拋開臉譜化的歷史觀,袁世凱並不是一心想當皇帝,而是想建立一個強大的中央政府,從體制上解決時局的混亂。作為政治家,袁世凱的失敗在於,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所謂“民意”,沒有看到時代的大勢。至於點讚群眾,無非是群眾演員而已
老高按:最近參與攝製“歷史明鏡”視頻節目的過程中,有位老兄建議我找到專家來介紹一下北洋政府。他說,因為國共兩黨都是北洋政府的政敵,先後當政之後,都刻意抹黑北洋政府,其實北洋政府在政治、司法、經濟、城市建設、外交、文化……方面都有許多建設,不少舉措在中國來說算是開創性的制度建樹,對於中國從傳統型國家跨越到現代型國家,做出了重大貢獻,後來的政權在不少方面都是“蕭規曹隨”。我們今天應該還歷史的本來面目,也給予那些歷史人物一個公道。 我覺得他說的頗有道理,很想物色研究北洋時代的專家來當“歷史明鏡”節目的嘉賓,但迄今尚無眉目。 談到北洋政府,正巧最近讀到周淮安的兩篇文章談袁世凱。作者雖然文風有些油腔滑調(現在流行這種半真半假的調侃文風),有的文字顯然“借古喻今”的痕跡太重,有意讓讀者直接聯想到當今聖上——例如這樣的文字:“從北京到地方,各級官員進入了一種中國人熟悉的‘表忠心競賽’”云云;還有的地方,於史實不合,例如,他講到“1899年一種名叫‘義和拳’的民間秘密組織開始在山東西部活躍起來”,又提到“石破天驚的‘扶清滅洋’口號一經提出,就如同烏合之眾有了科學理論的武裝”,但歷史記載是:“扶清滅洋”口號是1898年梅花拳拳師趙三多提出的,1898年10月26日趙三多、閻書勤等在山東冠縣梨園屯(今屬河北威縣)發動首次義和拳暴動。 文章並非嚴格的歷史論文,而是兩篇雜文隨筆,但能幫助我們從一些過去不太想得到的角度來看待史實,有些參考價值,轉載於下。
當山東義和團碰上袁世凱
周淮安,遊歷史
一
19世紀末,甲午戰爭徹底輸光洋務運動以及“同光中興”的底褲――大清王朝三十年“變法圖強”的結果,卻被差不多同時期啟動改革開放的日本打得割地賠款。 天朝末日,列強環伺,異象頻生。令人意外的是,大清最後歲月中最癲狂的一場群眾運動竟源自“孔孟之鄉”山東。 其實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兩千多年專制制度滿口“仁義道德”、“禮義廉恥”,實為培養麻木愚昧自私的愚民,以便於統治。往往是傳統文化積澱越深厚的地區,遺毒越深,開啟民智越難,反而是被視為蠻夷之地的嶺南常常得風氣之先。 光緒二十五年(公元1899年),一種名叫“義和拳”的民間秘密組織開始在山東西部活躍起來,並像野火般在鄉村蔓延開來。作為有“反清復明”傾向的非法組織,“義和拳”明顯是社會不穩定因素,清朝地方政府視其為“拳匪”或“匪盜”,嚴厲鎮壓,絕不手軟。 在革命的低潮中,“義和拳”的大師兄、二師兄們苦苦思索,如何才能找到新路? 來自西方的上帝給了他們靈感。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後,隨着西方傳教士深入鄉村,一些“吃洋教”的教民與其他民眾矛盾頻發,百姓怕官府,官府怕洋人,在徵地拆遷、鄰里糾紛中難免偏袒教民,底層民眾的不滿情緒與日俱增。 “神助拳,義和團,只因鬼子鬧中原。”一個電光火石的靈感如同閃電劃破了革命的黑夜:“洋人才是大清的萬惡之源!” 石破天驚的“扶清滅洋”口號一經提出,就如同烏合之眾有了科學理論的武裝,義和團運動的面貌從此就煥然一新。 有了政治正確的口號,有了“愛國”的護身符,連燒殺搶掠都成了正義行為,這給地方官員出了道難題:當成“匪”來剿嘛,別人是“愛國群眾”啊,而且自帶乾糧保衛老佛爺;當成正義之士嘛,他們扒鐵路,掐電線,聚眾鬧事,凡是沾“洋”的東西都毀,凡是沾“洋”的人都殺,別說信教的,連戴眼鏡的都視為“二毛子”該殺,讓社會陷入一片暴力恐怖,嚴重威脅大清穩定。
二
