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對歷史的漠然一直是中國教育界的難題。一項對北京、上海等重點城市青少年歷史知識現狀的調查顯示:七成受訪者不及格。然而,一群從未體驗過飢餓的“85後”回歸鄉村,挖掘半個世紀前三年困難時期的民間記憶。拒絕遺忘、進而改造鄉村和自我,成為這群少男少女重新思考的命題 老高按:我之所以被《南方周末》這篇深度報導《尋找大饑荒記憶的“85後”》吸引,是因為先被下面這張照片抓住了眼球:一個年輕的女孩,身體前傾,全神貫注地凝視、屏神斂息地聆聽面前老奶奶的講述,都顧不上記錄;老奶奶顯然不是給孫輩講述“牛郎織女”、“豬八戒背媳婦”之類民間故事,而是在沉浸在不堪回首的往事之中。磚牆,門神年畫,殘缺的春聯、濺滿泥點的木頭椅子……交待了時空環境;而袖珍攝像機和三腳架,介紹了這一老一少這不是普通的家常聊天,而是一個特定的項目。 這幅圖景,讓我心中湧起一陣感動的暖流。 湖南雙井村中學生劉紅麗在採訪老人。(草場地 供圖) 現在有多少“85後”“90後”,能夠像這個女孩這樣專心地聽老人講述陳穀子爛芝麻呢? 就在上個月,我讀到了女兒的表弟所寫的關於毛澤東評價的文章。一個在中國搞電腦藝術設計取得不少成果的小伙子,竟有這樣的業餘興趣,如饑似渴地讀書,審視他出生之前的那幾十年歲月中國走過的道路,來推敲決定了他祖輩、父輩的命運,間接影響了他這一輩人命運的那位中國領袖的功罪,不管我與他的觀點出現了怎樣的分歧,他的這份熱情和鑽研勁頭就讓我感佩不已。 比起這位嗜書、多思的小伙子,下面文章中這些少男少女的做法,是不是更抓住了根本?——重評歷史,多讀白紙黑字寫下的史書、傳記、檔案固然重要,抓住機會親自尋訪活的歷史——請那些親歷者、見證者,講述自己有血有肉的故事,更是不可或缺。雖然這些文化水平不高的老人的回憶,一定會有殘缺、失真、張冠李戴、年代錯亂,甚至有意無意地選擇、迴避,甚至還有出於各種原因的生造、虛構、想當然……(這就需要有受過專業訓練的歷史工作者,來指導孩子們去偽存真、披沙瀝金)但孩子們從這樣的項目中得到的收穫,絕不僅僅是得知了某些過去從未知曉、也從未感興趣的史實。 一年半前,我曾經在我的博客上介紹了由《看歷史》(原名國家歷史雜誌)、《中學歷史教學參考》和騰訊網聯合舉辦的“首屆全國中學生歷史寫作大賽”,在校方和歷史老師指導下,投入“發現身邊的歷史”的探究活動,數十萬中學生參與,投稿數以萬計,評出了一、二、三等獎和優秀獎近百名。 儘管在中國兩三億大、中、小學生中,就算數十萬人參與,也只是滄海一粟,百分之九十九的青少年,仍然被欽定歷史教科書的黨八股緊緊框住頭腦,被“七不講”的禁令死死封住視野,但畢竟有了這些可貴的“種子”,他們從“發現身邊的歷史”,從“民間記憶計劃”的饑荒口述史這樣的草莽小徑,突破精神牢籠,發現真實歷史的天空。 尋找大饑荒記憶的“85後” 范承剛,《南方周末》2013-05-17 《南方周末》編者按:不滿足於紙面化的歷史敘述,一群從未體驗過飢餓的“85後”回歸鄉村,重新挖掘半個世紀前三年困難時期的民間記憶。他們發現,今天吃飽了的村子在某種意義上依舊“飢餓”。拒絕遺忘、進而改造鄉村和自我,成為這群年輕人重新思考的命題。 找尋饑荒記憶,困難不僅在於歷史的遙遠模糊,還在於現實的堅硬。不少老人拒絕採訪,反對公映紀錄片和立碑。 挽救記憶的同時,年輕人將觸角從歷史延展到鄉村當下的環境、教育和空巢老人等問題中來。 經歷了半年的鄉間尋訪,25歲的郭睿終於得到了一個不是太好的結果:在1959年至1961年的三年困難時期中,她的爺爺作過惡,毆打過一個挖野菜充飢的鄉親。 但郭睿並不傷心,她得出結論:“獲得一個正確的認識,比擁有一個‘偉大的爺爺’要重要。” 但僅僅在三個月前,郭睿仍在為“好爺爺、壞爺爺”的問題而糾結。她出生於1988年,從未嘗過飢餓的滋味,縱使已是南開大學歷史系的研究生,祖輩的歷史在她看來總遙遠得像東方夜譚。