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互聯網發展,好像知識分子說話的空間越來越多了,但說話的方式是被更強的商業邏輯所支配。這種商業邏輯內在於互聯網之中,卻和知識分子的品格格格不入。所以知識分子唱主角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身處邊緣,能發揮什麼作用要另作思考
老高按:當今之世,常常聽到許多知識分子埋怨:“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真正有為有守、有學問、有良知的學者,要麼被禁言,要麼沒處說話;越來越呼朋引類冒出來的偽劣專家卻信口開河,明明破綻百出,卻大行其時,處處吃得開。許多人因而很有失落感。 我倒沒有多少失落感,因為我本算不上正兒八經的知識分子。我很有自知之明:能理解我、與我產生共鳴的讀者,多是我的同代人,隨着我們年華老去,我們所熟悉的社會場景,我們所關切的焦點話題,我們耳熟能詳的著名人物,我們習以為常的語言習慣,尤其是我們輕車熟路的操作工具……都在迅速流失,成為“過去時”。我感到冥冥之中有聲音在警告我:就是在邊緣上,你也站不了多久了。 現在想點什麼,說點什麼,做點什麼,其實都不是出於為社會的考慮,而是為自己的考慮了:一來想不斷反芻、以求活得明白,“覺今是而昨非”;二來讓自己的腦筋、口舌和手腳,經常處在活躍狀態,據說可以推遲大限來臨。 偶然讀到上海學者許紀霖教授接受採訪的文字,雖然是近六年前的陳貨,我讀起來還感到很新鮮,他講的,是最近幾年我反覆想過、有的也說過、但始終沒有太弄清楚的。轉載於此,供我自己,也供與我處境相似的博友、網友思考。
知識分子唱主角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許紀霖、張文,選自“歷史學參考”,原載《齊魯晚報》2018年8月19日
研究知識分子與近代思想史的許紀霖教授,將自己定位為“無法歸類的蝙蝠”。他一邊堅守專業,一邊面向公眾,堅持在學院與傳媒之間“兩棲”,身為華東師範大學紫江特聘教授、中國現代思想文化研究所副所長的他,在互聯網上積極發聲,關心着家事國事天下事。2018年8月,齊魯晚報張文專訪了許紀霖先生。

公共領域成功有它強大的商業邏輯
齊魯晚報:您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寫過一批文化評論類的文章,反響很好。後來有意識地減少這類文章的撰寫,更專注於學術研究。現在您又主動運用微博、微信發聲,是出於什麼樣的考慮? 許紀霖:我有自己的專業背景——研究知識分子和近現代史,同時又有點想法。我是紹興人,從小是讀魯迅先生的書長大的,所以很喜歡魯迅思想的穿透性。事實上,我“出道”的時候發表文章並不是在專業刊物上,而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在知識界最有影響的公共刊物《讀書》雜誌上。所以,我的起點就是公共,這可能和別人正好相反。我自己的身份是“兩棲”的,既在大學裡面,同時又面向公眾。而且我始終保持這種兩棲性。
齊魯晚報:所以您覺得自己的這種特質讓您有開放的心態,去擁抱包括新媒體在內的新變化? 許紀霖:這和我對時代的大問題比較敏感有關係。首先是興趣,我一直重複梁漱溟先生的那句名言,“我不是學問中人,我是問題中人”。我真正感興趣的不是學問,而是由問題引導的學問。但是這個問題由我來回應的時候,我希望用學術的方式。王元化先生就講,好的東西是有思想的學術和有學術的思想。我追求的更接近於有學術的思想。
齊魯晚報:面向公眾發文章會很快得到回應,但也很容易把一個人掏空。 許紀霖:公共領域的成功實際上是一種誘惑。雖然你不為名利,但是它自有商業邏輯來支配。你發出了聲音,寫了很多東西,希望即刻得到鮮花和掌聲,媒體就有這種誘惑。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當時文化批評很熱,我的興趣也很廣泛,一度報紙、雜誌約稿很多。這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是個誘惑。面對這種誘惑,我當時也有迷茫,用很多精力在寫那些東西。 王元化先生畢竟是大學者,他就“警告”我,覺得我應該好好做一些關於知識分子的大研究,而不是寫一些他眼中的“報屁股文章”。後來我在報紙上寫的文章就慢慢減少,至少是克制的,有節制的,然後回到我的專業領域做知識分子研究、思想研究。
