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747飛得很平穩,周圍的人都在打盹。 他閉着眼睛卻一點睡意都沒有。就要回家了,從昨天他就處於亢奮狀態,上次回家還是五一,她把許多好友請到家裡,為他開了個大party。 朋友們把他視為英雄,紛紛向他請教海歸的經歷與感受,在他以前的記憶中,他還從未當過這樣的中心人物。看着那麼多朋友眼巴巴地聽自己談天說地,他很有點得意。又是五個月過去,國內的工作已經得心應手,他對海歸的生活有了深一層地認識,在美國的朋友們或多或少都做過海歸的夢,卻下不了決心,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心得告訴大家。 他在這家公司已經工作了五年了,在這之前,每隔兩三年他就換一份工作。那時的他喜歡不斷地學新東西,IT這行業,懂得多機會就多,那些年工作好找,每換一次工作薪水就會長一些。可頻頻換工作的缺點是得不到升遷,他的頭銜一直是Senior Engineer,剛工作時給國內父母匯報,他們很自豪,一上班就當上了高工,我們兒子成啊。他有個舅舅當了一輩子工程師,退休前才升成高工。他心裡說,我是堂堂計算機專業的博士,高工算得了啥。 過後沒幾年,那些沒讀過博士的,甚至改行進IT的,升到高工位置的不少,連他太太這樣對編程始終不入門的人也升了項目經理,而他一直原地踏步,他心裡開始不平衡。這時公司改組,他的老闆提升成了大老闆,組裡一個技術不怎麼樣的印度人被提拔成了組長,他平時很看不起這個印度人,幹活慢慢騰騰,還錯誤百出,可他喜歡討好上司,有事沒事會到老闆辦公室坐着,也不知哪有那麼多可說的。印度人當了組長,安排工作或是向上司匯報難免出差錯,有時他不得不站出來糾正。印度人把他當作競爭對手,明里暗裡給他小鞋穿,氣得他什麼似的,沒別的轍只好試着找工作。想不到這時候工作已經不是那麼好找,好不容意找到對路子的,薪水卻要低一截,他只好作罷,每天上班忍氣吞聲,心裡憋屈得要命。 突然有一天大老闆告訴他公司打算在北京組建一個分部,大老闆主持,讓他跟着出差幫忙,他一口答應。這之後的四個月裡他跟着大老闆回國三次,招聘培訓到手把手扶着那些中國雇員正式做課題,他滿腔熱情地做着每一件事,畢竟是和自己的同胞打交道,他心裡舒暢,幹得也帶勁。那些中國同事都很年輕,有些剛剛走出校門,可以說還是群孩子,他們尊敬他到近乎崇拜,把他當作無所不知的師長,和他們在一起,他覺得自己變得年輕了。 北京分部正式運轉不久,他的部門在美國的辦公室開始大批裁員,他原來組裡的同事包括那個印度組長全部被裁。看着同事們一個個被叫到人事部辦理離職手續,他心裡很悲哀:原來在中國分部的努力是在給自己掘墳墓,現在工作越來越不好找了,下一步何去何從他有些擔憂。 來找他的不是人事部,卻是大老闆。大老闆要搬到北京去上任了,他在那裡管着三個部門,質檢和技術支持兩個部門任命了中國雇員做經理,開發部比較大,任務也最艱巨,公司準備從美國派經理。大老闆問他:跟我調到北京去吧,你來當開發部經理。 他毫無精神準備,愣了半天問了一句傻話:要是我不去,你是不是要把我裁掉? 大老闆沖他擠擠眼:不去,我叫人事部給你辦離職手續,去,我給你申請最好的福利。 他當然想去,他發現自己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可說出來的卻是:我要和我太太商量一下。 她真是好太太,在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想過一遍後,她支持他去。 在北京他全力以赴努力工作,很快他的經驗與能力得到了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稱讚,連大老闆都驚訝,哇,我得重新認識你。 一個月前,大老闆被調回總部,他官升一級,接替了大老闆的職位。 不到一年,他從一個普通工程師變成一名中層管理,如果留在美國他想都不敢想,海歸這步棋算是走對了。 飛機着陸了,他拖着簡便的行李下了飛機,就要到家了,他想她,也想兩個孩子。海歸唯一的缺點就是離家太遠,女兒已經上高中了,兒子明年小學就畢業了,他們的中文水平不可能回國讀書,他們也不想回去。她這邊有很好的工作,也喜歡平靜的生活,他沒有理由讓他們放棄。 出了關,一大群接機的人流中沒有她的身影,嗯,她還在生氣。她不是個矯情的女人,以前他們也有過爭吵,她不高興了就格外沉默,過不了兩天他一個小小的恩愛舉動便會讓她忘記不快。唉,兩地分居就象放大鏡,一點雞毛蒜皮的分歧會放大成不可逾越的鴻溝。好在離家不遠了。 他拖着行李向出租車站走去,聽到後面有人叫着他的名字趕上來,回頭一看卻是好友峰。 咦,你也在機場,出差了? 出什麼差,你太太打發我來接你,今晚你住我家。 他嚇了一跳:住你家?我家怎麼了?我太太人呢? 峰拍拍他的肩:你們鬧彆扭了吧?先跟我回家休息,有什麼話慢慢說,我和晶幫你們調解。 他仍不敢相信:她不讓我回家?我做錯什麼了她這樣待我? 冷戰(原創短篇小說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