“活的歷史不在書裡,”她說,“而在身邊每一個人的記憶中。” 郭睿的認識得益於一項名為“民間記憶計劃”的饑荒口述史搜集行動。在富足的年代裡,讓飢餓的記憶不至於湮沒,正是這項計劃所想達到的目標。它號召年輕人返回成長的鄉村,繞過教科書的單薄敘述,挖掘正在消失的歷史碎片。 2010年至今,已有二百餘人參與,共採訪一千餘名老人。依靠超過兩萬分鐘的採訪影像素材,這群年輕人製作了十六部紀錄片、兩部劇場作品,以及兩百餘份口述記錄。 重建一段獨特的民間記憶,也是計劃發起者、獨立紀錄片導演吳文光的心願,“讓年輕人重擔歷史”。 從漢堡包到榆樹皮 2013年4月25日,丹麥哥本哈根大學,坐滿百人的教室里,“草場地”(民間記憶計劃成員的群體名稱)的年輕人們放映了紀錄片《吃飽的村子》,回溯大饑荒時期的山東省鄒家村的故事。一位前往丹麥學術交流的上海教授看完哽咽:“記憶被淹沒,你們卻在試圖直面歷史。” 但這樣的自覺並不是與生俱來的。對這群“85後”和“90後”來說,久遠的饑荒年代曾陌生得像一團霧,甚至連相關的影視作品或小說都很難找到。 另一位成員,天津美術學院學生王海安對於上世紀中葉那場饑荒的唯一了解,是掛在家中豬圈的一塊榆樹皮。年過八旬的爺爺告訴他,這是“苦日子”時唯一的食糧。日子好了,老人也不忘留一塊以紀念昔日之痛。 出生於1988年的王海安對此嗤之以鼻,這個數字媒體專業的大學生,與眾多同齡人一樣,對鄉村感到厭倦,並渴望擁抱嶄新的城市生活。他也從未試圖了解鄉村的歷史。 年輕人對歷史的漠然一直是中國教育界的難題。一家調查公司曾對北京、上海等重點城市青少年歷史知識現狀的調查顯示:七成受訪者不及格。而哈爾濱另一項同題材調查中,個別中學生竟將盛世唐朝描述為一支同名搖滾樂隊。 網絡作家慕容雪村也曾著文表達了對年輕人的擔憂:“他們被可口可樂和漢堡養到了胖得走不動路的地步……遇到爭論甚至懶到連上網查一查資料都不會。” 57歲的紀錄片導演吳文光常在一些大學上課,他發覺85後乃至90後青年擁有廣闊的視角,熱衷於新技術與互聯網,卻對父輩歷史知之甚少。 三年饑荒,便是“空白”。土改、文革等題材相繼進入電視劇、小說,1942年的饑荒也拍成了電影,1959年開始的那場饑荒在文化產品乃至公眾議題中卻鮮有出現。許多孩子甚至壓根不知道這個時期。 這位喜歡將鏡頭對準紅衛兵、流浪藝人、草根農民的獨立紀錄片導演,決定做些什麼——“如果失去了對歷史的觀照,是年青一代最大的悲哀”。 2005年,他曾發起村民影像計劃,來自全國的10個村民獲贈攝像機,用於拍攝一切令他們感到有趣的議題,如村民選舉等。村民們第一次透過鏡頭,表達自己的“聲音”。吳文光決定延續這一方式。他開始鼓勵學生,返回鄉村,挖掘三年饑荒的歷史。“草場地”工作室隨之成立。 在父輩的記憶里 2010年,包括郭睿在內的首批二十餘名參與者回到各自的村莊。 出發前,年輕人對於村莊並不了解,關於歷史的知識也少得可憐。參與者羅兵曾求助歷史課本,卻只發現了寥寥幾十字:“自然災害嚴重,蘇聯政府又背信棄義地撕毀兩國合作協議。這一切造成國民經濟自1959年至1961年的嚴重困難。” 這幾乎是所有參與者最初對這一時期的共同認識。鄒雪平說:“老師一直這樣教,也從沒意識到是否該追問更多。” 而當細節在這些年輕人面前展開時,郭睿也無意中得知自己家庭的另一面:自己的爺爺,在饑荒時曾是生產隊長,打過人,作過惡。 郭睿有些不能接受。爸爸曾告訴她爺爺是軍人,上過朝鮮戰場,剛正不阿,一輩子都為國家工作。 “好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人。”這個25歲的女孩迫切想要知道:爺爺為何打人?她翻遍了家鄉臨潁縣的縣誌,卻很難找到相關記載。讀了七年歷史的她最終決定回到鄉村,和村里每個老人聊天——用“最笨的方法”,拼湊爺爺的形象。 郭睿還找到父親。父親當時沉默了,拒絕作答。 在計劃組織者吳文光看來,這群年輕人需要打破長久以來對歷史的偏見與誤解。