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平教授說:最現實、最急迫的,就是三個東西:第一個是國家的方向感,第二個是精英和上層的安全感,第三個是老百姓的希望感。這三個東西,現在如果沒有一個最基本的答案,沒有一個最基本的框架,別的改革,根本就無從談起
老高按:茫然,恐怕是近幾年來大多數人——如果不是所有人的話——想到未來自己國家和整個世界的方向、前景時的共同感覺。美國人茫然,英國人茫然,德國人茫然;大國國民茫然,小國國民也茫然;元首黨魁茫然,升斗小民也茫然;優勢群體茫然,弱勢群體也茫然——甚至勝方比敗方更茫然,敗方在一段時間裡還可以設定單一的明確目標:臥薪嘗膽、轉敗為勝!於是咬緊牙關,不畏艱險;但一旦真的勝利,馬上墮入茫然。指點迷津聲稱能根除沉疴的人倒是不少,烏泱烏泱,一撥接一撥,亂鬨鬨你方唱罷我登場,但要麼葫蘆里倒出一堆假藥甚至是虎狼藥,要麼人們發現他連抓起手術刀的姿勢都不對頭,根本是假郎中!“假作真時真亦假”,民眾聽了太多假話,誰真誰假都鬧不清了,“我——不——相——信!” 於是,相當多的人根本不去想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讓吃肉的大官們去盤算吧,咱們瞎摻和啥!)天塌下來長子去頂,我們凡夫俗子,想那麼多、那麼遠幹嘛?食色性也,“今朝有酒今朝醉”!——乾脆,就與茫然一刀兩斷了。 但是,先賢哲人另有很多蠱惑人心的說法呀,能一刀兩斷嗎:政治就是眾人之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位卑未敢忘憂國;天下者我們的天下,國家者我們的國家……我們不說,誰說,我們不干誰干? 他們說得對嗎?若認為他們說得對,馬上遇到的問題,就是:怎麼幹?天下、國家,應該朝哪邊走?眾說紛紜,讓人想起李白那句名詩:“拔劍四顧心茫然”! 茫然是世界性的現象,各國都有一本難念的經。這裡單說中國人對國家前途的茫然。孫立平教授的一篇文章雖然不能為我們解除茫然,但是可以幫我們理清一下茫然的思緒。 1918年11月梁濟問兒子梁漱溟“這個世界會好嗎”?1943年3月,蔣介石在陶希聖協助下寫過《中國之命運》;1968年,20歲的楊小凱寫下《中國向何處去?》……當今,我們也在問:這個世界會好嗎?中國之命運如何?中國向何處去? 大眾問精英,精英問先賢,先賢問上蒼……現在國民問核心,核心該問誰?
關鍵的問題是明確國家的方向感
孫立平,孫立平社會觀察
說明:在2016年6月28日舉辦的騰訊思享會夏季論壇上,我做了《轉型與預期》的主題演講。主辦方整理的演講摘要已經在網上發布。由於可以理解的原因,整理稿有的地方意思不太連貫,有的地方也顯得比較含糊。同時,由於時間的關係,有的地方可能我當時講的也不是很清楚。現在做一個重新整理。
現在可能是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最讓人困惑的一個時期
今天,我們是帶着一種焦灼和困惑的心情來討論中國的改革和未來的走向問題的。 最近我一直在說,這幾年的可能是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最讓人困惑的一段時間,而且這個困惑好像跟原來都有點不一樣。 過去的三十多年我們有時候也有困惑,但那時候的困惑好比是:我們在一條很明確的路上走,但是中間遇到了困難,遇到了障礙,但儘管是這樣,我們心裡是清楚的,只要你克服了這些困難,排除了這些障礙,你接着往前走就是了。路是明確的。 但是這次有點不一樣,這次就像我們在戈壁上、在沙漠裡開車,前面的路都是很明確的,但是走着走着路沒了,前面是一個沙丘,車轍沿着不同的方向走了,有深有淺。那哪條最後可能就走得通,可能就是一條路,哪條可能走不通,它根本就不是路呢?現在我們都有點弄不清楚。
有比改革更現實、更眼前、更緊迫的問題
所以說,現在我們是處在一個空前困惑的狀態。怎麼來看待這些困惑?怎麼從這個困境當中走出來,今天一下午大家談的都是這個。這當中最核心的詞就是“改革”。 但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樣的感覺:哪怕是那些最具體最眼前最現實的一些改革,都會讓人感覺其實離我們很遠很遠,就更不用說那些深遠層次的改革了。那些深遠層次的改革設想,有時候聽起來都有夢幻一樣的感覺。 這說明什麼?說明在改革的前面還有別的東西。這些東西不解決,改革就無從談起。比如在上個世紀80年代,中國的改革之所以能夠啟動,是因為當時有個思想解放運動,沒有這個思想解放運動,就沒有後來30年的改革。我們現在也面臨着類似的問題。那些最現實的、最眼前的、最急迫的問題不解決,改革就無從談起。 最現實、最眼前、最急迫的是什麼東西?我想從最虛的層面來說,就是三個東西:第一個是國家的方向感,第二個是精英和上層的安全感,第三個是老百姓的希望感。我覺得這三個東西現在如果沒有一個最基本的答案,沒有一個最基本的框架,別的改革根本就無從談起。
最關鍵的是國家的方向感
