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務”一詞是中性的。《新華字典》、維基百科的詞條都列出若干涵義：特別的任務；保障國家安全、刺探情報或執行秘密任務的人員，等。百度百科在“特務”這一詞條中用了近半篇幅介紹李克農上將。但我舉出的這位，比李的功業何止大百倍、千倍？


　蘇俄秘密情報檔案說話：誰是中國共產黨的真正創始人

　　《伐林追問》第25期 2019年11月25日首播

　　◆高伐林


　　前幾次節目涉及共青團的創立起源，有朋友要我索性也講一講中共創立的史實。共青團創立過程知道的人比較少，講一講可能大家還有新鮮感，中共創立的過程已經有太多的宣傳和太多的研究，很多比較冷僻的史實也被挖出來了，論不到我來講，所以比較為難。但仔細想想，我覺得有些情況儘管人們知道，但是未必審思了意味着什麼，還是可以拎出來說說。
　　比如說，中共官方隆重推出的《建黨偉業》影片，下了那麼大本錢，那麼大的宣傳力度，還組織黨員、職工去受教育，看的人很多。影片中，參加中共一大會議的有兩位外國人：馬林和尼克爾斯基。這就說明，即使最擅長製造歷史記憶黑洞的中國官方，也無法抹掉中共創立時的外國痕跡。

　　中共隆重推出的影片《建黨偉業》。

　　影片中，這兩位國際代表沉着冷靜、果敢機警、行動敏捷、訓練有素，為了甩掉尾隨跟蹤的密探，他們鎮靜地從賓館前門走進，又敏捷地從賓館房間後窗跳出；對於闖入中共一大會場的不速之客，他們察覺到危險，果斷暫停會議、從容疏散會議代表。
　　我們今天就來說說這兩人，他們實際上就是中共的兩位真正創始人，是俄國布爾什維克、共產國際的派來一手安排創立中共的欽差大臣。
　　中共一大代表包惠僧寫了一篇文章《回憶馬林》，其中說：“中共一大完全是出於馬林一手籌劃的”。他這篇回憶文章收錄在《共產國際、聯共（布）與中國革命文獻資料選輯》第2卷，1997年北京出版。我這裡轉述某某某的引文，都是有出處的，但為講述簡明起見，下面我就不一一說明了。
　　1921年6月3日，一艘名為“阿奎利亞號”的客輪抵達上海，走下了一名自稱叫安德萊森的荷蘭人，公開身份是記者。這個人就是共產國際的新任赴華代表——馬林，原名亨德立克•斯內夫利特，從事秘密工作時還用過許多化名。