“他們父母的記憶是被整理過的。孩子必須要跨過他們,作為孫輩去拼湊其祖輩的歷史。”吳文光說,“這註定是一個漫長甚至永無休止的愚公移山式的動作。” 正如吳文光所說,伴隨着採訪,這群年輕人震驚於苦難細節,也開始自省對歷史的淡漠。 最先被參與者鄒雪平記錄的,是關於食物的記憶:谷糠、樹皮、水草、井繩、觀音土……最艱難的時候,村裡的榆樹皮全被剝光,連榆樹葉也沒有了;苦澀而乾燥的食物堵塞了人們的腸道,拉不下屎,只能用手一點點摳出來,或是喝有毒的蓖麻子油,腹瀉到脫水甚至痙攣。 人們也因為糧食而相互告發、怨恨或折磨。一對餓暈了的父母為了省口糧,將4歲的孩子扔在屋外凍死;一個老人偷菜被發現,害怕批鬥,把手腳捆起來,跳了池塘;村里還掀起了一場如火如荼的運動——“打老虎”(找藏糧食的人),私藏糧食的,都被吊在樹上毒打。 出生於1986年的羅兵,回到了湖南茶陵縣羅家屋。採訪讓羅兵感到驚訝:每個老人都告訴他,村里那三年並未遭受任何天災,糧倉里有足夠的糧食,卻不能發給社員,“都是要上繳國家的”。 王海安也第一次得知了家族的悲劇:年邁的太爺爺不堪忍受飢餓,帶着族譜逃離了村子。而到了1961年,兩千人的張高村只剩下八百人。 老人們的講述,顛覆了鄒雪平對歷史的認知——她從未想到平靜的村莊下掩埋着如此多的苦難。她也開始重新定義記憶的作用:“那些老人的故事,應該說出來,它們是歷史的一部分。” 2011年5月,“民間記憶計劃”被正式定名。“有些歷史的細節散落在民間,就像岩石一天天風化。如果不去見證,又將被遺忘、被掩埋。”吳文光說。 代際鴻溝 在郭睿的再三追問下,父親最後才告訴她一個名字——郭國志,並且告誡女兒不要找,“你爺爺確實打過他”。 但郭睿還是堅持找到了這個人。對方說:當時他很餓,下地找野菜,時任生產隊長的爺爺以為他在偷麥苗,不由分說將他打暈在地,還進了醫院。 郭睿感到沮喪。隨着採訪的深入,得到的事實更加矛盾而複雜。鄉親們告訴她:爺爺對浮誇風表達過不滿,差點被批鬥;但另一方面他又帶頭收繳許多家庭的糧食,“甚至有些粗暴”,村民挨餓,他卻獲溫飽。 3個月的採訪,郭睿最終同意了一個村民對爺爺的評價:他是個“中等人”——不太好,也不太壞。 “那個時代,每個人都是‘平庸的作惡者’,在那樣一個飢餓的年代,沒有絕對的善與惡,誰都是有責任的。”郭睿說。 2010年1月至今,民間記憶計劃的參與者共採訪了來自18個省、130個村子的一千餘名老人,年齡從55歲到97歲不等。 無一例外,老人們都是首次面對鏡頭,講述半個世紀前的飢餓經歷。這也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至今已有21位被訪老人去世。 年輕人在北京草場地工作站建立了一面“檔案牆”,數百張老人的臉,按照村莊的名字分類排列。“這些記憶為那個年代增添了細節,這樣才構成了有血有肉的歷史。”鄒雪平說。 歷史細節讓他們震驚,在根據採訪材料編排的舞台劇《回憶:飢餓》中,參與者選擇了用身體來外化飢餓者的悲苦:舞台上,他們一邊敘述採訪經歷,一邊模仿着飢餓者的形象:或是屈膝跪下,或是佝僂着腰,又或是四肢貼地,像毛毛蟲一樣緩慢挪動,“就像那時的人一樣卑微”。 在鄒雪平眼裡,表演在中國常會收穫兩種反應:一是習慣性的沉默,“甚至沒有看下去的耐心”;一是震驚,“教科書外,還有那麼多不知道的”。 在村莊裡,參與者同樣感受到“見證的艱難”:老人中不乏恐懼者,數十年的運動經歷及教育滲透在思想里,讓他們害怕“犯錯誤”或“連累家裡人”,拒絕了採訪。 鄒雪平記得2011年1月,她邀請15位老人到家裡,觀看2010年拍攝的紀錄片《飢餓的村子》。放映完後,鄒雪平詢問:這部紀錄片要公映的話,同意不? 出乎鄒雪平意料:所有老人都表示反對。一些老人甚至激動地說:“對國家影響不好!” 鄒雪平很驚訝,似乎感到一道隱形而巨大的代際鴻溝。鄒雪平將這一幕拍了下來,製作了第二部作品,取名《吃飽的村子》。 為沉默者作見證 隨着採訪的深入,參與者逐漸有了立碑的念頭。 