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養母

接下來幾個星期, 湯姆依然故我地晚上班, 晚上加班, 唯一的變化是他主動找我討論工作, 對課題的設計提出了不同方案. 可他仍然不參加組裡同事的午餐, 我只好代他把改進方案講給大家, 大家仔細分析了他的方案, 發現如果按他的設計去做, 不但使用效果好, 而且會減少我們三分之一的工作量. 大家對他都很佩服, 希望能知道他是怎樣想到這麼好的改進方法. 為了讓湯姆有機會和同事們交流, 在課題的第二部分開始前, 我破天荒開了次小組會, 讓大家討論設計方案. 小組會上大家七嘴八舌地發表見解, 提出的幾個方案都被否決了, 湯姆坐在角落裡靜靜地聽大家發言, 我只好點他的名: “湯姆, 你怎麼看?”

湯姆沉吟片刻, 慢慢地說: “我們應該考慮用OBJECT POOL.”

“OBJECT POOL?” 大家似乎沒聽懂, 都看着湯姆. 我問: “可不可以解釋一下你的想法?”

不想湯姆只是聳聳肩, 不再說話. 我很失望, 只好讓大家會後繼續考慮, 有建議再提. 第二天湯姆給了我一份寫得很詳細的課題方案, 我讀了馬上感到這是最佳方案, 徵得他的同意, 我把他的方案EMAIL給大家, 很快得到全組的認可. 我不禁感嘆: 這個怪人.

獨立節湯姆請了兩天假, 回來後找我討論工作, 我順口問: “節過得怎樣?”

“很好.” 他的回答很簡短, 但臉上難得地露出微笑.

“去哪玩了?”

“到N城…去見我養母.” 他眼裡閃着光.

“真的? 你和她聯繫上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還是那次和你談話後, 我想了很久, 我不想做一個沒有家的人. 我在網上找到了她的聯繫電話, 現在找一個人真容易. 找到她的電話後, 我又猶豫了好久才打過去. 她在電話里聽到是我, 大哭, 說是一直想我. 她已經離婚, 現在一個人生活. 獨立節我去看她, 在她那住了兩天,  我們相處得很好.”

我真為他高興.

湯姆好象在變, 他雖然還是很沉默, 但他主動用EMAIL回答了幾次大家遇到的難題, 甚至和我們一起去了兩次古巴館吃午飯, 當然他一言不發, 只是靜靜地聽大家議論. 我為他的變化感到欣慰, 儘量找機會讓他和組裡同事交流.

這天湯姆很晚才來上班, 我邀他和組裡同事一起去吃中飯, 被他拒絕了. 我心裡並沒有在意. 下午組裡的程序員馬克遇到問題, 和我討論了一會也沒有找到解決的辦法, 我便拉他一起找湯姆. 湯姆正埋頭工作, 我輕輕敲敲他的桌子和他打招呼:

“嗨, 湯姆.”

他頭也不抬: “什麼事?”

我感到他的語氣不對, 還是說: “有沒有時間我們要和你討論個問題?”

“我正忙.”

“也好, 我們等一下再來找你.”

大概知道躲不過去, 他抬起頭來不耐煩地說: “說吧.”

我有些不高興, 但還是儘量把聲音放緩和: “馬克遇到了問題, 我們想不出好的解決辦法, 想請你幫…”

不料他粗暴地打斷我的話: “馬克做的部分和我無關, 他應該自己負責.” 說完便繼續他的工作.

馬克沒想到會碰一鼻子灰, 生氣地扭頭就走.

我沉默了一會, 嚴厲地對湯姆說: “聽着, 在我的組裡, 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個性, 能力也可以不同, 但我決不允許這種鬧情緒不合作的表現. 你好好想想吧.”

這是他第一次聽我用這種口氣說話, 一時楞住了. 我轉身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過了一會, 湯姆來找我, 似乎是認識到自己錯了, 他有些尷尬: “你有時間嗎?”

我示意他坐下.

他醞釀着怎麼開始, 慢慢地說: “剛才是我不對, 最近我遇到點麻煩, 但我不該把個人情緒帶到公司來, 請你原諒.”

“哦, 有什麼麻煩? 需要幫忙嗎?”

他苦笑了一下: “你幫不上忙, 我在生養母的氣. 獨立節後, 我常和養母通電話. 她在電話里講起弟弟. 他在上大學, 該上四年級了. 他本來有獎學金可以免學費, 繼父離婚時答應給他付生活費, 可前不久繼父被裁員失去了工作, 不可能再給他錢. 他上學期考得不好, 失去了獎學金. 馬上要開學了, 可他沒有錢再上下去. 前幾天養母問我能不能幫幫弟弟, 我沒答應, 昨天打電話她又問. 我真生氣, 我上大學的時候誰幫過我? 他本來有獎學金, 是他自己沒考好才丟的, 他自己對自己不負責, 為什麼要我負責? 我昨夜一直在想, 養母一直在利用我. 我小的時候, 她領養我是為了挽救她的婚姻, 現在她和我通電話是為了給她自己的兒子籌學費.”

我連連搖頭: “我覺得你太偏激了, 我不了解你養母, 可我自己是個母親, 我知道把一個孩子養大要付出多少心血, 為了一年學費那點錢去領養一個孩子, 可能嗎? 要是她把那些年養你的費用存起來, 恐怕早超過你弟弟需要的錢了.”

很顯然他沒這麼想過, 聽了我的話他怔在那裡.

悠悠三春暉 (4.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