　　荷蘭人馬林，創立了兩個國家的共產黨，一個是印尼共，一個是中共。

　　馬林，1902年加入荷蘭社會民主黨，1913年被派往荷蘭的殖民地爪哇開展革命活動，1914年創建東印度社會民主聯盟，這是印度尼西亞共產黨前身，1918年被殖民當局驅逐出境。到中共成立時，馬林已經具有近20年的組織革命造反的經驗。在歷史上記載此人的革命功勳，是創立了兩個國家的共產黨：印尼和中國。
　　1920年7月，馬林作為印尼共產黨的代表到達莫斯科出席共產國際第二次代表大會，並當選為共產國際執行委員和民族殖民地問題委員會秘書。大會結束後，他作為共產國際的代表被派遣到中國。
　　張國燾在回憶錄中這樣描述馬林：“他這個體格強健的荷蘭人，一眼望去有點像個普魯士軍人。說起話來往往表現出他那議員型的雄辯家的天才，有時聲色俱厲，目光逼人。他堅持自己主張的那股倔強勁兒，有時好像要與他的反對者決鬥。他是一個老資格的社會主義者，曾在荷屬東印度工作多年，同情東方被壓迫民族，譬如他在上海路遇到一個外國人欺侮中國苦力，他竟挺身出來與那個外國人大打出手。但他的談吐往往過分形容亞洲人民的落後，也有時談到東方社會主義者的幼稚可笑，使人覺得他沾染了一些荷蘭人在東印度做殖民地主人的習氣。他是共產國際東方問題的權威，並以此自傲，有時還提到他曾和列寧在共產國際第二次大會中共同制訂殖民地問題決議案的事。所有這些表現，使旁人看來，覺得他具有社會主義的白人優越感。”
　　馬林在前往中國的旅途中，卻出了岔子。他自己說，是在1921年3月從莫斯科出發的，4月途經維也納時，曾被捕，押送出境。馬林在1922年7月11日對共產國際匯報說：“我奉命赴上海……直到1921年3月我才成行……從歐洲經蘇伊士到上海的旅途中，警方給我添了許多麻煩。我本要在維也納取得簽證，卻在那裡被捕了。6天之後，經營救才獲釋，被驅逐出境。維也納警方把我的護照交給外交部，結果所有給我簽證的國家都得到通知，英國當局在……檳榔嶼、新加坡和香港等港口，對我實行了嚴格的控制。”
　　馬林未到上海之前，他的活動和旅程就已經引起了相關國家警方的關注。抵達上海後，他立刻受到荷蘭總領事館、租界當局以及中國警方的注意。馬林在報告中寫道，“這迫使我不得不一到上海就馬上前往”荷蘭總領事館登記。
　　荷蘭警方在馬林到上海後不久整理的資料中寫道，他化名安德萊森，還自稱日本《東方經濟學家》的記者。所謂《東方經濟學家》，就是在東京出版的《東洋經濟報》。馬林這倒並非完全捏造；他在前往中國前，曾經憑該報的朋友給他的介紹信，取得了在日本居留簽證。

　　中共一大會址，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按照日本學者石川禎浩的考證，馬林曾經準備在《東洋經濟新報》工作，申領日本簽證，是想在日本及朝鮮發動革命；但是，途中在維也納被捕，使他的行蹤被各國警方察覺，改變路線來到了上海，在上海一舉一動也受到荷蘭總領事館和租界當局監視。我查過，日本共產黨是1922年7月15日建立的，比中共整整晚了一年。我想，這就是因為馬林在維也納出師未捷先受挫，沒及時去日本建黨的緣故。
　　不僅目的地變了，身份也發生了變化。馬林剛到上海是作為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的代表，“可是，不久從俄國伊爾庫茨克來的密使通知他，共產國際指定他為遠東書記處成員，伊爾庫茨克那裡決定讓他留在上海”。於是，他的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代表的身份，中途被降為遠東書記處代表了——相當於中央欽差大臣，降格為地方特派員吧？馬林晚年回憶，由於對中國共產主義運動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在上海需要從頭做起”。
　　這是馬林的情況。另一位，尼克爾斯基更不為人所知。他是跟馬林前後腳抵達上海的。
　　有學者指出：尼克爾斯基是中共一大的具體建議發起者，但尼克爾斯基很長時間都查不到其真實身份，一大代表包惠僧認為尼克爾斯基的身份是“赤色職工國際代表”，而張國燾則認為尼是“共產國際的代表”。中國很多黨史專著、教科書乾脆不提尼氏，即便提，也只是承襲包或張的說法。
　　此人前來，總有個正式身份吧？沒有身份及相應介紹信，如何讓中國那些共產先賢相信？中國人總不至於因為路上遇到一位外國人，聽他一通忽悠就決定成立一個政黨跟政府對着幹吧？！

