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東這幾個州方圓幾百里,文化名人故居星羅棋布,有的開闢成博物館,展品資料宏富;有的仍為私人住宅,無法進去參觀,我只能徜徉街區,懸想當年。它們成為我接觸美國人文歷史的一個一個入口,增進了對這個國家精神軌跡的理解
老高按:周末了,暫時擱下沉重的話題,轉發一篇輕鬆點兒的旅遊文章——李舒《去紐約尋找民國》。 有一段時間,受一家美國中文雜誌《主流》月刊的鼓動,我集中地造訪了美東幾個州的文化名人故居、墓地——那時應該有了“名人故居地圖”“指南”之類的書籍資料,但我沒有讀到,都得自己大海撈針。先後尋訪了愛因斯坦、愛迪生、楊振寧、詩人惠特曼、狄蘭·托馬斯、威廉·卡洛斯·威廉斯、作家馬克·吐溫、海明威、賽珍珠、斯陀夫人、藝人弗蘭克·辛納屈、布魯斯・斯普林斯汀、中國第一個留學生容閎……在這家雜誌上開了一個“百聞一見”的專欄,每期一篇。所得的微薄稿費是絕對無法與我投入的時間、精力相匹配的,甚至沒法彌補汽油費和過橋費。但興趣所在,樂在其中,也幻想着或許寫多了,能集結出一本書。不過,還沒來得及將我探勘過的名人故居都寫出來,雜誌就虧本停刊了。 這些故居,有的開闢成博物館,有的仍是私人住宅,無法進去參觀,只能徜徉街區,懸想當年。但不管怎樣,這些名人故居,成為我了解美國人文歷史的一個入口,通過查找有關資料和拜讀他們的作品,拓寬了我的眼界,增進了對美國精神軌跡的理解。 當時沒有特意想到華人,但看了李舒這篇文章,從作者寫到的中國現代史的胡適、趙元任、張愛玲等人,聯想起來其實美東也有不少當代華人文化名人的故居——現在人們沒有太當回事,在未來某個時候,是不是也會有後人前來憑弔、緬懷?例如:位於Plainsboro和East Windsor的兩處劉賓雁故居,將來就應該掛上一個小小的銘牌。
去紐約尋找民國
李舒,山河小歲月
第一個去美國自助游的中國背包客,是一個女生。 她登陸紐約的時間是1924年,這一年,她41歲,單身。 雖然是單身,那時候中國人去美國不用簽證,所以,她也不會像90年之後的我們,在入境處心懷忐忑,生怕因為肚子大而被懷疑來生孩子而被拒簽。 她並非含着金鑰匙出生,所有的路費,都來自自己的積蓄。九年前,她帶着母親從北京去上海,做了三件事,學英文,做上海《時報》的特約記者,投資了一家外國人開辦的貿易公司。 三件事都成了,重要的是,這次投資,令她賺到了第一桶金,從此經濟自由。 當然,有很多人質疑她的財富來源。畢竟,在下海經商之前,她的工作,是袁世凱的秘書。 這位民國單身界的楷模,前半生奢華風旅行家,後半生虔誠佛學愛好者,叫呂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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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文章開頭強調了,呂碧城是“有資料可查”的第一人(文章開頭並無“有資料可查”這句話呀?當然在這裡講這句話,也不晚。——老高注)。為啥呢?因為在這之前,肯定也有背包客,但只有呂碧城女士,一邊旅行,一邊寫遊記專欄,旅行結束,一本書就出來了,這本書叫做《歐美漫遊錄》。 這比Lonely Planet早了多少年? 呂女士寫這本書,源於她的慘痛教訓。那時候,上海灘並非沒有旅行攻略,我在舊書網上翻了翻,現在還能買到,《游歐須知》,翻翻好幾個版本。 呂碧城在出發之前,應該是購買了這一類書籍的。然後,她就驚訝地發現,這些指南書籍,多半都不靠譜。一邊咬牙切齒,呂女士一邊內心暗下決心,回頭自己寫了攻略,一定要分享給後來人,“為國人做嚮導”。