王海安所在張高村,村西有個公墓,百年來去世的村民都埋葬在此。三年困難時期的死亡者卻不在其中,“村里覺得晦氣、丟臉”。 2011年,王海安決定在村里立塊碑,“讓這些孤魂有個歸宿”。這個大四的學生卻一頭觸碰到了堅硬的現實——他幾乎遭遇了所有人的反對。 在村子裡,王海安也遭到嘲笑。一名老人甚至用一千元打賭,認定這塊碑建不成。老人們對他說,歷史早過去了,別浪費錢在死人上。 最終,這個疲憊的年輕人放棄了。 3年來,有近10位參與者想在村中立碑,僅有3位成功。吳文光這樣形容年輕人們在村莊裡的境遇:“不是散步,而是匍匐,潛入,打洞,現實很堅硬。” 在山東的鄒雪平,同樣陷入了被家人稱為“現實問題”的泥潭。 五十年代出生的父母、七十年代出生的哥哥,甚至連九十年代出生的弟弟,都擔心這樣的行為很危險,會犯錯誤,並且認為大學畢業後不去找一份穩定的工作、拍紀錄片是不務正業。 鄒雪平的父親剛當上村書記。女兒的片子拍出來後,這個老黨員惴惴不安:“為什麼要把這些不好的事情拿出來說?” 母親則選擇了與女兒談“經濟”:“你上大學花了這麼多錢……人家打工一月還兩千多塊錢呢,你這個工作,夠買化妝品嗎?” “這是我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和家人對抗,卻也是我叛逆的開始。” 2012年3月,在她長久的堅持下,鄒家莊的“三年飢餓逝者紀念碑”還是立了起來。 這塊1.6米高、800斤重的黑色墓碑,面向東南,所需的1800元,來自村里37人捐助。碑文中寫着:“1959年至1961年三年饑荒期間,本村共41戶、165口人,生活極度困難,共有37人因飢餓去世,涉及17戶。本村村民特立此碑,以示銘記。” 墓碑立起來那一天,鄒雪平細細打量着碑上37個人的名字,感覺與這個村莊的聯繫更緊密了——那些年輕人不曾目睹的面容,現在有了讓後人記憶的一種方式。 重新發現鄉村 在吳文光眼裡,如今年輕人正“逐漸背離鄉土”。尋找“飢餓”,則讓他們有了重回鄉村的機會。 鄒雪平就明顯感覺到了自身的變化。以往,“農村人”一直是她迴避的詞語。直到2010年,鄒雪平拍完第一部片子,她才開始學會“正視自己的身份”。 藉助攝影機,鄒雪平重新凝視母親,第一次發現了母親的臉上爬滿了蚯蚓般的皺紋;開始熟知了村里每一個老人的名字,也樂於知曉鄉里的每一個故事。“我覺得正腳踏實地站在肥沃的土地上,吸收營養。” 回村第4個年頭,鄒雪平發覺自己不僅是飢餓的記錄者,也成了村莊的建設者:她帶領着村裡的孩子採訪老人、建立垃圾站,還在村里設立老人基金,為留守的老人購買食鹽、手套和被褥。 她也試圖搭建不同代際間溝通的橋梁:邀請老人,給村里更年輕的90後、00後上課。在墓碑前,他們找到當年吃過的樹皮、麥子苗、棉花種、野菜葉子,講述每一樣“食物”背後的久遠故事。 獲得收穫的還有25歲的李新民。小學五年級就輟學的她,過去只是吳文光家裡一名保姆;在吳文光的鼓勵下,她開始學習打字、攝影與剪輯。 “在我的家鄉花木林,女人的腦袋是用來背東西,從來不知道可以用來思考。”李新民說,她漸漸發覺了自己的不一樣。2013年,她的作品《回到花木林》,入選了印度新德里亞洲女性電影節。 在民間計劃的參與者看來,“尋找飢餓”只是起點,由歷史跨越至當下,才是計劃的生命力所在:他們開始關注當下的鄉村問題——環境污染、空巢老人、鄉村教育…… 2010年,作為民間記憶計劃最為年老的參與者,吳文光也回到曾經下鄉的地方——雲南富民縣款莊。在一篇日記里,他這樣寫道:“遼闊中國土地上的密密麻麻的村子像此刻天上的星星一樣,那些年輕的臉藏在其中。他們子彈一樣射向那些村子,蚯蚓一樣爬行在那些村子……他們肯定也是一樣在各自返回的路途中。” 相關文章: 從小就抵抗遺忘:中國“90後寫歷史” 在美國教歷史不用擔心“不愛國”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