　　　　　　　　尼克爾斯基

　　1987年中共繼續懇請蘇共幫助尋找他的生平履歷和照片。很長時間，蘇俄歷史學家對尼克爾斯基也說不清道不明。直到21世紀，俄羅斯和蒙古學者才查到線索，2006年，俄學者卡爾圖諾娃在俄羅斯聯邦安全局中央檔案館的幫助下，終於弄清了尼克爾斯基的真實身份：他出生於1889年，是紅軍一名情報人員，“1921—1923年在遠東共和國革命人民軍情報部服役，然後在第5集團軍參謀部下屬的情報部服役”。尼克爾斯基是由共產國際遠東書記處派到中國去的，任務主要是：1、同馬林一起幫助中國的馬克思主義者籌備和舉行中共一大；2、擔負職工國際代表的職責；3、負責向共產國際駐華人員及當時在華工作的其他俄國共產黨人提供經費。

　　張國燾與毛澤東都是一大代表，但他們雖然都頗有霸氣，對尼克爾斯基的身份都一頭霧水，也不敢問得太多。

　　曾與尼克爾斯基打過交道的張國燾，多年之後的回憶也證實了尼克爾斯基是一名情報人員：1921年10月中旬張作為中共代表之一準備去俄國參加“遠東勞苦人民大會”，找尼克爾斯基“以便解決旅行上的技術問題”。尼克爾斯基“引我到他的工作室坐下，開始用他那生硬的英語和我交談。他將中俄邊境滿洲里一帶的情形摘要相告，並問我是否已準備了禦寒的衣服。我答稱一切均已準備齊全，可以即日啟程。他便從抽屜中取出一張極普通的商店名片，指點着說：‘這張名片就是你的護照，上面有一個不容易看見的針孔乃是暗號。’要我持這張名片，用不露形跡的方法，去找滿洲里某某理髮店的老闆，由他護送過境等等。”張國燾對這個人的感受是：“這位俄國人，平常不見他多說話，只像是一個安分的助手，可是從他處理這一類的事情看起來，倒是精細而有經驗的。”張國燾眼中的尼克爾斯基的這一形象，實際上是訓練有素的情報人員的良好技能和基本素質的表現。
　　——原來前來中國創立中共的兩人之一，是一個俄國特務！

　　張國燾《我的回憶》。

　　這個史實，我以前曾經寫到過，引起一些人很不高興：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擁有八九千萬黨員的中國共產黨，竟然是外國特務創立的！？批評我“言過其實”——還好，沒有說我污衊誹謗，血口噴人，“逢共必反”。
　　一些人在感情上不能接受，我是理解的。事關重大，這一史實的出處我必須指明：由中共一大會址紀念館長倪興祥和一大會址紀念館研究室主任徐雲根兩人合寫的文章《近十年中共一大研究述評》文中確認的。此文是中共成立90周年時，《黨的文獻》授權中國共產黨新聞網獨家發布的，在中共的主要喉舌——人民網上，十年了，現在還掛在那兒呢。誰如果想核實，您就用這個標題檢索，就能讀到。也就是說，在其對外宣傳中一貫掩蓋、歪曲黨史的中共，在這個問題上總算有了一定進步：蘇俄檔案都已公布，瞞不住了，總算是承認了史實。
　　我這樣說，並不否定中共的成立，有本國的社會基礎和現實需要，也不否定那些中共建黨先驅的奮鬥精神和開創功勳。我用“特務”一詞，也並無褒貶之義。
　　我怕我對語言、詞彙的感情色彩判斷有誤，於是特別查了有關工具書。
　　在線新華字典：【特務】
　　基本解釋： ①在軍隊中所擔任的警衛、通訊、運輸等特殊任務的：特務連｜特務員。②指受到過特殊訓練，從事刺探情報、顛覆、破壞等活動的人。
　　維基百科：【特務】詞條列出了三個涵義：
　　1，特別的任務或工作；2，秘密警察，以保障國家安全、政治作戰等為目的之警察人員；3，間諜，以刺探情報或執行秘密任務的人員。——這三個涵義，都是中性的。
　　而中國大陸的百度百科，說得就更詳細了。在【特務】“詞語釋義”中說：
　　是指服務於政治集團，經過特殊訓練並執行特殊任務的特殊群體。
　　在其“詳細解釋”中則說：特務，本指特殊任務，中性詞，如特工、特務工作；作為人稱代詞，指特工人員，做特務工作的人員，被派遣或收買來從事刺探機密、情報或進行破壞活動的敵對人員。……
　　百度百科在“比較知名的特務機構”小標題下，所列如下：
　　美國的FBI、CIA、NSA（美國國家安全局）　前蘇聯和俄羅斯的克格勃、俄羅斯對外情報局　英國的軍情六處(MI6) 　中國明朝的錦衣衛、國民黨的中統局和軍統局　共產黨的中央特科及現在的國家安全部　汪偽國民政府的76號　日本的特高課　納粹德國的蓋世太保　以色列的摩薩德
　　而百度百科在“著名特務”這一小標題之下，用了大量篇幅——占了“特務”這一詞條的近一半篇幅，介紹李克農上將的生平和貢獻：
　　李克農是久經考驗的無產階級革命家、傑出的社會活動家、外交家，我黨我軍隱蔽戰線的卓越領導者和組織者。……