所以,在《歐美漫遊錄》裡,呂女士寫了不少海關、護照、簽證、賓館小費、宴會服裝的細節問題,可以說,當時要是有旅遊bbs,她肯定是歐美版塊的八袋長老。 呂碧城的旅行主要分兩大部分,第一部分為美國,第二部分則是歐洲。這是她第二次踏上美國的土地,1918年秋天,她曾經到哥倫比亞大學留學,為旁聽生,主修美術,兼學歷史和文學。 然而,即便並不算陌生,作為旅行者,她還是遇到了不少麻煩。這些麻煩,從今天來看,和我們自由行遇到的問題,其實大同小異。 比如,在舊金山和酒店發生糾紛,最終通過“小款清償之署”(Small Claims Court)向酒店追繳了一筆賬款,呂碧城大為稱讚這種司法政策,認為應該在中國得到推廣:“其制甚善,吾國宜仿行之。”(嗯,所以我們有了消費者保護協會) 再比如,為了參觀穆爾伍茲國家紀念森林公園(Muir Woods),呂碧城搭乘了當時還較為少見的旅遊大巴車(“大汽車,可容數十人,專供遊覽之用”)。司機同時也是導遊(這個到現在仍然常見),有遊客提問,司機就要扭頭回答。呂碧城聽說這輛車曾經在四月間出過車禍,有點害怕,於是提醒司機專心開車。司機便提議由呂小姐來開車,這樣自己便可專心講解。這可把呂小姐嚇壞了,她連忙說自己開車曾經出過車禍,“今何敢以此巨車輕試”。 呂碧城在舊金山待了三個月,次年新年一過,呂碧城就啟程,從西向東,前往紐約。 第一站是洛杉磯。她的遊覽名勝和我們也差不多,買了好萊塢旅遊券,上午看動物園裡的鴕鳥駕車,下午則看明星們的豪宅:卓別林宛若“王者居”的白屋、Jackie Coogan(默片明星)家門口的白石頭小路、范朋克窗戶上的天使打鼓塑像……呂小姐一一記錄在冊。 旅行中認識的旅伴弗格森先生約她次日泛舟河上,她婉言謝絕,一心只想着趕路,早點抵達紐約——因為從紐約去歐洲的船票是確定的。途中出了一點小差錯,也許是因為溝通不夠,也許是因為語言之間的隔閡,呂碧城訂了一個慢車前往芝加哥——要走三天,每天晚上都要換車,且不管食宿。這對於一個單身女性來說,是十分危險的。她詢問車站的小哥,能否改為快車。結果,小哥裝聾作啞,堅持只有這一班車。等到了芝加哥一問才知,快車需要在舊金山時就預訂——這樣類似的問題,我去年在日本還曾經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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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紐約,第一大發現是吐痰罰款。呂碧城特地在遊記中寫明,“美人好潔,游者應注意”。紐約的電車裡,赫然貼着“吐痰一口,罰五百金,或拘禁一載”的布告,這對於當時視當街吐痰為理所當然的中國人來說,也許是不可想象的。 呂碧城在紐約的固定下榻地點是賓夕法尼亞酒店:“予昔年寓紐約Hotel Pennsylvania,乃世界最大之旅館,廣廳坐客盈千。”這家酒店現在還在,我曾經住過一次,第二天就搬出了——因為半夜可聽到馬桶滴水,作為一個平時吃飽了飯沒事做就喜歡看看靈異故事的人,這種響聲是致命的。但方便是真的方便,出門就是麥迪遜廣場花園,走兩步就是時代廣場帝國大廈。 呂小姐當年入住時,賓夕法尼亞酒店似乎還是紐約城裡的豪華酒店,在她的另一篇文章《紐約病中七日記》裡,曾經記載自己因為要去富商“西帕爾德夫人”家中做客,決定找個店去做造型。女修容店就在半島酒店裡,有個侍女姓道亦爾的,“每梳一次頭,金洋二元半,我總給三元,多餘的就算賞錢了”。道亦爾看見大戶來了,當然殷勤服侍,一邊做頭一邊問呂小姐,你今天到誰家去做客啊?當聽說是去“西帕爾德夫人”家裡時,這位造型師大為驚喜,於是要“教我許多的方法,如何與富人周旋應對”。對此,呂小姐的回答是: 你知道麼,我比西帕爾德夫人還要富呢! ——霸氣了,呂小姐!
