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親爹、後爹與乾爹三“爹”與兒女的關繫上,不妨打個比方:將兒子比作一隻陶罐,將女兒比作一隻花瓶,那麼親爹就像製造瓶罐的那個陶工,後爹就像點飾瓶罐的那個花匠,而乾爹則像收藏瓶罐的那個買家——目的不外兩個,即把玩與出手。“乾爹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老高按:已故作家王小波曾經說過:他最愛讀的是有趣的文章。王小波自己的許多文章就寫得非常有趣,使他的思想如虎添翼。王小波之所以贏得那麼多粉絲,包括我,“有趣”當是重要原因之一。
特別愛讀蘆笛、趙無眠等人的文章,他們信手拈來,將語言的張力發揮至極致;就是與人筆戰,也嬉笑怒罵,妙趣橫生。
互聯網興起之後,有趣的文章大量出籠,也湧現了大批有趣人才。許多讀者至今還對圖雅的一手漂亮文筆記憶猶新,但其人“神龍見首不見尾”,不露廬山真面目(網上高手多有此特徵),而且後來徹底從網上銷聲匿跡。有好事者將其網上文字輯為一本《圖雅的塗鴉》(現代出版社),並在書中書外廣而告之地尋人,要其來領版稅稿費,我不知他是否現了真身?
最近兩年我為讀有趣文章而上網瀏覽不是很多,日漸孤陋寡聞,不知“江山代有趣人出,各領風騷若干天”的又有誰。不過有兩人我是跟蹤到底、當粉絲到底的,一位是六神磊磊,一位是李吉訶德。
六神磊磊容後有機會再介紹(可能也無須我來介紹,網絡江湖上大大有名);今天適逢父親節,李吉訶德恰恰寫了篇“應景”文章,我就轉載於下吧。我讀他的文章多是在“博客中國”網站的李吉訶德博客;明鏡網的博客上,一署名“文抄公”者看來與我有同好,對李吉訶德的文章見一篇轉一篇。
試論親爹、後爹與乾爹之辯證關係
李吉訶德,博客中國
一、破題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中國社會已然進入了一個以“拼爹”為主題的時期,各色“爹種”競相亮相,以其各自的“核心競爭力”為親兒義女駐腳站台,儼成一道人間新景。
然而所謂的“新”也只是包裝展法的不同而已,實際上一當脫離了母系社會,人類大約就有了這樣一景。只不過那時的“拼爹”單指膂力,就是“跟着爹有肉吃”,“跟着爹有女人”,“跟着爹有女人肉吃”。再之後肉和女人都有了剩餘,便有了商品經濟,於是在原本的“有奶便是娘”之上又添了一條“有錢便是爹”,“爹類作物”的經濟價值就是在那時形成的。再向前進,文明集成,儘管依舊還是拼爹,但可拼之物更多起來,諸如金錢勢力、地位功名、特長技藝、關係資源等,無一不在其列。這樣拼來拼去拼到今天,終使“X二代”蔚然成風。
“拼爹”的事不惟中國獨有,仿佛古今中外、天上人間莫不如是。比如古時外國的希臘史詩就很典型:但凡神人出場,總會加個前綴,稱為“某神之子某某”,比如“宙斯之子安菲翁”、“普羅米修斯之子丟卡利翁”等。本身已非一般人物,卻仍要勞駕老爹,仿佛不如此便不算正道,不成體統一般。當然他們的背負父名並非為了拼誰爹厲害——否則一提“我爸是宙斯”,大家也就沒了玩興——而是為了標顯門第家教,約束自己的行端業成以不辱父名。
中國的兒女們自然也並非朽木難雕,除去那些紈絝子弟、浪蕩公子、跋扈衙內之外,仍有許多年少英雄自重家顏門風。中國戲曲里的“自報家門”,兩軍陣前的“來將通名”就有那麼一點意思。一邊是刀下不斬無名鬼,一邊是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絕不愧對先祖,玷污家門。當時所謂“氏以明貴賤,姓以別親疏”的制度大概正是這種觀念的一個說明。
