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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凱泉下應該欣慰：袁家有人，更有故事。但我們的歷史與社會如何面對之？是“回首江湖風暫歇，殘軀猶得近篇章”，還是“江湖尚有風波惡，不敢長歌效楚狂”？甚至是跟在陳伯達身後，舉着紅寶書繼續偉大的唾罵事業？依然是智商與知識、勇氣與品性的考量
老高按：30多年前結識的詩壇老友張永久（當時他和我都頂着“青年詩人”的光環，一笑！），出版過詩集、小說，後來轉向中國重要歷史人物傳記的寫作，出版了多本有關歷史人物的專著，如《袁世凱家族》《劉湘家族》《紅衛兵檔案》《民國三大文妖》《摩登已成往事——鴛鴦蝴蝶派文人浮世繪》等等。
他敘述袁世凱家族後人一個世紀坎坷遭遇的新作《袁家有故事》，已經由中國出版界的“老字號”——中華書局出版，為老友不勝欣喜！新作剛出版，我就讀到幾篇學者的評論。其中，網名“三糊塗”的端木賜香的評論《袁家故事誰堪聽？》，有血，有肉，有骨，有筋，讀罷讓人不勝感慨！其中寫道：“袁家後人不變的故事主題：逃、逃、逃！天是那麼高，地是那麼遠，問題是，袁家後人又能逃向哪裡去？”我不禁想到：當年德國納粹迫害、滅絕猶太人時，還有辛德勒這樣的善心人來掩護、幫助猶太人，有好幾位“中國的辛德勒”（想必也還有其他族裔的辛德勒），憐憫他們，頂着風險發出簽證，讓他們逃出德國控制區；但在當時的中國，這樣的能幫助他們、願幫助他們的善心人有多少？文中所轉述的馮鞏（他是袁世凱部下馮國璋的後人）的話更是令人唏噓：娛記問他幸福何如，他回的是：我媽說過，床上沒病人，獄裡沒親人，就是幸福——中國人的“幸福觀”，竟然如此卑微！
將端木賜香的文章轉載於此，供關心袁世凱評價和後人遭遇的朋友參考。
張永久《袁家有故事：袁家後裔記憶拼圖》，中華書局2015年6月出版
張永久兄台的《袁家有故事：袁世凱後裔記憶拼圖》終於由中華書局出版了！
袁家確實有故事，且可以分作三季：第一季，前袁世凱時代；第二季，袁世凱時代；第三季，後袁世凱時代！
第一季，典型的勵志故事：河南項城一個傳統的耕讀人家出了一個進士，這就是袁世凱的叔祖父袁甲三。袁甲三先在京城做了許多官，後走向了抗擊捻軍第一線，最終以身殉職，其忠君愛國勤政憂民之至誠，上撼咸豐皇帝，下感黎明百姓。良好的家風政風，傳給了他的子侄輩——長子袁保恆進士出身，最後做到禮部侍郎、刑部侍郎等。1877年河南大災，時任刑部左侍郎的袁保恆幫辦河南巡撫賑災。面對河南父老的慘狀，他淚如雨下，毒誓曰：倘若這場災疫是天譴，那麼我是奉使救民的，願以身代之。結果他如願了——累病交加中死去……次子袁保齡舉人出身，被李鴻章調到北洋做旅順港工程總辦，過勞致死，臨終時還吟誦着“丈夫未死龍泉在，他日終當斬郅支”的詩句……袁世凱的嗣父袁保慶舉人出身，先是追隨叔父袁甲三從軍，後做到江南鹽法道，因操勞過度感染霍亂致死。他給過繼來的嗣子袁世凱留下一本《自乂瑣言》的語錄體書，內云：“官不負民，民斷不負官。”“來清去明四個字，做官之要訣也。”“清、慎、勤三字為做官要訣，缺一不可。”這是第一季的主題故事。
第二季，袁世凱是主角。先是投筆從戎，跟隨乾爹吳長慶在朝鮮斬露頭角；再後是小站練兵，引起英國海軍司令貝思福的由衷讚美：“這是我在中國看到的唯一一支完全合乎西方標準的真正的軍隊”。“將軍精力充沛，極富智慧，受過良好的教育。他還是個徹頭徹尾的愛國者，絕對忠於朝廷。他為祖國的前途深表憂慮，認為除非朝廷採取某些措施自保，否則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其土崩瓦解。”
所謂的朝廷自保，在袁世凱這邊，先是維新，後是憲政。不管哪個，最終都被激進打亂了，激進引起的結果是革命——還好，中國版的光榮革命，比法俄革命溫柔敦厚多了，就是比上英國版的光榮革命，也叫漂亮。這應該歸根於袁世凱的政治智慧與寬厚心性——中國歷史上，對前朝皇室孤兒寡母如此寬厚的，我只找到兩個，一個是趙匡胤，一個是袁世凱。
袁世凱做了中華民國第一任總統，不管從哪方面講，都是眾望所歸水到渠成的事兒，不知怎麼搞的，居然被人稱作了“竊國大盜”。始作俑者，應該是我們偉大的革命理論家陳伯達同志。在他那一本薄得不能再薄的小冊子裡，給袁世凱貼上了永久標籤：“竊國大盜！”竊國大盜也罷，缺少國體與政體等基本政治常識、被教科書忽悠的國民，居然把袁世凱探索中國特色君主立憲制的洪憲帝制也理解成了復辟倒退！賣國與誤國的罵名也跟着駕到，如此三座大山，袁世凱如何翻得身？正如陳大理論家那些口號：“讓袁世凱這樣可恥的反人民大獨裁者永遠被人民所唾罵吧！讓各種形式的袁世凱政治制度和袁世凱政治觀念在新民主主義的面前永遠死亡吧！在孫中山的革命民主主義旗幟下，在毛澤東的民族解放和社會解放旗幟下，中國人民勝利萬歲！”
陳大理論家這一喊不要緊，第三季，後袁世凱時代，袁世凱本人及袁家後人，遭遇的就全是唾罵了。有鑑於此，我一直強調，中國歷史欠袁世凱一個公道！而且，由於奇葩的中國政治與中國社會等原因，這公道甚至須延伸到袁家後人身上去。一句話：歷史何嘗不欠袁家後人一個公道？整個後袁世凱時代，袁家後人簡直就是一部血淚史——中國的封建統治流行瓜蔓抄也罷，當代中國的歷史與社會，居然也流行瓜蔓抄，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袁家有故事》，集中講述的就是第三季的故事。雖然前面也有章節講述了袁氏家族之淵源及袁世凱的五位兄弟，但是，整個書的重心，卻在袁世凱的後人及後袁世凱時代。眾所周知，袁世凱一妻九妾，十七個兒子、十五個女兒，繁衍至今已有五六代，遍布國內外的袁氏家族成員有數百甚至上千人。吉光片羽，《袁家有故事》主要抓拍了大公子袁克定、二公子袁克文、五公子袁克權、六公子袁克桓、十公子袁克堅、十四公子袁克捷、十七公子袁克有及其子孫的故事，除此之外，三公主袁靜雪、五姨太楊氏、六姨太葉氏也都有專門的篇章。
