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同學又要聚會了,為了這次聚會,我們計劃寫班史,我擔任編輯。這些日子,我和往日的同學們在微信上回憶大學時的點點滴滴,以及畢業後友誼的延續,歲月將一件件不經意的小事串起來,成為終生難忘的經歷。
大學時我們專業招了60個學生,只有三個女生,我和小五同班同宿舍,生日只差一天,每天課堂飯廳宿舍三點一線,我倆形影不離,自然成為閨蜜。我倆都開朗熱情,說話都直來直去,所以倆人在一起常常抬槓調侃開玩笑,說不完的軲轆話。
一天午飯後,小五在宿舍宣布,她要練字,邊說邊拿出個硯台開始研墨。我聽了很不屑:練字?寫一天兩天那不叫練字,半年以上才算數。
我說這話是有原因的。每天的午休時間我都會靠在床上讀小說,其他人則呼呼大睡。小五睡得最香,每次起床鈴聲響起她醒得最難,我形容她起床的狀態是一臉舊社會。很難相信這麼貪睡的小五會放棄午休而練字。
想不到被我這麼一激,小五動了真,從那天起她果然每天午飯後練字。小五的父親是位高水平的業餘書法家,中國書法協會會員。他知道小五開始練字自然非常高興,周末小五回家時會把寫好的字帶回去請老爸指教,老爸隔一段時間便根據小五的進展選不同的帖子讓她帶到學校臨摹。
小五的字一天天變得漂亮了,我寫的字很難看,所以我的文稿要請小五抄寫後才能見人。但我嘴上卻偏不誇她,每當她寫好一篇字讓我評論,我常常故意不看那些好看的字,只挑那個寫得最不好的來調侃:瞧這個字的胳膊比你自己的還瘦,那個字的大腿撇到姥姥家了。好脾氣的小五早就習慣了我的挑刺,她還是一如既往地練字,一直堅持了一年半。
我記得讓小五放棄練字是因為她老爸挑了個狂草的帖子讓她試,結果寫出來的字龍飛鳳舞,我一個都不認識,便質問小五這字寫得意義何在。小五耐心地解釋,這叫藝術。二姐是宿舍里的美術家,那些花花草草她幾筆一勾便活靈活現。她看了小五的狂草也附和我:寫字是為了讓人讀的,你想要搞藝術還不如跟我學畫畫。就這樣我們的調侃葬送了一位書法家。
最近提到這事,小五很大度地說停止練字與我的調侃無關,主要是我倆都當上了班幹部,班裡工作忙造成的。我又一次為小五的好脾氣而感慨。
小五的爸爸是位和藹可親的長輩,大學時每逢節假日,我和小五常常互相串門。每次我去小五家,都被她的家人當作貴客來招待,小五的媽媽為我燒一桌好菜,小五的爸爸笑咪咪地加入我和小五的聊天。我大學畢業要出國了,小五的爸爸寫了一幅字送給我:英雄故土育,良友幼時真。這意思我懂,老伯希望我哪天混成個什麼人物,別忘了他家閨女。多年過去,我什麼人物也沒混成,但他閨女卻一直是我的閨蜜,而這幅字一直掛在我的書房。
三年多前小五來美做訪問學者,雖然離我住的城市很遠,但沒有了時差,我們常常在網上幾小時地聊天。小五提到她爸爸在世時寫了很多字幅,滿意的都拿去參展被人收藏,不滿意的隨手扔掉了,現在小五家裡竟然找不到爸爸的手跡,她為此很傷心。
我一聽馬上告訴她,她老爸的字就掛在我書房,我可以回送給她,但有條件:拿二牛的畫來換!
二牛是五妹夫,也是我們大學同班同學,當年小五和二牛談戀愛,我沒少當電燈泡。二牛大學時就喜歡畫畫,現在更成了畫畫發燒友,工作之餘一有空便背着畫夾往外跑,家裡到處都是他的畫。有意思的是,他的畫決不送人,更不去參展。有一次,他媽媽到他家自作主張挑了幾幅畫,說是為自己和二牛的兩個姐姐布置房間。二牛是個孝子,看着媽媽把自己心愛的畫拿走不好阻攔,只能獨自耿耿於懷心疼不已。過了些日子,他去媽媽家,趁老太太沒注意,竟把那些畫又偷了回來。
那年的春節,二牛帶着兒子來美和小五團聚,一家三口來我家小住。到達的那天晚上,我把他們帶到書房,把老伯的字請下來,換上了二牛的畫。小五手捧老爸的手跡,熱淚盈眶,二牛在一邊看着也不免動容。我為了調節氣氛,問二牛:你的畫掛在這裡,是不是很心疼?你會不會設法把它偷回去?
二牛告訴我,放心,這不是原版,專為你臨摹的。我的每一幅畫都記錄着我當時的靈感和心情,就像你的日記,不會送人的。臨摹的畫技巧上比原版的要好,但沒有了感情。我看了你家掛的畫,大部分是裝飾畫,有些看得出是高手之作,技巧很完美,但沒有感情在裡面。唯一有感情的是那張很小的花草畫,我不知道畫家為何感動,但一看就知道,這是動了真情的。
我一下愣住了。這幅小畫來自好友千惠,她是我們在佛州時的鄰居加密友,我們搬家後一直保持來往。千惠來自日本,曾在紐約做服裝設計,她的丈夫是個猶太人,曾在華爾街工作,兩人因為忙於工作沒要孩子。退休後搬到佛州,千惠參加了當地的藝術家協會,她的畫作常常得獎,很受歡迎。我懷毛毛時,她一直對我很照顧,毛毛出生當天她去醫院看望,我當時虛弱不堪,連和她打招呼的力氣都沒有。出院後,她送來這幅畫,說,我沒有孩子,所以不會買小孩子的禮物。我為你畫了這幅畫,因為看到你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我很震驚,我沒想到一個女人為了孩子會受那麼大的痛苦。
估計我當時的慘樣把千惠嚇壞了。萬萬沒想到,千惠那時的心情竟然在十幾年後讓二牛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在我家安頓下來,我準備帶小五一家出門逛逛,沒想到二牛一口回絕:你們去吧,我想畫畫。
我們在外面逛了一天,二牛在我家後院也畫了一天。春節時的氣候很冷,二牛凍得鼻流清涕手發僵,但他堅持着畫完了這幅畫。
現在,這幅畫掛在了我的書房,當然,只是臨摹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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