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不要學鋼琴！”那年，五歲的毛毛向我大聲宣布。

“為什麼？”我問。毛毛剛學琴沒幾個月，啟蒙老師是他讀的那所私立學校的校長R博士，人家博士學的就是音樂教育，又有多年教學經驗，還能教得不好？

“Richard說，R博士臉上皺紋太多，像個老恐龍。”Richard是毛毛的同班同學，兩人不管幹什麼都在一起，學鋼琴當然也一起去，兩人互相影響，毛毛講起學校的事來，常常以Richard說來開頭。而Richard的媽媽告訴我，Richard非常相信毛毛，因為毛毛有個什麼都懂的大哥哥。

我忍不住直樂：“臉上有點皺紋怕什麼，將來我們老了都會有的。你好好學琴就是了，管人家有沒有皺紋？” R博士的確很老了，大概有八十多了？

毛毛說：“Richard說，他上完鋼琴課會做噩夢，他不學我也不學了。”瞧瞧，才五歲的小人，就知道要聽同學的，媽媽說什麼都不算數。

哥哥在一邊聽了，大包大攬地說：“以後每個周末我來教他，他那些曲子，我閉着眼睛都能教。”這牛吹的。

哥哥學琴好幾年了，毛毛的練習曲自然對他很容易，那就讓他們試試吧。

第一堂課，小哥倆並排坐在琴凳 上，叮叮咚咚半小時，一個耐心教，一個認真學，我在旁邊聽了大喜，嗯，不錯。

三星期後，半小時的課變成二十分鐘，又過了三星期，這課十分鐘就上完了，最後一個周末，兩人只上了五分鐘的課，就各玩各的了。我問：“咦，你們的課還上不上？”

哥哥說：“我們倆都覺得沒意思，算了吧。”

哼，嘴上無毛，辦事不牢，我就知道。

哥哥上大學離家後，我問毛毛：“現在媽媽的業餘時間都給你，我們重新找個鋼琴老師好不好？”

“不要！”毛毛回答得非常堅決，他寧可參加童子軍上網球課去中文學校。

三年級期末，學校發來通知，四年級的音樂課有三種選擇：弦樂，管樂和合唱。毛毛新交的鐵杆朋友Caleb告訴他：“我選弦樂，如果你想和我一起上音樂課，你必須暑假就開始學小提琴。”

Caleb學小提琴兩年，已經拉得像模像樣了。他不但說服了毛毛和他一起學琴，連老師都替我們聯繫好了，是他們教會朋友的孩子，一個叫Tim的大學生，從給孩子們當義務保姆開始到小提琴老師，毛毛是他的第四個學生。每次上課，Tim到學生家裡教半小時，象徵性地收一點學費，我想多付一點，他卻不肯收。

毛毛開始學琴了，每晚吱扭吱扭地拉鋸，幾個月後終於能聽到一點曲調了。Tim告訴我們，他要開個家庭音樂會，請毛毛去參加表演。

到了會場才知道，Tim和他的兩個弟弟從小拜師學藝，都是小提琴高手，他們還請了幾個一起學琴的朋友一起表演，Tim另外的三個學生都來了，其中兩個已經拉得很出色。看了眾多高手的表演，毛毛自愧不如，儘管Tim告訴大家毛毛只學琴幾個月，毛毛還是緊張得要命，拉到一半犯起糊塗，急得直撓頭：我拉到哪了？

跟Tim學琴的同時，毛毛參加了學校的弦樂隊，學年結束時，我們去看了他們的匯報演出。整個學區，包括一所高中，兩所初中和四所小學的八百多名學生聚集在體育館，每個年齡段的學生表演了自己的曲目，從曲目難度和演奏技巧都不難看出這些孩子們每年的進步。演出的最後一個曲目，八百多把提琴同聲齊奏，那場面令人震撼。

毛毛升初中時，Tim也從大學畢業了，他離開這個城市到另一所大學讀研究生，我們只好另換小提琴老師，毛毛跟着新老師上完第一堂課，很不習慣，哭着說：“我要Tim……”

當然沒有Tim的日子琴還要練下去，初中的樂隊人很多，老師按程度把學生分成快慢班，快班的學生大多從小練琴，水平很高，毛毛勉強進入快班，他的幾個好朋友都在這個班，為了跟上人家的進度，他練琴還算認真，基本做到濫竽充數而不被發覺。

看看毛毛最近的演出實況。不管他琴拉得如何，能坐在這樣一個樂隊裡，我已經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