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內部有相當一部分人感受到當時國際國內解凍的大趨勢,在思想上行動上有了積極的轉變苗頭,而毛澤東、鄧小平非常敏感地認識到這對於“黨天下”是極大的威脅,於是毫不手軟地予以剿滅。而對這些所謂高幹右派反黨集團的打擊,也明顯表現出黨同伐異的宗派鬥爭特徵
老高按:國史出版社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檔案”電子書系列的第二套:《千名中國右派處理結論和個人檔案》已經於5月出版上市。今天,法國國際廣播電台播出了對我這個責任編輯的幾分鐘“袖珍採訪”,其網站上也登出了文字稿。節目時間所限,我簡略地介紹了有關情況。
當年十惡不赦的罪狀 如今成為民族精神遺產
法廣 索菲
毛澤東時代的政治運動對打擊對象所做的處理結論,一直是中共內部標為“機密”甚至“絕密”的檔案材料,不僅一般老百姓看不到,那些被鬥爭、被處理的右派分子也可能從沒看到過。國史出版社最近出版一套《千名中國右派處理結論和個人檔案》。這次“明鏡書刊”節目,我們就請這套書的責任編輯高伐林先生來做一個介紹。
法廣:高伐林先生,這套新電子書,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檔案”叢書中的一種?
高伐林:是的。今年3月,國史出版社出版了一套《反右絕密文件》共12本,最近又出版了這一套《千名中國右派處理結論和個人檔案》共六本。
眾所周知,1957年的“反右”運動,根據官方後來的統計數據,正式劃了55.3萬右派,實際上被劃為“右派”的人數比這個數字要高出好幾倍。這套書,稱得上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從中列出了近千名右派。
法廣:收入本書的是根據他們所謂“罪行”的嚴重程度嗎?
高伐林:這近千名右派具有各方面的代表性。有當時名氣很大、影響很大的文人學者,也有名不見經傳的青年教師和學生;有所謂民主黨派的頭面人物,也有中共高、中層和基層幹部,像項南、李慎之、許良英、劉賓雁這些80年代以來改革派和自由派的領軍人物,在當年都曾被“堅決清除出黨”。如果說,前一套電子書《反右絕密文件》,在時間上是“線”,構成了“反右”編年史;在空間上是“面”,構成覆蓋全國的全景式大事記;那麼這一套新書,可以說是“點”——是一個又一個個人,讓今天和後世讀者能見一斑而窺歷史的全豹。
法廣:顧名思義,這套書就是關於右派們的罪狀和罪證?
高伐林:是的,是他們所在單位的黨委對他們的處理決定。本書按照姓氏的漢語拼音順序編排,所以第一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詩人艾青。大體上,罪狀中每個人都有個人簡況、歷史問題、主要右派言行、個人認罪態度、處理意見這幾項。
不少右派分子,一直到上個世紀80年代初平反時才發現自己的檔案袋裡原來還有一份如此“惡毒”的“處理結論”。更有甚者,像北京文聯的劇作家杜高,一直到21世紀初,中共的人事部門把他的整套檔案當作廢紙,賣給來收購的小販,而識貨的小販則拿到北京潘家園舊貨市場上拍賣,友人買到後送回給杜高,他才看到了在冥冥中主宰了自己前半世悲劇命運的“杜高檔案”及其中的處理結論。
法廣:這套書的史料來自何處?
高伐林:這套書主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宋永毅教授介紹,中共中央監察委員會辦公廳在1958~1960年間出版過五卷本的絕密文件《關於清除黨內右派分子的決定匯編》,共收集了黨內13級以上高級幹部中的“右派分子”“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的處理檔案285份。他和他的團隊,從類似這樣的各種內部檔案中,匯集了這套書的資料。
因為史料來自各單位、各行業,所以也風格多樣。有的定案材料,只有重得嚇人的大帽子,卻沒有列出什麼罪證依據,顯示定案者專橫跋扈、三言兩語就將一個人打入十八層地獄;也有的定案材料,不厭其詳,讓我們感到另一種恐怖:他們動員了多少人力來監視、來搜集、來拼湊、來深文周納、上綱上線!
法廣:關於“反右”運動,這套書給我們提供了哪些新資料、新角度呢?
高伐林:宋永毅教授為這套書寫了導讀,提示了值得注意的幾點內容,我讀了此書,對他所說的最感認同、大開眼界的有兩點。第一點,是當時中共內部被打成右派人數之多、級別之高,就拿地方諸侯來說吧,就有河南省委第一書記潘復生,浙江省長沙文漢、副省長楊思一,廣東省委書記處書記、副省長馮白駒,副省長古大存,青海省委書記、省長孫作賓,安徽省委書記處書記、副省長李世農,山東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王卓如,西藏工委副書記范明……運動不到一年,整垮的省部級高幹竟達39人——習近平打大老虎的速度還沒有超過這個記錄吧。
法廣:這麼多高幹被打成“右派”“反黨集團”說明什麼呢?
高伐林:我體會,這說明中共內部有相當一部分人感受到當時國際國內解凍的大趨勢,在思想上行動上有了積極的轉變苗頭,而毛澤東、鄧小平非常敏感地認識到這對於“黨天下”是極大的威脅,於是毫不手軟地予以剿滅。對這些所謂高幹右派反黨集團的打擊中,表現出黨同伐異的宗派鬥爭明顯特徵。例如,很大一部分黨內右派的罪名是所謂“地方主義”,其實就是在那些省市掌權的“中央派”、“軍隊派”對原來地下黨幹部的整肅,像在廣東以陶鑄為代表的原第四野戰軍“軍隊派”,把數百名廣東和海南地下黨幹部打成“地方主義反黨聯盟”;像文學界以周揚為首的派別圍剿丁玲、馮雪峰右派反黨集團,完全是緣起於30年代左聯兩大宗派的恩怨爭鬥。
法廣:你認為值得關注的另一點是什麼?
高伐林:當時中共一口咬定民主黨派中有什麼章伯鈞、羅隆基的“反黨聯盟”之類組織,實在是天大的笑話。但是在高校師生中,1957年的鳴放運動卻確實激發了結社高潮,幾乎所有高校都出現了爭取自由、民主、人權的獨立社團。其中甚至有很多人在民主政治的實踐中,獨立思考,萌生了在中共和既存的民主黨派以外組織政黨的願望。當然,最後這些社團都被打成“右派小集團”,這些敢於憧憬組黨的人,更被整得很慘。
這些在當時看來十惡不赦的罪狀,現在大都成了我們民族的先驅者留下的蘊藏着極大正能量的精神遺產。從這個意義上說,本書既是為歷史真相作證,也啟迪人們思考未來。
法廣:http://cn.rfi.fr/
明鏡新聞網:http://www.mingjingnew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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