我當然知道袁家後人後事不妙，但是，那只是一種基於中國政治邏輯的宏觀推理，待具體到每個人物的血肉之身，那將是一種怎樣的驚心動魄與不忍聽聞呢？——書中幾次提到，採訪到的袁家後人，有的不敢姓袁了，有的突然就聲淚俱下……從這些鏡頭裡，鮮少看到我們民族與社會的亮點，相反，政治的高壓、社會的傾軋、運動的殘暴、人性的陰暗，倒一一呈現了。面對這些鏡頭，總會不由自主的想到另一個民國要人的後人——我說的是馮鞏，作為後袁世凱時代曾經的民國大總統馮國璋的曾孫，著名相聲演員馮鞏對幸福的定義，居然來自他娘，而他娘作為民國的名門閨秀，對於幸福的定義居然可以這麼卑微——馮鞏主演《沒事偷着樂》得了金雞獎，娛記問他幸福何如，他回的是：我媽說過，床上沒病人，獄裡沒親人，就是幸福！
“床上沒病人”我們不難體會，但是“獄裡沒親人”——當年的政治與運動，蹂躪了多少這樣的“政治遺民”？
這裡呈出《無題》一首，請諸君一閱：
盈衢緹騎避無力，四十年來逃罪忙，
百代豪情光一瞬，三甌薄茗淚千行。
懸懸微命身如蟻，赫赫淫威勢若狼；
回首江湖風暫歇，殘軀猶得近篇章。
這首《無題》出自袁世凱的孫女兒、袁家五公子袁克權的女兒袁家詵之手。詩前小序中，這位袁家公主還有這樣的話：“追懷四十年，自卅十七年八月離家以來，由無業至有業，由無家至有家，由隻身逃禍至攜手奮鬥，不覺已逾四十載矣。而今鬢星星，齒搖搖，精力就衰，豪情不再，追懷既往，尚喜殘生幸保。今後唯有所記，有所述，庶吉光片羽，得付我手足及後輩，籍吾家三代以來逃殺、逃難、逃禍之苦，因之有以之立，不負先人云爾，時民八十年七月也。”詩後補記：“五月十四日最後兩句如此：江湖尚有風波惡，不敢長歌效楚狂。”
詩是從《袁家詵詩集》裡摘出來的，而《袁家詵詩集》是袁世凱的曾孫女兒、袁家五公子袁克權第二子袁家說的女兒袁忻自費出版，並從天津居住地郵寄給我的。袁忻同時郵我的，還有她父親袁家說的《仲圭詩集》。之所以翻出這些詩集，一個原因——正在閱讀《袁家有故事》，我須以詩佐書，才能進一步體會第三季里袁家後人不變的故事主題：逃、逃、逃！
天是那麼高，地是那麼遠，問題是，袁家後人又能逃向哪裡去？
《袁家有故事》作者後記云：“曾經，幾代中國人不得不生存在戰亂天災頻仍、政治運動接連不斷的歲月中。對於袁家人來說更是首當其衝，他們所遭受的苦難、所承擔的政治歧視和精神重壓都在他人之上。千瘡百孔的人生，經由他們的口講出來，當初的創痛已淡化許多，但是在我心中所盪起的漣漪，仍然形同翻江倒海。夜深人靜時分，每每回味袁家人的故事，就會想起蘇東坡《前赤壁賦》中的那幾句話：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裊裊，不絕如縷。”
這個我有同感。2011年6月，“紀念辛亥革命100周年：辛亥革命與袁世凱學術研討會”在我們安陽師院召開，屆時，袁氏家族聯誼會也在袁林啟動。會上，袁氏後人對學者諸君台上發言時的那種殷切期盼，及發現歷史學人對袁世凱的評價並不是陳伯達及教科書一貫灌輸的那樣時的激動莫名，讓我深深地感覺到，我們的歷史與社會，欠袁世凱及其後人太多！
不過，讀者諸君要是以為，袁家後人就是祥林嫂一般了，那就大錯特錯矣，篇幅所限，略舉幾例：其一，身為長公子，晚年的袁克定雖然落魄寂寞，但是終身保持着他的獨立與尊嚴，華北淪陷後，日本情報頭子土肥原賢二想拉袁克定出來參與偽政權，被袁克定一口回絕，他對親朋好友說，父親生前最恨日本人，自己怎麼能與日本人合作。其二，二公子袁克文，真名士自風流，生前留下“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之絕句、生前生後皆寂寞的他如何能夠想到，自己的兒子袁家騮逆風飛揚，居然給袁家成就了一代物理學家，兒媳吳健雄更是素有“東方居里夫人”之美稱。其三，大公子克定的孫子袁緝燕先生（又名原始），先是移居美國，後旅居加拿大，現已是北美著名畫家。2011年的袁氏家族聯誼會上，我認識了袁緝燕先生及其美麗溫潤的夫人羅蘊華女士。談起他的繪畫成就，他表示：身為袁家後人，我得爭氣！彼時，我的《為袁世凱辯護：以保守主義的視角》未能如期出版。政審一道又一道，出版社一家又一家，甚至書名都給改成了《歷史不是哈哈鏡：真假袁世凱辨別》。我跟袁緝燕先生說：要是寫書前認識你就好了，那樣，我書中會少些調侃。因為我這人寫書有個毛病，寫着寫着，就想跟書中人物開個玩笑……沒想到這個老帥哥認真地回我：我很慶幸，你書完稿後才認識你。我也是搞藝術的，我深知創作的獨立與自由是第一位的！
這是什麼樣的胸境呢？我想說的是，畢竟是袁世凱的後人！
袁大總統泉下有知，也堪欣慰了，袁家有人，更有故事，剩下的就是，我們的歷史與社會，如何面對之？是“回首江湖風暫歇，殘軀猶得近篇章”，還是“江湖尚有風波惡，不敢長歌效楚狂”？甚至是跟在陳伯達身後，舉着紅寶書繼續偉大的唾罵事業？
不得不承認，如何面對袁世凱及袁家故事，對我們的國人依然是智商與知識、勇氣與品性等方面的一個考量！
近期圖文：
若能給袁世凱那代執政者更多一點時間
袁世凱曾孫的青春油畫（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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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評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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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雨欲來風滿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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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5-08-24 07:35: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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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象袁世凱、奕匡那樣的傻子太少了，幾年糟光滿清最後一點財政，引發辛亥革命；導致載灃一家瞧不起還恨之入骨；又以幾年之速傾覆自己（養生都不會，天天吃參）。