在剿撫不定中,被後人視為“義和團之父”的毓賢登場了。1899年4月,這位著名的酷吏升任山東巡撫,為山東義和團爆發加了最後一把火。 在“仇洋排外”的毓賢看來,這些刀槍不入,扶清滅洋的拳民們“其心可嘉,民氣可用”,親自將義和拳、大刀會等組織統一更名為“義和團”,正式將其認證為愛國組織,並讓義和團打出“毓”字旗號,並稱自己是“義和團魁首”。有省部級領導當後台,山東義和團一下爆發式增長,各種械鬥流血衝突不斷,連省城濟南內也“拳廠”遍地,搞得人心惶惶,不可收拾。 在洋人的強烈抗議下,1899年十一月,清廷將毓賢明降暗升,由山東調入帝都。 毓賢走了,一個河南人來了,山東義和團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他叫袁世凱,河南項城人,大清帝國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經過駐軍朝鮮的歷練,戊戌政變的投機,小站練兵的積累,40歲的袁世凱升任山東巡撫,第一次成為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 與顢頇的毓賢不同,袁世凱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波詭雲譎的朝鮮政局,瞬息萬變的戊戌政變,他都遊刃有餘,但如何應對義和團卻不輕鬆。 老佛爺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朝中的王公親貴卻大多認為義和團“忠勇愛國”,可以加以利用;但如果像毓賢一樣公開支持義和團,不僅洋人不答應,社會秩序也會陷入混亂,巡撫位置一樣難保。 義和團的大師兄二師兄們也在琢磨這個新來的“袁大人”,感覺不像前任“毓大人”那樣將他們奉為上賓,但也沒有對他們翻臉不認人,態度模糊且曖昧。 檢驗對方成色的時候終於來了。高密、昌邑等地因德國人建鐵路而鬧事,濟南義和團覺得機會來了,主動上門拜訪袁世凱。袁大人大擺宴席,熱情款待,酒酣耳熱之際,大師兄二師兄頭腦發熱,吹噓刀槍不入的神跡。老袁一臉欽佩狀,力邀大師兄現場示範。 花廳外“砰”的一聲,義和團的火藥槍響了,煙霧散盡,幾米外的大師兄安然無恙,眾人皆呼“神了”。 這種只放火藥不裝彈的把戲騙農民好使,對職業軍人就不頂用了。老袁一邊說“中中中”,一邊讓衛士取來洋槍,不由分說,一陣槍響,大師兄升天了,其餘團民嚇得作鳥獸散。 小混混碰上了江湖大哥只好認栽。袁世凱使出霹靂手段,頒布“嚴禁拳匪暫行章程”八條,包括各州縣要嚴禁義和團活動,凡今後在其境內發現有設“拳廠”的,地方領導按“縱匪”罪追究;如有人告發“拳匪”設廠之家,經官府查獲後,以該犯家產一半獎勵告密人,將“匪首”擒獲送官的,可獲該犯全部家產。 在袁世凱到任前,山東僅荏平一縣便有“拳廠”八百餘處。他到任後,義和團在山東難以立足,紛紛逃往直隸境內,曾經的風暴中心山東很快風平浪靜。
三
1900年6月,義和團大舉進入北京,老佛爺認為“洋人可恨,民氣可用”,遂對所有西方國家宣戰。 戰事一開,袁世凱卻玩起了“高級黑”:你們不是愛國嗎,不是刀槍不入嗎,現在洋人來了,趕緊上前線滅洋啊! 在袁的授意下,山東各州縣紛紛貼出告示,呼籲義和團北上勤王,保衛老佛爺,不准逗留山東,稱“洋人罪大惡極,無不立見消亡,諭爾拳民義勇,均各效命疆場。”“速赴前敵助戰,毋得羈留故鄉。”然後,袁世凱把留在本省的一概稱為“黑團”“亂民”,正牌的愛國者都到前線去了,留下來的當然是冒牌的,統統死啦死啦的。 在後世所稱的“庚子國變”亂局中,八國聯軍打進北京,老佛爺西逃,山東在袁世凱治下則維持穩定,並且加入東南互保,拒絕執行與列強開戰的亂命,使山東免遭禍亂。 對於風雨飄搖的大清帝國來說,義和團運動不僅沒有“滅洋”,反而在大清王朝下墜的進程中狠狠踹了一腳。 按歷史教科書的說法:1901年簽訂的《辛丑條約》使“中國徹底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同時中國的先進分子也開始放棄對清政府所報有的幻想,以‘驅除韃虜’為目標的資產階級革命開始在全國如火如荼的展開。” 