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目前的美國學術界,大部分人都抱持一種哈登稱為“基因盲”的態度,假裝人和人之間的基因差異不存在。哈登認為,這種態度會造成家庭與社會的時間、精力、金錢等資源的巨大浪費,更重要的是,“基因盲”制定的政策可能達不到改善世界的目的
被美國最新基因研究震驚: 孩子一出生,就能算出有多大幾率上藤校了……
周婧琦,公號:爸爸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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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問大家一個問題: “假設你現在打算做試管嬰兒,醫生告訴你,你的某個胚胎將來有10%的概率進入哈佛這樣的藤校,比其他胚胎進藤校的概率都高。你會選擇讓這個胚胎成為你未來的孩子嗎?” 上面提到的這個場景,乍看像科幻小說,但其實已經是現實世界中可以做的選擇了。 不久前,德州奧斯汀的臨床心理學教授和行為遺傳學家凱瑟琳·哈登出了一本書《基因彩票》,立馬在全美引起了熱烈反響和巨大爭議。

《經濟學人》將這本書評為年度最佳書籍,《紐約客》登了她的長篇特寫,《華盛頓郵報》、《洛杉磯書評》等主流媒體也刊登了多篇書評和訪談。剛剛出版的中文版,也請來了劉擎教授作序。 這本書為什麼這麼火?一句話解釋:現在對基因的研究成果,已經開始影響我們的日常生活了。

基因測序已經走向大眾,上圖為某人的部分基因測序結果。
《基因彩票》的背後,其實有一門2007年剛剛誕生的全新學科——“遺傳經濟學”正在崛起,它試圖從基因的角度研究人們的經濟行為,而教育,由於是影響一個人財富的最重要因素之一,自然成了遺傳經濟學家們重點關注的對象。 跑題一句:大家可能還記得2022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頒發給了幾位喜歡用教育、勞動關係作為研究對象的經濟學家吧?看來經濟學和其他學科的“交叉”實在很有發展潛力,說不定“遺傳經濟學”過幾年也能拿個諾貝爾獎呢! 說回《基因彩票》這本書。我自己在中科院遺傳所讀研究生時,每天研究的就是“基因”,因此這本書一出版我就去讀了,讀完後感嘆:這是一本可以終結雞娃的書。 作者展示了,先天的影響可能比我們想象中更大,而父母的許多“雞娃”努力所取得的效果可能很小。 這也是一本提醒我們用遺傳學的角度看世界的書。作者呼籲改變目前政策制定者的“基因盲”態度,如果我們無視遺傳影響的存在,許多資源都會被浪費。 而為了避免走向《美麗新世界》那種把人分為三六九等的“反烏托邦”,作者建議用20世紀最著名的政治哲學家之一約翰·羅爾斯的“無知之幕”思想實驗,來指導政策制定。 對於廣大家長來說,可能更關心的是:很多“雞娃”行為是無效勞動,那我們就不能為孩子做任何努力了嗎?當然不是。本文的第三部分,也根據最新研究,列舉了一系列可以真正影響孩子未來的事情。 上過初中生物的人,可能還記得,孟德爾的豌豆是黃色還是綠色,是由某個特定基因決定的,孩子是單眼皮還是雙眼皮,也是由某個基因決定的。 那麼孩子的學習成績也是由基因決定的嗎? 還真的是。不過是由成千上萬個基因決定的。 最新的研究中,科學家們已經發現了幾千個和受教育程度有關的基因。不同的人從爸媽那裡遺傳到的這些“教育基因”,彼此之間有微小的差別,生物學上稱為SNP(單核苷酸多態性)。 你和我之間的一個SNP差異,作用是極其微小的,可能只相當於讓你在SAT當中比我多考幾分,可是加起來,作用就很大了。 如果把一個人身上所有跟受教育有關的遺傳變異都加在一起,就能算出一個“教育多基因指數”,這個指數處於人群中前1/4的人,從大學畢業的概率是處於後1/4的人的4倍。 你可能覺得,4倍似乎也不是很高?但其實,那些家庭收入處於前1/4的最富有的家庭,孩子從大學畢業的概率也只有處於後1/4的最貧窮的孩子的4倍。 靠基因就能跨越窮人和富人的差距,這是完完全全的“逆天改命”啊!