若多點這類自殺派，則中國功成速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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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破棉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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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5-08-22 15:35: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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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中國要談君主立憲，也是愛新覺羅家君主立憲，保守主義者，保的也是滿清皇上。輪不到袁家君主立憲。姓袁的世代是愛新覺羅家的兒臣，自己要玩君主立憲，這不是“竊國”嗎？（即竊了愛新覺羅家的國，又竊了新成立的中華民國，雙重竊國大盜）。陳柏達沒有亂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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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color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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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5-08-22 10:56: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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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當漢奸也可以翻案。為抗日犧牲的都是傻子。這就是某些人的標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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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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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5-08-21 21:41: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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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先生對袁世凱稱帝的評價太高了吧。不才在此事上很認同梁啓超先生的說法，另外，即是唐德剛教授對袁氏頗有好評的《袁氏當國》也認為此舉是“為小人所誤，為家人所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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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楓苑夢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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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5-08-21 12:23: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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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三糊塗”的端木賜香可是一點也不糊塗啊！
在張怡和的《往事並不如煙》中曾寫到了袁世凱的兒子袁克定。據張伯駒先生回憶，國民政府沒收了袁家在河南的家產，抗戰時期，袁家生活困難，曾請求蔣介石返還自己的財產，被拒絕。占領華北的日軍陸軍長官土肥原賢二曾試圖網羅袁克定在偽政權中任職，袁克定不願當漢奸，一直住在頤和園內。後家財耗盡，難以維生，幸賴張伯駒出手相助，把他接到家中，一直到他去世為止，前後十年。五八年袁克定八十大壽也是在張伯駒過的。解放後張士釗在文史館給袁克定弄了個館員名義，每月有五六十元生活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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