事情來。 當然,中間層的衰落還剛剛開始,並沒有消失。新媒體太“新”了,一個東西剛出來的時候,時代往往難以適應,會出現種種進退失據,以後它可能會被整合成積極力量。但是如果這種整合沒有出現,如果政治架構的中間層不能恢復活力,政客們不斷跨越中間層直接和民眾結成同盟,那麼在未來,真的一切都有可能。
03
特朗普挑起關稅戰的目的,可能主要有兩個,一個是化解債務,一個是製造業回歸。那麼美國的製造業能不能回歸? 我覺得可能性很小。技術密集型的高端製造業當然可能繼續興盛,但是中低端製造業恐怕不可能靠關稅來復興。 原因也很簡單。美國的人均收入已經太高了,而中低端製造業隨着全球化過程,已經普及開來,沒有什麼技術壁壘。讓一個人均GDP高達8萬多美元的國家,和人均GDP一萬、幾千美元的國家比拼中低端製造業,這怎麼可能成功?關稅解決不了這個問題,就算能解決,也是扭曲的,在經濟上極不划算。 美國人均GDP這麼高,是靠它的金融、服務業、高科技產業之類的東西。要想恢復中低端製造業,要想出現貿易順差,就只能把這些東西打壓下來,將人力成本腰斬再腰斬——但這不是經濟自殺嗎? 打個比方,這就像北京和河北。河北的鋼產量有差不多2億噸,北京的鋼產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北京如果要MBGA(讓北京再次偉大),讓鋼鐵產業回歸,那是沒有希望成功的。當然,北京和河北屬於同一個國家,沒有這種“製造業失落”的焦慮。美國會有這種焦慮,因為發生嚴重危機的時候,北京能隨便用河北的鋼,而美國卻未必能隨便用別的國家的鋼。這種焦慮可以理解,但是在全球化時代,這確實很難解決。 如果只從經濟角度看來,美國經濟很繁榮,財富增長極其迅速,大規模移民給它帶來了活力。當然,它有債務問題,有全球化帶來的內部收入差距拉大的問題,有製造業衰落帶來的安全焦慮,有大量移民帶來的文化衝擊,但這是一個國家內部要消化的政治問題,用逆全球化來解決它們,只會得不償失。 說到底,如果沒有全球化進程,沒有美元的金融輸出,沒有谷歌蘋果這些高科技公司的全球展開,沒有其他國家的低廉產品輸入,美國只靠製造業回歸,煉鋼造車,它怎麼可能擁有這麼大的財富,維持這麼高的收入? 當然,我們不用把事情估計得太壞。特朗普大概率沒這麼膽大妄為,美國大環境也不見得會容忍他這麼膽大妄為。這次關稅戰最後有可能歸結為一系列討價還價而已。但是——如果它真像上個世紀初的關稅戰一樣,導致國際貿易的萎縮,那麼會導致什麼結果呢?那麼一定是全球各個經濟體都受損,而且貧窮的國家再也沒有希望擺脫貧窮。因為從歷史上看,所有窮國實現突破,最初幾乎都是依賴國際貿易。 那當然會是一場巨大的災難。而全球經濟的災難最終一定會變成國際政治的災難。 特朗普本身可能不是大問題。但他是未來大問題的先兆。太多史無前例的事情了。國會山事件是沒有先例的。特朗普第二次競選的時候,很多人擔心他如果競選失敗會掀桌子,這種擔心也許是瞎擔心,但它本身也是沒有先例的。特朗普上台以後,外交上如此地反覆無常,一度讓人想象出俄美聯盟(現在看當然只是想象而已),這也是沒有先例的。特朗普靠一個隨心所欲的公式,拍下腦門就給各國制定關稅,這也是沒有先例的。如果後人拿特朗普做榜樣,開創出一種新的政治風格來,那恐怕美國就會出現大問題了。而美國一旦出現大問題,全世界都會受到難以預測的影響。 最好的一個結果,就是特朗普只是歷史的一段詭異插曲。但如果他真的預示了未來的時代,那我敢說,這個時代一定面目猙獰,充滿了讓人心驚肉跳的事件。 但說實話,我覺得後一種可能性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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