如今不同了,官宦人家的貴氣榮格原本便少,即使有所積存也差不多露到了底。他們也來“自報家門”,也搞“來將通名”,卻儘是爭利時的仗勢欺人、闖禍後的胡蠻賴皮,除此之外鮮作他用。當然總有高低上下之分,就像官場裡的勾當。一些人身上本就掛着名頭,寫着背景,大可不“報”而屈人之兵,只有“我爸是李剛”、“我爸是李局”等等才會昂揚出口,聲震四方。竟還有一種較為“開放式”的自報,就是:“你知道我爸是誰麼?”這樣的問題本該由他自問自答或者回家徵詢一下母親意見,該叫她費費思量;然而他們就這樣“不恥下問”,招搖過市,使“拼爹”又多出了一個“孿生詞”叫做“坑爹”。
天上人間都有些“坑爹”兒女,比如外國天上的坦塔羅斯,作為大名鼎鼎的“神二代”,就因為傲慢與野心,竟犯下了盜竊窩贓、殺人害命的罪過。更有甚者,他還將自己的兒子煎烤烹炸,做成侍神的主菜以侮辱各路神道。結果自然受到重罰,史稱“坦塔羅斯的苦難”,就是凡求皆失。這位“神二代”不僅坑爹,也一樣坑子,算是一個“兩面坑”、“上下坑”的人物。
再如“太陽神之子”法厄同,因為自不量力,終於飆車失敗,命喪黃泉,也留下了一個“法厄同行為”的典故,算是對後世“X二代”的一份“生命換來的教訓”。
相比之下,法厄同的中國“真人秀”便死得比較低調,比較簡明扼要了——大半夜載着若乾娘子飆車,結果就沒飆過橋墩,慢說成語典故,連一條歇後語也沒有留下。
中國的爹們對兒女向來溺愛有加,求之必應。過去講當娘的是“捧着怕摔,含着怕化”,如今這個活兒已然變到了當爹的手上。“咱當爹的人,就是這個樣”,也由此給了兒女們拼爹的理由與條件——沒有條件他們創造條件也要拼。
所謂“拼爹人人都會,各有巧妙不同”。爹作為“中華兒女”們力拼的一道天然或後天的“材料”,只有拼法的不同,沒有不拼的道理。據說中國式的坑爹還有一條“規律”,就是女兒坑的多為乾爹,兒子坑的儘是親爹。雖未必百靈百驗——女兒也會殃及親爹,兒子也常不饒後爹——卻也證明了中國式坑爹的普遍性與多樣化。
以此為準,兒女可大抵分為“肖”與“不肖”兩種,而爹的劃分則略顯繁瑣,因是以母子兩方作為參照,故被分為三種,中外皆然,只是稱謂稍有不同而已:中國常稱親爹、後爹、乾爹;外國則稱生父、繼父、教父。前兩者字別義同,惟有“乾爹”與“教父”稍有歧義。單從字面來看,似乎外國更重“教育”、“教義”之類,所謂“言傳”;而中國則更重“乾貨”以及“實幹”,所謂“身教”。
在中國,親、後、干三爹的內涵與外延各有不同,其定位與發展也不甚平衡。親爹大體總是維持狀況,卻也日漸下滑,原因就在如今的親爹已不再是生兒造女那麼簡單。
首先,他要以實力證明自己配做一個親爹。這也不難理解,所謂“兒女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就一個合格的親爹而言,兒女都是手心手背的肉,並無厚薄親疏之分。比如兒子要搞一部改裝車,就是可以醉駕撞人而不必擔責的那種。倘若不能滿足,便會被人懷疑是否親爹——當然滿足之後還有其它,比如綁架輪姦的“愛好”等等。倘若不能滿足,依舊還會被人懷疑是否親爹。當然現在看來親爹無疑,因為已經被坑出DNA來了;再比如女兒要出國留學(就是那種可以綁架與欺凌同學的“深造”),如果不能提供學費、不能行賄證人,簡直就不配做一個親爹,那有臉面與女兒一齊坐在被告席上?一旦親爹竟衰到令兒女無富可炫、無物可毀、無爹可坑的地步,那麼他離被“彈劾”被拋棄被取代也就不遠了。許多親爹最終活生生敗給乾爹後爹,就是這點原因。
當然中國之大,盡義稱職、恩愛如山的親爹也並不匱乏,比如福州一位,為了排遣兒子與女友分手後的鬱悶,便親自帶上兒子前往嫖娼,這樣左床右鋪,具體指導,“一幫一一對紅”,足見父愛的“偉大”。
親爹要做的第二點就是當必要時需證明自己就是親爹,貨真價實,如假包換。如今DNA鑑定多了起來,這是主要原因。所謂鑑定不外兩個目的:一是鑑別出孩子的來源與歸屬,作為日後的相關法律憑證;二是新增的一條,也可以順便驗查一下孩子的基因,看看是否“容易得癌”等等。中國的親爹多不簡單,也多不容易!
