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歸宿

很多年前一個星期六的晚上, 一輛長途汽車進站了. 司機告訴乘客們汽車要在這裡停留一小時, 大家可以下車休整一下, 買些吃的. 乘客們三三兩兩下了車, 有幾個向馬路對面的三明治店走去. 在他們中間有一個面容姣好, 衣着華貴的黑女人, 很引人注目. 她年紀很輕, 大約二十出頭的樣子, 她的腹部明顯隆起, 看上去有七八個月的身孕了. 正當她和其他乘客走到馬路中間, 一個醉漢開着車闖過紅燈, 歪歪扭扭沖向人群. 他的車速並不快, 人們驚叫着四散而逃, 那個黑女人也試圖躲閃, 但被身孕所累行動遲緩, 被醉漢撞個正着, 倒下去時她兩臂緊緊護着腹部, 卻沒有保護自己. 送進醫院後, 醫生發現她傷得很重, 已陷入深度昏迷, 可她腹中的嬰兒卻奇蹟般地毫無損傷. 警方問遍車上所有乘客, 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裡來, 要到哪裡去, 更沒有人知道她的姓名.

她安詳地躺在病房裡, 一天, 兩天過去了, 三天, 五天過去了, 她沒有任何甦醒過來的跡象. 不知哪位值班護士在她的病歷上寫下睡美人幾個字, 這個名字很快得到所有醫護人員的認可. 醫生發現她的身體在慢慢地衰竭, 為了挽救母子倆人的生命, 醫生決定馬上實施刨腹產. 手術非常順利, 一個健壯的男嬰誕生了. 他的啼哭非常響亮, 兩條小腿有力地踢蹬. 護士露茜為他起了個響亮的名字: 克利思.

昏迷中的睡美人頑強地熬過了手術這一關, 她的生命體徵在繼續. 手術第二天, 護士發現她胸前的衣襟竟然濕了一大片. 露茜把克利思抱來放在她的胸前, 小克利思大張着小嘴, 很快找到奶頭, 有力地吸允起來, 兩行熱淚從睡美人緊閉的眼裡流出, 順着她那美麗的臉頰滑落下來. 大家多麼希望小克利思能喚醒他的母親啊, 可睡美人依舊昏迷不醒.

昏迷中的睡美人為克利思哺乳的照片被放在當地報紙的顯著位置, 也被張貼在許多長途汽車站. 這對母子牽動了小城許多人的心, 大家默默為她們祈禱, 盼望能儘快找到她們的親人, 更盼望睡美人能甦醒過來, 恢復健康.

睡美人依舊昏迷着, 她的奶水盈盈不斷, 小克利思一天天長大, 而她自己的身體卻在慢慢地萎縮, 她似乎將自己的整個生命化為奶水哺育着她的兒子. 在克利思滿兩個月的那天, 睡美人為兒子餵了最後一次奶, 她的生命走到了盡頭. 兩個月, 小克利思的體重長了一倍, 而睡美人的體重則從入院時的一百五十磅降到不到八十磅.

小城的居民為睡美人舉行了隆重的葬禮, 簡潔而肅穆的墓碑上用凝重的字體刻着:

睡美人

偉大的母親

克利思

長篇報道的最後, 記者充滿感情地寫道: “小克利思, 你是不幸的, 剛剛來到這個世界就失去了親人, 可你又是榮幸的, 你享受過世界上最偉大的母愛. 睡美人的在天之靈會保佑你一生平安.”

在我們離開小城的前一天, 湯姆來到母親的墓前長跪不起.

感恩節後的一個中午, 我因為接一個客戶的電話, 趕到古巴館晚了點, 組裡的同事早到了, 並為我點好了菜. 他們圍坐在一起,湯姆正在繪聲繪色地講什麼. 只聽他說:

“….烤火雞是養母的拿手好戲, 每次火雞出爐她都要請所有的客人一起聚在烤箱前, 烤箱門一開, 隨着撲鼻的香味一隻焦黃肥碩的火雞呈現出來, 大家都會一起叫: 哇---. 這是養母最得意的時刻. 可今年就不一樣了, 看着烤箱上的記時器快到時了, 弟弟找了個藉口把養母支開, 我把烤好的火雞搬出來藏好, 麗莎把一隻事先準備好的烤子雞放進烤箱. 養母回到廚房我們都裝得若無其事. 記時器一響, 我們幫養母把所有客人召集在烤箱前. 我打開錄像機對準烤箱. 烤箱門一開, 那隻小子雞露了出來, 那隻雞又小又糊又乾巴, 養母那個表情啊.” 湯姆雙手捧胸, 誇張地登着眼張着嘴學着養母的樣子. 大家哈哈大笑.

看着湯姆興高采烈的樣子我也笑了. 這幾個月湯姆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自告奮勇承擔了大部分產品設計工作, 並主動幫助其他同事解決他們遇到的問題. 我已經寫了申請準備將他提拔到高級工程師的位置. 麗莎是他認識不久的女朋友, 倆人一見鍾情, 關係發展得一日千里. 她來過公司幾次, 湯姆把她介紹給我們所有人. 那是一個從加勒比海來的陽光女孩, 有着黝黑髮亮的皮膚和燦爛的笑容, 我們都很喜歡她. 她在附近的美術學院讀大學四年級, 主攻計算機圖像設計. 我見過她設計的網頁, 真是美侖美換精緻無比.

湯姆拿出一張照片讓我們傳着看: 照片上四個人, 湯姆和麗莎, 另倆個肯定是他的養母和弟弟, 中間桌上擺滿了各種食物, 那隻碩大的烤火雞和黑乎乎的小子雞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四個人都盡情地笑着.

我不禁又想起了記者的那句話:

睡美人的在天之靈會保佑你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