呂小姐在紐約玩了一個月,就啟程前往歐洲。這一個月裡,她留下了這樣一首詞: 值得黃金範。指滄溟、神光離合,大千瞻戀。一簇華燈高擎處,十獄九淵同燦。是我佛、慈航艤岸。縶鳳羈龍緣何事?任天空、海闊隨舒捲。蒼藹渺,碧波遠。 銜砂精衛空存願。嘆人間、綠愁紅悴,東風難管。篳路艱辛須求己,莫待五丁揮斷。渾未許、春光偷賺。花滿西洲開天府,是當年、播佳蒔遍。繙史冊、此殷鑑。 你看懂了,這寫的是哪一處紐約著名景點? 答案是——自由女神像。這首詞名為《金縷曲·紐約港自由神銅像》。 不要小看呂小姐的推薦哦,在民國,每一個到紐約的中國人,都到自由女神像這裡打卡了:宋美齡、胡適、傅斯年、金岳霖……連民國時期的廣告,都曾經“惡搞”過自由女神。 最誇張的是楊步偉趙元任夫婦。楊步偉臨近生產時,兩人覺得以後沒空出來玩,於是挺着大肚子來了紐約玩了一大陣,見了不少趙元任的前女友,“聽有兩個人低聲談,原來元任要這樣的太太啊!”臨走之前,楊步偉和趙元任就到自由女神像內部去參觀,“爬了多少檔樓梯,累得不得了”。回來之後,趙元任因為灌唱片的事情還要再去,楊步偉也想同去,醫生急了,對她說: “你自己是醫生,還不知道嗎?再跑小孩就要生在自由神裡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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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碧成和楊步偉們的紐約是自由女神像,而我的紐約,則是尋找她們當年的蹤影。你無法想象,在異邦,還留存着那些我們所鍾愛的民國人,當年生活過的細節和痕跡。 我最喜歡去的,乃是大都會博物館的明軒。這是中國古典園林移築海外的最早代表作,仿的是蘇州網師園內的“殿春簃”而建。一進入,仿佛便走進了張岱筆下的明人審美,淡雅而精巧,碧泉半亭,曲廊假山,楠木軒房,時間在此仿佛停止了。 在明軒,曾經留下過我的偶像張充和的妙音。1981年4月13日,大都會博物館中國部在即將落成的明軒舉行了一場盛大的《金瓶梅》唱曲會——這個雅集緣起於普林斯頓大學的《金瓶梅》課程。張充和應耶魯大學教授孫康宜、浦安迪等人之邀,根據古譜,以笛子伴奏的南曲方式,演唱了《金瓶梅》各回里的曲辭小令。在場的還有沈從文夫婦。 這不是張充和第一次在公眾面前大唱“艷曲”,有一次,她演唱《佳期》中一段:“一個斜欹雲鬢,也不管墮卻寶釵。一個掀翻錦被,也不管凍卻瘦骸。”周有光細細一聽,扭頭問夫人張允和:“四妹是否清楚自己唱的是什麼?” 去年西泠印社的“張充和與崑曲”專場,曾經拍賣了張充和書《金瓶梅》“梁州新郎”工尺譜數頁,描寫的是雨後西門慶叫春梅給孟玉樓月琴、潘金蓮琵琶、李瓶兒打板,眾人齊唱時的情景。我當時托人代拍,可惜沒能競爭到,幸虧購得了《長生殿》工尺譜,也算稍補遺憾。
出了大都會博物館,如果你願意在周圍散步,我會推薦你去胡適故居:104 E 81 Street,和大都會只有幾個街區的距離。需要注意的是,這裡現在仍然是出租給私人的寓所,所以如果沒有得到允許,很難上樓去查訪原貌,只能獨自站在正面標有104、側面標有斜體One Hundred Four的那個典型而鮮明的“棗紅色的遮雨篷”下回味歷史。 這房子在這大半世紀裡,肯定經過重新改建,因為在張愛玲的回憶里,應為“白色水泥方塊房子”,現在還可見白色水泥,卻已經加蓋了四層。胡適曾經兩次長期租住這座公寓的5H房間,第一次是1942年9月到1946年6月,第二次則是1949年4月到1958年4月——那時,胡適尷尬地擔任所謂“駐美大使”,潦倒不堪。他內心痛苦,對蔣政權充滿了抱怨,閉門研究起了《水經注》。