托克維爾在《舊制度與大革命》中說:“對於一個壞政權而言,最危險的時刻通常就是它開始改革的時刻。”在大清帝國最後的歲月中,從某種意義上說,維護穩定比改革變法還更重要。 袁世凱的高明之處在於,他沒有因為義和團舉着“政治正確”幌子而投鼠忌器,忘記了穩定對於大清的重要性。哪怕抬出老佛爺,只要敢打砸劫掠,踐踏《大清律例》,一律法辦。 但歷史的弔詭之處在於,正是由於袁世凱的嚴打,義和團在山東無法立足,才進入華北及帝都,掀起了耗盡大清氣數的群眾運動新高潮。 從這個意義上說,在“辛亥革命”十多年之前,大清掘墓人袁世凱就已經在挖坑了。
袁世凱稱帝時群眾為何都點讚
周淮安,遊歷史
01
1915年夏,民國四年的中國一片混沌,社會上瀰漫着焦躁迷茫的氣息。 辛亥革命之後,清帝遜位,走向共和,但“共和”究竟是什麼? 不僅普通老百姓不明白,精英階層也一知半解,甚至連孫中山、袁世凱都沒有清晰的“共和意識”。 經過初期的權力爭奪與混亂之後,民國終於迎來了一次走上民主共和正軌的機會。 1913年初,依據《臨時約法》,舉行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國會選舉。“中國憲政之父”宋教仁領導國民黨在國會兩院選舉中獲得壓倒性勝利,宋教仁出任內閣總理已成定局。推行議會政治,走政黨內閣道路,用選舉替代暴力的權力更迭,一種中國從未有過的全新政治制度曙光初露。 令人扼腕的是,隨着宋教仁在上海遇刺身亡,這一歷史進程戛然而止,並走向了另一個方向。孫中山發動“二次革命”武力討袁,開創了民國武力解決政治爭端的先例。袁世凱以“叛亂”為由發布《解散國民黨通令》,進而解散國會,改責任內閣制為總統制,強化個人集權。 在推翻帝制,建立民國四年後,“中國走什麼路”竟然成了一個問題。
02
從袁世凱的角度看,“民國”完全是一鍋“夾生飯”:皇帝沒有了,但中央政府也沒有權威,國會亂作一團,各地一盤散沙,內有革命黨不斷鬧事,外有日本人步步緊逼。比較起來,這民國還不如大清最後那幾年銳意改革,預備立憲的勢頭好。 既然民國辦得不好,共和是條“邪路”,那能不能回頭走老路呢? 領導有想法,下面自然有辦法。揣摩聖意,投其所好,中國從來不缺這樣的人才,論證“領導永遠是對的;如果領導錯了,請參見前一條”——這種命題簡直So easy。 想當“帝師”的楊度一出手就是大招,成立“籌安會”,稱“以研究君主、民主國體二者以何適於中國”。 聯署發起人雖只有區區六個,卻都是社會名流,且涵蓋了看似水火不容的左中右各派。不僅有同盟會的孫毓筠、李燮和、胡瑛、劉師培等“革命黨人”,還有啟蒙思想家嚴復這樣大名鼎鼎的“公知”,據說連袁世凱見了這份名單都“極為歡悅”。 一個忽然冒出來的“民間學術機構”,發起人是最高領導人的“智囊”,還有各種大V、公知加盟,研究課題是高度敏感的“中國往何處去”,但卻通電全國,生怕別人不知道——傻子都能嗅出其中的政治風向。 於是,從北京到地方,各級官員進入了一種中國人熟悉的“表忠心競賽”,開始是比表態的先後速度,然後是比表態的肉麻程度,最後發展到極致——誰表態不積極,甚至沒有表出新意就是“不忠誠”。 在這種爭先恐後,人人過關的氛圍中,後來發動“護國運動”討袁的蔡鍔將軍,當時也領銜簽名支持帝制。後來有人質疑他為何反覆無常,他答覆說:“國體問題,在京能否拒絕署名,不言而喻。若問良心,則誓死不承……” 連“為國民爭人格”的蔡鍔當時都只有隨波逐流,更別說那些本就善於逢迎的官場老油條了。各地紛紛成立“籌安會”分會,各省督軍都上書“勸進”,擁護帝制。 尤其難能可貴的是,群眾也紛紛點讚。在不到十天內,“國體”問題就成了社會輿論熱點,各地吃瓜群眾熱烈討論後一致表示贊同“廢民主而立君主”。各種“自發”的“請願團”花樣百出,從商會請願團、教育會請願團到婦女請願團,最後甚至出現了乞丐請願團、妓女請願團…… 總之,社會各階層的千言萬語彙成一句話:“請不要辜負這個時代!”