近年間,後爹的崛起較為醒目,大有持平或超越親爹之勢。但由於後爹的存在常不取決於兒女,而取決於母親,因此“爹義”便不及親、干二爹那麼顯著。儘管許多後爹未必遜於親爹乾爹,卻總仿佛缺少了一點什麼。
後爹與兒女的關係其實就是後媽與兒女關係的“山寨版”,要麼是沒有關係,要麼就是緊張的關係,動輒還要施以暴力,使虐殘致死的事情時有發生。有些後爹更是打着繼女的主意,行徑索性就是畜生——仿佛就在前幾天還有因被後爹長期性侵而自盡的女兒。這樣的事早已見怪不怪,也不必全推在後爹身上,那個親媽也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當下風頭最勁的無疑還屬乾爹。相比親、後二爹,乾爹多重質量,並不以數量取勝,所以即便難成“第一大戶”,卻也是最具實力的一種。最初的乾爹是兒女都收,來者不拒的,就是在親戚朋友間多增一份親情友誼。而到今天,乾爹的初衷與目的便多指向了干女——自然也有母女通吃的情況,就要看乾爹的個人魅力及品好了。
因為乾爹常非一般人物,故多以低調自處,隱形人後的便多。另外,他們的隱形倒也與多有一位較為知名的干女有關。這在演藝圈裡最為常見,與早年間闊人大亨收納坤伶歌女為義女大同小異——若非要較真來說,那點區別就是早年的優伶多有才華,技藝不俗;而今的干女則多有財欲,妓藝不俗罷了。還有一些隱身不得、被推上風口浪尖的乾爹則多與干女籍籍無名又拼命想要出名有關。因為無名,不被關注,就要抬出一個有錢有勢的乾爹,以滿足各種炫富亮騷賣派顯擺,結果依舊不曾出名,倒是乾爹盡人皆知了。
較為“良性”的乾爹干女關係猶似魚水——實際上也確是如此——形同經營,體現了文明社會所倡導的平等合作、互惠雙贏的新型“股份制”父女關係。干女可以感情投資,以身入股,乾爹則必須“整體認購”,優質優價,不得討還。所謂“干父女,明算賬”,“先開價,後開房”,“先上香,後上床”,以此類推,規矩不變。
綜上所述,幾樣“爹地”各有千秋,故“談爹說地”也就有了那麼一點意思。
二、釋義
(一) 親爹:使你之所以成為你,而非他人的那位“決定先生”。較為“天才”的說法是當年你從“一億個”精子裡脫穎而出,一路綠燈油門,最終勇奪冠軍,而那個給了你動力的人就是你的親爹。親爹是決定你性別與外貌的兩個製作人之一,也是鑄成了你一生幸福或不幸的直接責任者。有人曾佯說“幸福的兒女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兒女各有各的不幸”,正是這個意思。聽說最近有位女大學生用了5次整容才將自己整成“混血兒”,以此向父母討回“公道”,足見她對父母的否定。不知為什麼,我相信她從臉上剔除的是她父親留給她的那一部分。
(二) 後爹:親爹的繼任者。因親爹或死或棄,使後爹得以上位。有時後爹是親爹的替代者,有時也是親爹的“備胎”,如同情人常是丈夫的“備胎”一樣。如果對此依舊缺乏形象感,請參看金基德的《空房間》。
後爹最好的地方是除去做爹,也可以做任何人;最不好的地方則是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你的後爹。
(三) 乾爹:乾爹是唯一常被甜稱為“爹地”卻不必吃為父之苦的人。所以乾爹也被稱為“義父”,乍看仿佛很正道、很真善的樣子,其實倒是“假”的意思,就像假肢也稱“義肢”,假牙也稱“義齒”一樣,充分體現了中國文字的巧妙性。如今“義父”已被去偽存真,去繁從簡,成了“乾爹”。“干”有兩解:作為平聲形容詞,即指為人較為“乾脆”,腰包“乾貨”較多的人;作為去聲動詞,即指可與干女搭檔“幹事”的人。當然是以“軀幹”為主,“才幹”為輔,正像任何一對合作默契的“合伙人”。廣東有些地方也稱乾爹為“契爹”,便精到地詮釋了乾爹干女之間所存在的“默契”以及“契約”的雙重含義。
三、三者之間的辯證關係
三“爹”之間正如世上所有同類之物,其間總有區別與聯繫之處。恰如“古諺”所云:世上沒有三片完全相同的葉子。當然既是葉子,也就同樣沒有三片完全不同的葉子。——阿迪達斯就是以此成就的。