齊魯晚報:作為知識分子在互聯網上發聲,您有什麼樣的感受? 許紀霖:我對互聯網不算陌生,我永遠是一個對時尚的東西比較敏感的人,也願意有參與感。所以,最早互聯網從BBS開始,我就是一個深度的參與者。我有微博賬號,也有微信公眾號。這三個階段,可謂“每況愈下”。
齊魯晚報:為什麼說是每況愈下? 許紀霖:影響力每況愈下,是因為BBS時代大家還是可以討論問題,彼此可以說理。知識分子的優點就是說理,缺點是只會說理。微博時代已經不是知識分子主宰的了,而是網絡大V、意見領袖的時代。知識分子和意見領袖還是不一樣的,知識分子要有知識,意見領袖不一定有知識,他要有意見,有傾向性的看法。有傾向性的看法如果能用140個字說得很漂亮、很刺激,它就有影響力,讓很多人有同感。而微信是網紅的時代。網紅追求什麼?流量。 所以,今天互聯網的發展,一方面讓人更自由,好像知識分子說話的空間越來越多了,但另外一方面也越來越不自由。你說話的方式,是被更強的商業邏輯所支配。
齊魯晚報:您覺得這個現象是讓您無奈,還是需要作為現實去接受? 許紀霖:這種商業邏輯內在於互聯網之中,卻和知識分子的品格格格不入。所以我現在深切地感受到,知識分子唱主角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不要期待知識分子有多大影響,這都是老觀念。知識分子在我看來,已經身處邊緣。
齊魯晚報:這種商業邏輯是您在接觸新媒體平台之後所有的體驗,那您是會堅持說理的方式,還是會做一些貼近讀者的改變? 許紀霖:我會和時代妥協。我會研究它的特點,在表達上向它靠攏。但是有些底線我是不會破的,比如我不會把流量作為第一目標。我以我的知識和良知說話,不是以流量為優先,這個底線破了,就不是知識分子了,那就是網紅或者想做網紅的人。再怎麼標題黨,也不能違背原意或者核心思想。 同時,你如果是一個面向公眾的知識分子,必須去了解公眾,必須有一種和公眾和解的姿態,而不是對抗。當然,任何和解與對抗都是有底線的。失去了這個底線,你一定就不是知識分子了,或者就不是原來意義上的知識分子。
網絡時代已不能用傳統意義來談啟蒙
齊魯晚報:現在您覺得啟蒙依然是一個重要的事情嗎?在互聯網的環境下啟蒙的境遇如何? 許紀霖:我現在越來越不太願意用啟蒙這個詞了。因為,啟蒙預設了先知先覺和後知後覺兩種人,而今天是一個互動和分享的時代,是通過公共討論來澄清問題。啟蒙是一個印刷時代的產物,網絡時代已經不能用傳統意義來談啟蒙了。如果一定要說啟蒙的話,它一定是雙向的,並不存在一個等級結構。所以,我覺得需要把架子放下,不把自己放在啟蒙的位置上。現在,年輕的一代,不願意老一代以啟蒙的姿態說你應該如何、應該怎樣,他們非常反感,即使你說得對。所以,我想,知識分子是否可以把姿態放低一點,更多地和願意傾聽你聲音的人進行雙向討論。
齊魯晚報:大部分人對知識分子的要求還是蠻高的。不管是社會責任,還是道德標準,大家老是覺得知識分子應該做點什麼。 許紀霖:對知識分子提出比自己更高要求的人,他們在逃避自己的公民責任。現在是一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時代,每個人都是公民,都有責任。我並不認為在這個時代裡,知識分子一定要比其他人擔當更多的公民責任。 知識分子的唯一別人不具有的責任,是在一般人搞不清楚的專業領域。比如說,三峽工程到底怎麼樣,這是大家搞不清楚的。這個時候知識分子是該出來說話的,他不是要表態,而是要通過專業知識告訴公眾事實是什麼,知識與權力的關係是什麼。