　　李克農沒領過兵打過仗，卻被授予上將軍銜，就是因為他是中共最傑出的特務。

　　“著名特務”小標題之下，也介紹了其他特務，像戴笠、川島芳子、理查德•左爾格等等國民黨軍統的、偽滿的、蘇聯的、納粹德國的特務。但對他們的介紹都比較簡單，加在一起的文字，都不如對李克農的介紹多。足見，至少在百度百科的編輯看來，李克農上將是“特務”這一行當獨占鰲頭的代表。
　　而在我看來，特務這個行當最傑出的代表，比李克農的功業成就何止大出百倍、千倍的，還是尼克爾斯基！是這位蘇俄特務，來到中國才一個月，就在嚴酷環境下，在馬林和中國同志們協助下秘密創立中國共產黨，從而在今後一個世紀極大地改變了世界歷史的進程和走向，改變了數十億人——不僅是中國人，而且也包括數量巨大的各國人——的命運，以及兩代人、三代人的未來。
　　我這麼說，可能有人還有疑問：創立中共的兩個外國人，馬林不是更為主要嗎？這個尼克爾斯基，似乎只是助手而已。但是，這種看法是錯誤的。其實，馬林才是助手，而尼克爾斯基，才是創建中共的核心人物。中國官方人民日報社《環球時報》刊出一篇王昕波、徐元宮短文《揭秘參加中共一大的兩名外國人的真實身份》，鄭重其事地公開披露了這一史實。
　　《建黨偉業》電影中尼克爾斯基確實表現得像是馬林的助手。但實際上，馬林是在協助尼克爾斯基開展工作，上面我提到的馬林寫於1922年7月11日給共產國際的匯報，證實了這一點：“我和尼克爾斯基同志在上海期間，我僅局限於幫助他執行書記處交給他的任務，我從不獨自工作，以避免發生組織上的混亂。”“尼克爾斯基同志從伊爾庫茨克接到的指示中說，黨的領導機關的會議必須有他參加。”這表明尼克爾斯基根本不是中共人士眼中的“助手”角色，也恰恰證明尼克爾斯基是一名隱蔽性極強的出色情報人員。
　　為什麼作為主角的尼克爾斯基，會被諸多中共創始人認作助手？這是有原因的，我們在今後的節目中會談到。
　　尼克爾斯基和馬林後來的人生結局，令人唏噓不已：尼克爾斯基此後繼續為蘇聯效力，從事與遠東事務有關的間諜活動。1938年，在斯大林展開的肅反運動中，他被當成間諜槍斃——他本來就是一位特務，但這裡他的罪名，想必是說他被指控從事了“顛覆蘇維埃政權”的間諜活動。18年後，他被平反。
　　相比之下，馬林還算死得其所：1927年，斯大林和托洛茨基反目成仇，馬林站錯了隊，站到托洛茨基一邊，受到壓制；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馬林參加荷蘭抵抗運動，1942年被納粹德國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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