三“爹”之間的辯證關係表現為如下幾個方面:
(一) 從性質上看,三“爹”都具有作為“爹”的一致性。而親爹則具有唯一性特徵,後爹具有階段性特徵,乾爹具有多樣性特徵,不同特性構成了“爹世界”的豐富性。
(二) 使三“爹”產生意義的關鍵要素即在於兒女的選擇。親爹與兒女的關係更像是某種“偶然”中形成的“必然”。親爹看似沒得選擇,但其實選擇就在其中。幸運的兒女會遇上一位“好”爹,使自己“能力之外的資本歸零”;不幸的兒女則會碰上一個“廢”爹,只能使自己“能力與能力之外的資本歸零”;當然大多數人都會碰上一個正常的親爹,使你能力與資本的搭配大體正常。
對乾爹的選擇倒是值得大書特書。在中國這樣一個以親緣為綱的國度,兩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能夠組成一種不是家庭勝似家庭,不是父女勝似父女,不是親人勝似親人,不是情侶勝似情侶的新型父女關係,總該是社會進步的一種表現——至少他們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
在三“爹”與兒女的關繫上,不妨打一個比方:倘若將兒子比作一隻陶罐,將女兒比作一隻花瓶,那麼親爹就像製造瓶罐的那個陶工,後爹就像點飾瓶罐的那個花匠,而乾爹則像收藏瓶罐的那個買家。他的目的不外兩個,即把玩與出手。對應之前的一句便是“乾爹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三) 在相互之間的關繫上,三“爹”各自具有其獨立性,即可各自為政,互相尊重父權和家庭完整、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家政、平等互利、和平共處等等。但在一定的條件下,三“爹”之間也可以達到相互轉化。自然這是一種格外複雜的轉換機制,類似家庭關係裡的“哥德巴赫猜想”。關於這點有一個近乎完美的範例,就是郭美美一家。但所謂“近乎完美”也只像是“哥德巴赫猜想”里的“1+2”,陳景潤先生畢其一生也只做到了這一步——郭美美一家同樣如此,離“1+1”還有一段距離:
最初我們知道,王軍是郭美美的“神秘男友”。就像世上任何一對情侶,年齡不是問題,問題是需要將年齡折算成鈔票實物,於是郭美美便開始炫富。後來我們知道,他其實是她的“乾爹”。郭美美很有眼光,一眼便發現了自己身上所蘊含的成為王軍“一生噩夢”的素質,於是她開始“經商”。後來我們就知道,他還是郭美美母親的情人,那也就是郭美美的“後爹”。至此,王軍完成了“乾爹+後爹”的模式。
然而更為神奇的是,據郭美美母親自曝,其實王軍就是郭美美的“親爹”,只是礙於壓力,才沒有將這個“秘密”公開出來。儘管只是一家之言,或是郭美美母親救女心切,急紅了眼,急昏了頭,或是媒體惡搞,想把郭家就此“滅門”,但卻無疑為現代家庭關係的一種“完美模式”提供了有效的線索。相信日後會有什麼人物或家庭將郭美美一家未竟的“事業”予以實現,即是將親爹、後爹、乾爹,親媽、後媽、乾媽,親女、繼女、干女三重角色集於一身,更要使三重角色隨機轉換,交錯進行,互動化合……想想都令人激動,那將是怎樣一番勝景?親爹娶後媽,後媽嫁乾爹,乾爹戀後女,後女傍親爹,親爹娶乾媽,乾媽嫁後爹,後爹戀干女,干女傍親爹……問題都還是同一個人,就像乾坤挪移大法,保證讓你大腦缺氧。
我是沒有這樣的本領,誰若能真正搞清三“爹”之間的關係,大約也就搞清了三分之二中國的當代史,而另外的三分之一就是親媽、後媽與乾媽三“媽”之間的關係。至此為止,斷無“下回分解”。
趕上今天是父親節,恰好成此一篇,算是響應。所謂里脊槽頭都是肉,親干後爹都是爹,我就將他們亂燉一起,諸位挑揀着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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