03
拋開臉譜化的歷史觀,袁世凱並不是一心想當皇帝,而是想建立一個強大的中央政府,從體制上解決時局的混亂。面對高喊“不要辜負”的群眾,袁世凱內心還是忐忑的,民意果真如此?那列強的意見如何呢? 關鍵時刻,一個“坑爹”的人物出場了——“太子”袁克定。時年37歲的袁克定是袁世凱長子,1913年曾到德國治療腳傷,對威廉二世治下的德國讚嘆不已,覺得帝制才是大國崛起之路,由此萌生了“太子夢”。 他的“坑爹”水平最高,造出了外國民意。《順天時報》是日本政府在華的“官方機關報”,從其對華政策出發,經常抨擊北洋政府,影響力很大,連袁世凱都將之作為了解列強態度的一個重要渠道。當時,《順天時報》幾乎成了反對帝制的輿論旗手,天天唱衰袁世凱,呼籲列強不要相信那些所謂“民意”。 袁克定於是不惜耗資3萬元僱人假造一份天天刊載擁護帝制消息的《順天時報》,專供袁世凱閱讀。 這坑挖得夠深。連亡我之心不死的日本帝國主義都點讚,老袁信心更堅定了。 後來的事就順理成章,進入了高潮。1915年12月11日中華民國參議會開會投票,各省國民代表共1993人,全部同意投君主立憲票,反對票為0。當秘書長宣布全票通過時,各省代表高呼萬歲,集體歡呼。 僅僅過了半個月,蔡鍔在雲南宣布起義,發動護國戰爭,討伐袁世凱。頓時天下響應,摧枯拉朽,南方各省紛紛起義,牆倒眾人推。 同樣的一幫群眾,同樣的一幫官員,前幾天還在哭着喊着“表忠心”,現在個個痛罵老袁“竊國大盜”、“獨夫民賊”。 勒龐在《烏合之眾》中說:“信徒們總是窮凶極惡地打碎他們以前神靈的塑像。”
04
作為一個亂世梟雄,袁世凱絕非等閒之輩,初任臨時大總統時甚至被譽為“中國華盛頓”,其政治眼光和洞察力讓孫中山在內的對手都不得不佩服。 製造民意、控制信息、欺上瞞下,對於他來說是小菜一碟。當年逼迫清廷退位的時候,老袁一邊讓北洋軍暫緩進攻,製造輿論要挾朝廷;一邊在扮大清“忠臣”,搞得隆裕太后對近侍說:“袁世凱真是忠臣。”結果遜位詔書一加蓋玉璽,愛新覺羅的孤兒寡母才發現被老袁忽悠了。 但一旦登上權力巔峰後,昔日梟雄卻對小兒科騙術都失去了辨識能力。 權力是最好的春藥,但權力也是最好的麻藥。專制制度下,最高權力者從某種程度上講,其實是“穴居人”——你所看到,你所聽到的,都是周圍人想讓你聽到,想讓你看到的,山洞外的世界你一無所知。 在“上下相愚”的較量中,對於臣子而言,能夠成功地討好糊弄住皇帝,就是最大的成功;對於皇帝而言,如果官僚集團成功地欺上瞞下,就是最大的失敗,最壞的結果甚至亡國。如果雙方達到一種力的平衡,都不要太過分,那就是“盛世”了。 至於點讚群眾,無非是群眾演員而已。 作為一個政治家,袁世凱的失敗在於,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所謂“民意”,沒有看到時代的大勢。一如孫中山所說:“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 中國就像騎自行車,必須一直向前,速度可以慢,但不能停,一停車就會翻,更別說開倒車了。
近期圖文:
《文革中的錢學森》完整版本 關於極權主義的一束精彩短文令我深思 說不完的毛澤東,寫不盡的鄧小平 一個“紅色接班人”的另類義工貢獻 為何文革中普通人會自願參與集體殺戮? 一篇簡明扼要的中國高等教育折騰史 毛澤東為何對革命文人比對反動文人更狠 中日之間有可能真正實現歷史和解嗎 文革:秦始皇的一面和馬克思的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