齊魯晚報:那麼知識分子這個群體以後會怎樣? 許紀霖:現在的知識分子,要麼是各個領域的專家,要麼就是“知道分子”。我在2002年寫文章的時候,已經預見到這兩撥人的分化,現在的分化越來越明確了。有一些人就守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裡做研究,他不想也不願意思考公共的問題。然後,在傳媒就有一批專業的傳媒人員、撰稿人,他們負責發表意見,他們的知識博雜也很敏感,但很難說是某個專業領域的專家。知識分子本來應該在知識性和公共性上能保持某種平衡,但這種人越來越少,也沒有人願意做。 知識分子只是一個想象的共同體,並不是一個實體。具有某種批判精神、超越意識,具有家國天下情懷的,在今天已經不是知識分子的專利了。所以說,每一個人,接受過知識教育的人,都可以甚至應該成為知識分子。因為一個人有知識分子精神,才有可能成為知識分子。不是因為你具有知識分子這種身份,就能成為知識分子。所以說如果你從事知識分子職業而不具備知識分子精神,依然不是知識分子。倒過來,你不是知識分子職業,但是你具有這種精神品質,也可以說你是知識分子。
年輕人越來越致力於制定小目標
齊魯晚報:回到您自己的研究上來,您比較迷戀民國、五四時期的知識分子。他們更具有家國天下的情懷。同時,您不太喜歡過於關注現在的事情。 許紀霖:當下要關注,也要有距離感。與現實貼得太近,只會停留在現實表層。現在社會太浮躁,缺乏節制感。我們的大眾文化表達都是很囂張的,各種表現都加碼。我畢竟是在歷史系,所以更喜歡看和我們有些距離的知識分子。太近的東西看不清楚,只有有一定距離了才看得清楚。有距離的歷史看清楚了,對現實反而了解更透徹。很多人缺乏現實的深度,是因為他們缺乏歷史感。所以我更願意以一種歷史的方式,來看今天的一切。因為,今天依然在歷史的延長線上。
齊魯晚報:可能有一些年輕學子會困惑,說了解以前的知識分子,跟當下有什麼樣的關係? 許紀霖:這是一個閱歷的體驗,不僅僅是知識的體驗。同樣講知識分子的故事,我現在給大學生講的效果,遠比不上給社會人士講的效果。因為這和知性沒關係,後者他們已經有人生經歷了。現在大學裡教授的大多是純知識,它背後不一定有思想,甚至是去思想化的知識。所以他無法了解知識背後的內涵和意義,而是去摳那些很細的知識點。但知識分子的故事不是靠知識去體會的,而是靠心靈去感受,用自己的經歷去感受。 看書、吸收知識需要對話。但資訊不會和你對話。而且,知識是系統的,資訊是破碎的。現在的問題是很多人以了解資訊的方式去讀書,他獲得的是支離破碎的資訊,而不是具有某種價值觀、世界觀和整體感的知識。知識和資訊的差別就在這裡。資訊不能提供世界觀,不能構成三觀。所以,今天很多人一肚子資訊,卻沒有自己的三觀。這樣的人格是最容易被操控的。
齊魯晚報:您以前提到過知識分子的三種關懷,社會層面、文化層面與知識層面。 許紀霖:今天就是知識關懷。我的學生裡面,大部分是以知識關懷為主調。這是一個無可奈何的大趨勢,你不可能改變它。用王元化先生的話來說,這世界不再令人着迷。至少我有這個同感,你不能期望年輕一代走老一代的路。
齊魯晚報:會有新的東西被創造出來嗎? 許紀霖:有可能。他們的表現方式是不一樣的。未來,年輕人會越來越致力於小目標。他們會有各種各樣的小目標,傳統知識分子那種整體性的東西,年輕人那裡不會再有。年輕人都會設定一定的小目標,而且這些小目標有時候還會互相衝突。
齊魯晚報:所以現在是一個小時代? 許紀霖:大時代、小時代如果從這個意義上理解,大時代一定有一個整體的、共鳴的、烏托邦式的東西,從這個意義上大時代不可能了,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目標、小的烏托邦,這個一定會有。這個世界變化太快了,整個世界屬於大轉折的時代,以後變化可能會更快。技術的創新太厲害了,任何技術革命都會帶來文化的變化。我們現在正處於文化的變革之中。從印刷媒體到網絡時代,網絡時代還在不斷產生新變化。我們難以想象,至少我是跟不上這個時代了。但是,我願意去理解。知識分子實際上未必能夠改變世界。他唯一能做的,是為世界提供一種解釋。 因為,大部分人對於變化的世界是不理解的,或者只是看到支離破碎的樣貌。知識分子能做的就是提供一個整體的、清晰的解釋。世界在變動,我也在理解。我現在的理解還不是整體性的,只是抓住了一些現象性的東西,試圖深入理解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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