“教育多基因指數”涉及到哪些基因呢?當然包括很多跟智商/認知能力相關的基因,其中,哈登的團隊在兒童中測量了一種認知能力——綜合執行能力(general executive functions),結果令人震驚:它的遺傳率是100%。也就是說,孩子們之間的綜合執行能力差異完全是由遺傳差異決定的。 綜合執行能力是什麼?它是孩子們調節注意力、停止動作、從一種規則切換到另一種規則、用新信息取代舊信息的能力,它基本決定了一個孩子上課認不認真聽講,寫作業用不用催,是否丟三落四等等。 所以如果孩子執行能力比較差,爸媽不妨心態放平一點,真的不是孩子不努力或故意和你作對,只是他湊巧遺傳到了執行能力弱的基因。 另外,最讓家長們無奈的,就是“教育多基因指數”還包括很多跟“性格”相關的非認知能力基因,而這些能力,大家一直以來都以為主要是通過後天塑造的。 哈登的研究團隊鎖定了6種“非認知能力”:
堅毅(Grit); 成長型思維; 求知慾; 掌握取向(為了學習而學習的動力); 自我概念(相信自己聰明、有學習能力); 測試動機(在測試中願意努力)。
他們發現,這些能力的遺傳率大概有60%左右,和智商的遺傳率(50-80%)差不多。 不過,就像那句老話“福兮禍之所倚”,他們同時也發現,跟非認知能力相關的SNP也跟幾種精神疾病的高風險相關,比如精神分裂症、雙相情感障礙、厭食症和強迫症。 能讓一個人在學校取得好成績的基因,也可能讓這個人患心理疾病的幾率增加。 這個結果警示我們,不要簡單地把一個基因看作“好基因”或“壞基因”。 畢竟,如果一個人特別專注,會不會就比較喜歡鑽牛角尖?如果一個人特別有責任心,會不會也比較容易心理壓力過大?拿到“學霸基因”,並不一定意味着擁有幸福快樂的人生。孩子未來的生活,還有許多比考試、升學更重要的事。 伊桑·霍克和裘德·洛主演的《千鈞一髮》(《GATTACA》)描繪了一個“基因決定命運”的世界。前者從出生就註定會患上近視和心臟病,卻夢想成為宇航員,後者從小就有完美基因,一次車禍卻改變了他的生活……
基因&遺傳小科普: 理論上來說,父親和母親分別和孩子擁有50%的相同基因,異卵雙胞胎或兄弟姐妹之間也擁有50%的相同基因,同卵雙胞胎的基因100%相同。不過實際情況下基因的傳遞比較複雜,兄弟姐妹可能擁有的共同基因在37-62%之間,像《基因彩票》的作者就和她的親弟弟擁有44.6%的相同基因。 另外,“XX特徵是遺傳的”,並不是說孩子的XX特徵一定與父親或母親的一致,因為每個孩子誕生的時候父親和母親的基因都會重新組合。可能孩子的特徵和祖父母甚至曾祖父母一致,或者乾脆產生了新的變異。 正因為基因的作用這麼大,哈登也提出了一個非常敏感的問題,她認為在制定社會政策時,有必要把基因和遺傳的影響考慮進來。 但一直以來,西方學術界的很多學者是反對這樣做的,他們擔心這樣會造成社會不公平,甚至走向“優生主義”。 舉個例子,如果孩子從一生下來,就可以通過測算“教育多基因指數”,判斷哪個孩子有可能讀到博士,哪個孩子可能高中也考不上,那麼可不可以按照評分結果給前者更多的教育資源? 在西方歷史上,“優生主義”是犯下過滔天大罪的。納粹為了把“差基因”從社會中剔除,曾經給40萬名社會下層的人實施絕育手術,美國也給6萬個收容所的人做了絕育手術…… “優生主義”的終極未來,大概就像《美麗新世界》當中描述的那樣,人類出生就被“分級”,美麗聰明的Alpha是統治者,而Gamma以下的人不但被限定得矮小愚鈍,還批量生產。 也正因此,在目前的美國學術界,大部分人都抱持着一種哈登形容為“基因盲”的態度,假裝人和人之間的基因差異不存在。但哈登認為,這種態度會造成時間、精力、金錢等資源的巨大浪費,更重要的是,“基因盲”制定的政策可能達不到改善世界的目的,反而變得更糟。 舉個例子,如果在研製藥物時不考慮基因的影響,就會造成藥物對某個特定人群有效,而對其他人群無效。比如,美國開發的糖尿病藥物,用在中國人身上可能就沒那麼有效了。 《基因彩票》也多次提到,由於無視基因的影響,教育改革往往在浪費納稅人的金錢。比如美國著名的“單詞差距”問題,因為發現貧困兒童在3歲前聽到的單詞比富裕兒童少3000萬個,而前者的語言能力明顯弱於後者,於是政府投入了大量金錢,試圖讓貧困父母更多地和孩子說話。 但後來這個行動受到很多批評,有些人認為“單詞差距”並不存在,因為有些人重做了這個研究,發現結果無法複製;還有人提出:父母和孩子之間是有遺傳聯繫的,那些每天和孩子說很多單詞的父母,可能只是本身有比較強的“語言基因”,孩子也遺傳到了較強的語言能力,和每天聽父母說多少單詞關係不大…… 那麼,既然大家已經認識到了基因的重要作用,該怎麼做,才能既考慮基因的影響,又避免滑向“優生主義”的可怕未來? 哈登認為,基因是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時抽到的彩票,無法通過努力來改變,我們也無法為之負責。一個人生來更聰明,就好像他生來是單眼皮一樣,並不是一種“美德”。 我們要做的不是“絕對平等”而是“公平”,不是讓每個人得到同樣的東西,而是讓每個人都能獲得為了取得成功而需要的東西。

