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豆豆放學回家, 我從他的書包里翻出一張寫滿字的紙, 天! 居然是一份檢討. 我大吼着把豆豆叫到跟前: “說! 這是怎麼回事?”

豆豆有些怕: “我踩了凱文的腳, 老師讓我寫了這個, 拿回來讓你簽字.”

我把語氣儘量放緩和: “你為什麼要踩他?”

“他先故意踩蒂妮絲, 蒂妮絲來告訴我, 我才踩他. 老師沒看見他踩蒂妮絲, 只看見我踩他, 所以讓我寫對不起.”

我又問: “你會寫?”

“不會, 老師寫好, 讓我抄的.”

蒂妮絲一直自稱是豆豆的女朋友. 唉, 這次惹禍是為了朋友. 那年, 豆豆四歲.

上一年級時, 豆豆又惹禍了, 被扣在校長辦公室. 原來他和幾個男孩子在操場邊的大樹後尿尿, 被體育老師抓了個正着. 帶到校長辦公室一審, 原來是豆豆的主意, 別人被釋放, 只留下豆豆挨訓. 回到家, 我問他為什麼要幹這傻事, 他說: “那棵樹的葉子不如別的樹綠, 我想給它加點肥, 所以叫朋友來幫忙.”

真讓我哭笑不得. 這次是帶動朋友惹禍.

五年級時, 豆豆不喜歡寫作文, 老師特意交代: 鑑於他前幾次作文沒努力, 這次要求他不管寫成什麼樣, 都要在全班面前朗讀, 題目自定. 豆豆來了勁, 寫了整整一周末, 居然洋洋灑灑好幾頁. 他得意地拿給我看, 那簡直就是一篇小說, 寫的是他和他的一群狐朋狗友在007帶領下的一場戰鬥. 他自己是000, 他的那群狐朋狗友被排成001到006, 戰鬥寫得非常詳細. 我讀了覺得寫得不錯, 只是不知老師如何反應. 放學回來, 豆豆興致勃勃地告訴我, 他的同學都喜歡他的作文. 原來, 他在課堂前讀作文時, 提到他的那些朋友誰衝鋒, 誰掩護, 誰受傷, 誰搶救, 讀到誰, 誰就離開座位比劃一番, 象演戲一樣, 其他同學哈哈大笑, 課堂熱鬧得象一鍋粥. 隔壁班老師甚至來敲門, 讓他們小點聲. 我擔心地問豆豆: “老師怎麼說?” 豆豆愣了一下: “我沒注意她, 反正我的朋友們高興就行.” 這小子, 原來這篇作文是為了他的朋友寫的. 還好, 以後幾天, 沒聽到老師抱怨, 作文居然得了個高分. 我一顆懸着的心才放下. 這次多虧老師大度, 沒算他惹禍.

七年級時, 豆豆和新生大衛發生口角, 大衛動了手. 兩人被送到校長辦公室, 豆豆的那群狐朋狗友也跟了去, 一致證明全是大衛的錯. 校長認為一隻巴掌拍不響, 兩人都有錯, 一起挨罰. 豆豆被罰飯廳值日兩個中午, 大衛則罰值日四個中午. 豆豆不服, 回家向我發牢騷, 我從他的言談話語中聽出他對這個新生的不屑, 意識到他的問題. 我問他: “如果我們現在搬家, 你去一個新學校, 你覺得怎樣?” 他愣住了. 那晚我費了不少口舌. 後來兩天值日他和大衛合作, 很快把飯廳打掃好了. 我問起他, 他倒說和大衛一起做事很有意思, 一邊幹活一邊聊天, 一點不累. 後兩天, 他看大衛一人值日, 便主動幫他. 懲罰結束, 倆人居然成了好朋友, 周末他請大衛來家過夜. 大衛的媽媽送他來時竟然千恩萬謝, 告訴我大衛有多動症, 人又聰明自負, 以前從沒有朋友, 這是他第一次被邀請在朋友家過夜. 後來大衛成了我家常客, 我漸漸知道他爸爸在他一歲時離開了他們, 媽媽最近剛成家, 家境不是很好. 他羨慕豆豆的玩具, 豆豆的房間, 豆豆的家庭, 甚至豆豆的華裔血統. 豆豆不是很懂, 但很同情他, 為了讓他開心, 豆豆在一張紙上寫了ASIAN 幾個大大的字母, 貼在他胸前. 看着這個白人孩子掛着亞裔的招牌, 跟在豆豆後面跑來跑去, 我不禁啞然失笑. 這次是因為惹禍而交朋友.

上高中時, 豆豆請了同學來家裡過生日, 他要自己招待客人. 我不放心, 還是請了假在家監督, 豆豆便打發我去買PIZZA. 回到家, 屋前已停滿了車. 我抱着一摞PIZZA下了車, 對門鄰居老頭問我忙什麼, 我老實地說兒子過生日開PARTY. 不想老頭變了臉, 告訴我他以前鄰居家的高中生開PARTY, 音樂開得震耳欲聾, 孩子們又吵又鬧, 影響了他休息, 他不得已叫了警察. 我嚇了一跳, 忙進屋查看. 家裡很安靜, 進到客廳才看到, 豆豆和十來個孩子每人面前一台電腦, 有男孩有女孩, 都在緊張操作. 這哪象高中生慶祝生日, 倒象IT雇員在攻關. 原來豆豆厭倦了互聯網的擁擠緩慢, 利用過生日的機會把朋友們請到家來, 自己設了局部網絡, 大家自帶電腦聯網玩遊戲. 我才明白, 這就是豆豆說的LAN PARTY, 我不由得舒了口氣, 還好, 這次沒惹禍.

上了大學, 儘管我們把家搬到離豆豆學校很近的地方, 他還是很少回家, 周末總是和新交的朋友們在一起. 暑期他在軟件公司實習, 用自己的錢買了輛跑車, 並參加了當地的跑車俱樂部. 他學着俱樂部朋友們的樣子, 在網上訂購了改裝跑車的配件, 那個周末一早就開着車跑了, 說是去朋友家, 人家幫他裝配件. 中午回來給我看他的車, 我看不出所以然, 很不放心地問: “你的朋友懂車嗎, 別把車弄壞了出事故.” 豆豆告訴我, 那兩個朋友中有一個在修車房工作, 還有一個自家有個修車房, 專門在裡面玩車. 我奇怪: 他們多大歲數? 豆豆說, 他們修完車, 朋友從冰箱裡拿出幾瓶啤酒, 看看豆豆, 問他哪年生的, 豆豆說88年. 那人一聽, 忙把一瓶啤酒放回冰箱, 換了瓶可樂給他, 說: “天, 我可是87年成的家.” 這可真是忘年交啊. 過了幾天, 豆豆說請全家吃蟹腳, 晚飯前, 一個中年黑人抱着個大盒子來到我家.原來這也是豆豆在跑車俱樂部新交的朋友, 他開了一間海鮮店, 專門供應當地高檔餐館. 最近生意好, 賺了不少錢, 他很高興, 也想讓朋友們分享, 便特地送到家來, 象徵性地收了一點錢. 那蟹腳又大又新鮮, 讓我們吃了個夠.

兒子大了,  形形色色的朋友越來越多. 但願他不要再惹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