現在大家都在焦慮經濟上的不景氣,我跑過很多地方,明顯感覺到哪怕在很偏遠的地方,這種蕭條感都明顯地存在。但實際上,現在不僅僅是經濟蕭條的問題,在經濟蕭條的背後,是社會在停轉,體制在體轉,甚至政府在停轉。當然停轉是誇張的說法,是說轉得慢了。有的地方是明轉暗停,虛轉實停。像抄黨章這樣的形式主義的東西,紅紅火火,而涉及經濟社會發展的實的東西,則是轉得很慢。有人說,這是反腐敗造成的怠工現象,我認為,是有這個因素,但不完全是這個因素。有的幹部說,現在不知道怎麼幹,一干就出錯。 這後一個原因說明什麼?說明的是國家的方向感問題。在過去三十年改革開放的過程中,我們有過順利的時候,有過不順利的時候,但是無論是順利的時候還是不順利的時候,哪怕是受到挫折的時候,國家的方向感,即國家朝着什麼方向走的問題,從來沒有模糊過。朝着什麼方向走?朝着現代化的方向走,經濟上朝着市場經濟的方向走,政治和社會朝着民主、法治的方向走。 但在最近的一段時間,這個方向感卻有些模糊了。一段時間裡,人們甚至有一種文革捲土重來的感覺。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人們對國家的方向感覺得模糊了。不要以為這是一個很虛的問題,單就對經濟的影響來說,都是很明顯的。 這個方向感是最重要的,如果中國現在國家的方向感不明確,什麼改革,什麼轉型,我覺得根本都談不上。所以,首先要解決方向感的問題。而解決方向感問題,按照道理來說其實沒什麼可難的。十八大之後我們曾經開過兩個很好的會,出了兩個很好的文件,一個是三中全會關於全面深化改革的文件,當中最重要的是兩個地方,實現國家治理的現代化,發揮市場的決定性作用。另一個是四中全會,法治,依法治國。問題是要真正朝着這個方向走。
與國家方向感相聯繫的是精英和上層的安全感
在法律的意義上,在人格的意義上,人人都是平等的。這當然沒錯。但同時我們得承認,不同的人的能力是不一樣的。什麼是一個好的社會?一個好的社會總得讓最能幹的這些人能夠脫穎而出,當然同時要規範他們,使他們的行為更有利於社會。改革開放三十年和改革開放之前比,一個重要的變化就在這裡。在過去三十多年中,中國經濟快速發展,你可以找出種種原因,但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最能幹的人有了機會,在經濟和社會的發展中起到重要的作用。 但在最近的幾年中,與國家的方向感模糊相伴隨的,是相當一批精英在跑路,資金在外流。現在跑路最明顯的,一個是有錢人,一個是有知識的人。甚至一些很溫和的人,對體制很認同的人,都在開始跑路。沒跑的,也是人心惶惶。這背後,就是精英的安全感問題。我與企業家有不少接觸,他們作為生意人,而且他還得負責一幫人吃飯呢,當然得努力經營企業,得尋找機會。你能明顯感覺到,很多人尋找的都是短期機會,一些長遠的規劃,長遠的投資,不願意考慮了。為什麼?因為看不清這個社會會怎麼走,甚至在擔心自己的財產安全。 因此,現在經濟要走出困境,精英上層的安全感非常重要。而安全感的最基本保障,是法治。臨時性的政策傾斜,甚至一些重視民營企業的舉措,都已經不能解決問題。
老百姓的希望感不能破滅
應當說,在十八大前後,老百姓是充滿着希望的。在那之前多少年不作為,問題已經積累的越來越多,有的已經積重難返。人們期待有一屆新的班子,能夠有魄力,有能力來面對這個問題。十八大之後,打老虎、反腐敗,更進一步讓人們看到了希望。 但要看到,在最近一兩年中,社會的心態,老百姓的心態,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甚至對反腐敗,也是什麼樣的說法都有了。 這個情況又與經濟周期碰到了一起。我最近跑了一些地方,包括農村。據我所見,有相當一部分地方,去年農民的收入是減少的。比如河北,前年玉米的產量是一塊二,去年只有七毛多不到八毛。農民的收入怎麼可能是增加的?按照有關報道,去年僅糧價這一項,農民減少的現金收入就有一千多個億。而按照目前整個經濟形勢,農民打工的收入也不可能有很大增加。 城市呢?去產能,涉及到幾百萬人的轉崗甚至失業下崗問題。客觀地說,這次涉及到的人比90年代中後期那次要少,政府準備的條件比那次要好,但畢竟涉及到幾百萬人的生計問題。
要給人們對未來的明確穩定的預期
上面這些問題,說起來都是對未來的預期問題。要看到,在社會轉型期,形成對未來明確而穩定的預期,是至關重要的。 預期問題只有放到中國社會轉型的歷史脈絡中才能清晰起來。我不太同意現在改革往前走走不動了、停了的說法。我覺得,我們現在面臨的情況是,過去的兩個三十年的路基本上走完了,其潛力基本上釋放完畢。我不想談論“如何評價兩個三十年”這樣敏感的話題,我只是想說,從客觀的情況來看,這兩個三十年的潛力釋放完畢了。現在不是簡單地按照哪個三十年的道路往前走的問題。 現在實際上是要進入一個新的三十年。這個新的三十年應該建立在過去那兩個三十年認真反思的基礎上,從而提出具有一種超越性理念。這個理念,應當體現出對過去兩個三十年的繼承與超越,應當體現出13億人利益的最大公約數,應當體現出人類的普世價值,應當體現出人類進步的共同方向。這幾年我一直在強調公平正義的問題,就是想對這個問題有所討論。
高看(每日一圖,與文無關。本月圖片主題:滄海)

美國加州的聖地亞哥,太平洋海濱。
近期圖文:
當今追求憲政比百年前袁世凱時代更難 毛澤東思想之外,中國有了另一指導思想 自由自由,多少詭辯和悖論假汝以行 最標榜革命的人,其實最害怕革命 名人故居:進入美國人文歷史的入口 面對歷史最重要的不是知識,而是誠實 清算權貴弊政,必須從否定維穩開始 談了“誰是中國人”,再看“何為中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