大家可能都看過這張經典的“平等與公平”的圖
她提出的解決思路叫做“反優生主義”,不抑制強者,但是給弱者額外的幫助。正如經濟學家戈德伯格說過的一句話“遺傳可以導致近視,但你的眼鏡仍然很好用。” 比如,一個人的數學能力受遺傳影響很大,在美國,數學不強的孩子大多從高一開始就避免選擇難度較高的數學課程。但這樣一來,他們將來就喪失了進入很多好大學、好專業的可能性。 對這個問題的解決方法很簡單:強制所有學生學習難度較高的數學課程就是了。 再比如,青少年肥胖受遺傳因素影響很大,英國有肥胖基因的青少年,超重風險高20%,但自從英國把義務教育年限提高到11年後,青少年日常作息變得更有規律,參加體育鍛煉的機會變多,超重風險就下降到了6%。 這些,都是行之有效,讓強者和弱者都能得到好的發展的“公平”政策。 20世紀英語世界最有名的政治哲學家之一約翰·羅爾斯在著作《正義論》當中曾經提出“無知之幕”的思想實驗:想象你正要“投胎”到這個世界,但你處於一道“無知之幕”背後,不知道自己將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是男人還是女人?生活在美國還是非洲?家庭收入如何?是美麗還是醜陋?聰明還是愚笨?有沒有身體殘疾?……那麼,你將會制定怎樣的社會政策? 答案呼之欲出:讓那些抽中不幸的“基因彩票”的人也能得到發展機會的政策。 “無知之幕”其實就是一個“分蛋糕”的問題。要想分得公平,負責分蛋糕的那個人必須不知道自己能挑到哪塊 一對父母可能產生的不同基因排列組合高達70萬億種,我們每個人的孩子,或者孩子的孩子,都既有可能抽中幸運的彩票,也有可能抽中不幸的彩票。如果你想生活在一個總體更加繁榮、也能為弱勢者“兜底”的社會裡,想必知道該做怎樣的選擇。 講完“大道理”,我們回到家庭教育這個原點。我們的孩子已經出世,他/她的“教育多基因指數”已經無法改變了,那麼父母可以做什麼,才能讓孩子的未來走得更加順暢?我們平時做出的那些“雞娃”舉動,哪些是無效的,哪些是有效的? 從近幾年的研究結果,可以總結出以下三點: 👉 做“合格”的父母對孩子很重要,但“雞娃”並不重要。 很多研究都表明,只要父母給孩子正常範圍的愛和照料,不要打罵或者整天諷刺挖苦,孩子就能發揮出自己的實際能力,但你要想通過給他豐富的物質和精神滋養,讓他“拔高”一點則很難很難。 我看到的一個比喻非常直觀: 就算你把孩子的各方面環境因素提高一個標準差(這樣差不多你就是周圍最會雞娃的父母了),也只能“把孩子從一個年薪6萬美元的空姐拔高成一個年薪7萬的牙醫助理”,對比途中要付出的金錢、時間、精力,可能還要犧牲心理健康、親子關係,性價比實在有點低。
👉所以不如把精力放在“雞自己”上面,提高家庭收入更重要。 正如前面說的,家庭收入對孩子受教育程度的影響,其實跟遺傳的影響是一樣大的。 那么爸媽努力讓自己的收入達到前1/4,就相當於給孩子加了一個BUFF,就算他不幸基因彩票沒有中獎,也能很大程度上彌補基因的影響。
👉還有一個研究,來自哈佛大學教授拉吉·切蒂,他是研究“公共經濟學”的,做了一個關於社區的研究,得出的結論和“孟母三遷”的中國古代智慧頗有近似之處,那就是:擇善鄰而居,讓孩子在一個優秀的社區長大,可以對孩子未來的發展有很大助力。 他研究了全美國“有多子女,且子女小時候經歷了搬家”的家庭。比如一個家庭在老大12歲、老二5歲之前都住在紐約,然後搬到了波士頓,老大就相當於“在紐約長大的孩子”,老二則是“在波士頓長大的孩子”。 如果成千上萬個這樣的家庭里,都是老二將來的發展比老大好,那麼就證明波士頓比紐約更適合養孩子。 比如,美國對孩子成長最有利的城市是西雅圖,搬到這裡,可以讓孩子未來的收入提高11.6%!

切蒂做了一張美國的“機遇地圖”,紅色代表不利於育兒的地區,藍色代表利於育兒的地區:https://www.opportunityatlas.org/
切蒂還深入研究了優秀社區能提高孩子未來收入的原因,發現跟學區房、優秀的同齡人都無關,而是跟社區成年人的教育水平、責任感等有關係。他的解釋是,孩子會把周圍的成年人作為“榜樣”。 原來,孩子對父母都有逆反心理,不願意去模仿父母,甚至故意做和父母相反的事,但他們會偷偷地把周圍的成年人作為榜樣,模仿成年人的行為。
總結一下: 做及格的父母; 雞自己; 想方設法讓孩子周圍圍繞着優秀的成年人。
這些都是對孩子未來切切實實有幫助的事情。至於多上幾個補習班、多刷幾套題這些“雞娃”行為,不說完全無效,但實在性價比不高。 作為父母,我們還是改變能改變的,接受不能改變的,並且多多汲取新的知識,讓自己獲得分辨兩者的“智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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