唐德剛曾經講述了一個發生在這所房子裡的驚險趣事: 他們所住的是大使級的住宅區,但是他那所破爛的公寓,卻沒有大使級的防盜設備。在這盜匪如毛的紐約市,二老幽居,真是插標賣首! 一次胡先生外出,胡太太一人正在廚房燒飯。一個彪形大漢的竊賊,忽然自防火樓梯,破窗而入。幸好胡太太沒有學會一般美國女人臨危時的尖叫,她老人家只是下意識地走向公寓大門,把門打開,反身對那悍賊,大叫一聲“GO!”真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那位大黑賊,看了胡老太太一眼,真的從門口“GO”了。她老太太把門關好,又徑地回廚房燒菜去了。 ——唐德剛《回憶胡適之先生與口述歷史》
在這所公寓裡,也曾經有過張愛玲的聲影。1955年11月,張愛玲和好友炎櫻一同去拜訪胡適,她們“喝着玻璃杯里泡着的綠茶”,腦子裡卻想着:“胡適之這樣年輕!”而對於廚房裡忙進忙出的胡太太,張愛玲的評價是: 他太太帶點安徽口音,我聽得更覺得熟悉。她端麗的圓臉上看得出當年的摸樣,兩手交握着站在當地,態度有點生澀。我想她也許有些地方永遠是適之先生的學生,使我立刻想起讀到的關於他們是舊式婚姻罕有的幸福的例子。他們倆都很喜歡炎櫻,問她是哪裡人。她用國語回答,不過她離開上海久了,不大會說了。 ——張愛玲《憶胡適之》 胡適夫婦喜歡炎櫻,炎櫻卻對張愛玲說:“喂,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沒有林語堂出名。”張愛玲特地寫在文章里,有明顯的不滿,評價為“外國人不了解現代中國”。紐約是張愛玲和炎櫻友誼的分歧點,在這裡,張愛玲不再是上海閨秀,她們的友誼似乎失去了平衡,正如張愛玲給另一個閨密鄺文美寫信時提的: “Fatima(炎櫻英文名)並沒有變,我以前對她也沒有幻想,現在大家也仍舊有基本上的了解,不過現在大家各忙各的,都淡淡的,不大想多談話。” 不想多談話,一則是因為忙,二則是因為兩個人的生活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在紐約,張愛玲是近乎難民的作家,沒有人知道她的小說,她最終嫁給了同樣江河日下的賴雅。而炎櫻則如魚得水,直到1992年,她給張愛玲的信里,仍然像一個小女生,誇耀着自己的愛情: “你有沒有想過我是一個美麗的女生?我從來也不認為自己美麗,但George(炎櫻丈夫)說我這話是不誠實的——但這是真的,我年幼的時候沒有人說我美麗,從來也沒有——只有George說過,我想那是因為他愛我……” 張愛玲在紐約的足跡有兩處,一處是Pier Steet 27號。但我曾經去找過,那裡一邊是摩根大通銀行,另一邊則是一片廣場,最近的門牌號是20號,27號已經消失了。 另一處則是160 West 71st Street ,中央公園西面的百老匯與71街交匯處,這裡本來應有一家叫“Alamac”的酒店。1967年4月,張愛玲到紐約治病,告訴夏志清,如果要找她,可以到這個酒店來,房間是730。這家酒店已經永久停業,我找到了一張以前的照片。 炎櫻則一直住在紐約,她的後半生,和張愛玲的人生漸行漸遠,她成了一個真正的紐約女子。在對於前來採訪她的台灣作家,她更為洋洋得意地是自己“又結婚了,真厲害”。
高看(每日一圖,與文無關。本月圖片主題:滄海)

克羅地亞南部古城杜布羅夫尼克(Dubrovnik),是電視連續劇《權力的遊戲》中的重要取景地之一。我爬上小城旁的山頂,已是暮靄將臨、華燈初上了,從這裡的露天咖啡座,俯瞰小城、海島和蒼茫無際的亞德里亞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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