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網絡江湖的高手,長有“毒眼”、生有“辣手”,涉筆成趣,妙語連珠;看似信馬由韁,天南地北亂扯,實則胸有成竹,萬變不離其宗,看似無厘頭搞笑,卻是有骨頭有刺。那兩位被習大大賜見的小混混,連給他們提鞋都不夠格
老高按:我是網絡上幾位作家的“粉絲”——李吉訶德、六神磊磊、張佳瑋……他們長有“毒眼”、生有“辣手”,涉筆成趣,妙語連珠;看似信馬由韁,天南地北亂扯,實則胸有成竹,萬變不離其宗,看似無厘頭搞笑,卻是話里藏骨頭,輕鬆幽默的語言之後,讓人品出並不那麼能輕易丟開的話題意蘊。那兩位被習大大賜見的小混混,連給他們提鞋都不夠格。 這裡介紹張佳瑋的一篇短文,與我昨天所介紹的馬勇那篇文章《重新認識近代中國兩大主題——外國資本和中國資產階級》,講的雖然不是一回事,但多少也有點聯繫。昨天那篇我在按語中說:“馬勇的這一系列觀點,從根上顛覆了中國革命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勢必成為一個高度爭議性的話題。”——所謂“高度爭議性的話題”,說法比較婉轉,直白了說,就是我料到勢必“招罵”“挨批”。果然,跟帖的人,多是批判的:“被西方自己的史學家批得體無完膚,中國有些人現在撿起來炒冷飯,還當是自己的新發明”“腦殘”“強盜邏輯”“老高的腦子徹底地壞了”。我素來相當佩服、讓我受教良多的西岸,也用比較平和的語氣加以否定:“拾人牙慧的東西沒什麼意思”。 不過,好像這些批評意見,基本上都沒有超出我們一個世紀以來已經耳熟能詳的反帝反殖的那些思路。 不管怎樣,大家思想碰撞,總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網上查得:張佳瑋是“80後”,1983年7月生於無錫,2002年在無錫一中就讀期間參加第四屆新概念作文比賽獲得二等獎。2002年秋入上海東華大學讀電子商務專業。2002年底開始以信陵公子為網名寫作。2003年暑假中完成第一個長篇歷史小說《傾城》,於2004年3月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2004年4月被《南方都市報》列為“八十後實力派五虎將”之一。
天朝體制,你們洋人是不懂的
張佳瑋,豆瓣
一個中國人,必須跟一個外國人解釋些跨國跨文化問題時,最萬能的句子是什麼呢? 嗯,那自然是: “我們中國的國情和體制,跟你們外國不一樣。” 這句萬能解釋,用文言怎麼說呢?
我找到了一個標準說法: “爾國王或未能深悉天朝體制,並非有意妄干。”——這話翻譯過來,意思是: “你們國王也許沒深刻了解我天朝的體制(可以原諒),也不是有意胡作非為。” 您覺得不夠權威嗎?嗯,這是1793年,乾隆爺跟英國人傳旨的原話。 所以了,您看: 將中外分歧歸咎於體制,是乾隆爺時候就幹的事兒了。 這話的前因後果,是什麼呢?
話說1792年,55歲的英國人馬戛爾尼勳爵,前俄羅斯大使、國會議員、愛爾蘭首席、西印度格林納達島總督與馬德拉斯總督,真所謂“西方哪個國家我沒有去過”的大外交家,被英王委任做“大不列顛國王特命全權派駐中國皇帝大使”,9月帶着價值一萬五千英鎊的禮物出發。 其意圖說穿了:企圖來建交做生意的。
1793年秋天,馬戛爾尼帶了六百箱禮物到了熱河,趕上乾隆83歲大壽。後世著名的爭端,是清朝一方要求馬戛爾尼雙膝下跪,而馬勳爵覺得不合適。乾隆爺當時就不爽了。 後來的解決方式是:馬勳爵見乾隆時,單膝下跪就行——乾隆爺覺得,這就算是給英國人面子了。 但清朝畢竟是天朝,哪能輕易放過洋鬼子呢?所以了: ——中國有記錄說:馬戛爾尼一看乾隆,誠惶誠恐,“身不由己雙膝跪地”,雖然英國方面記錄並非如此。顯然,清朝覺得這麼寫很爽: “雖然實際上你小子只跪了單膝,但我們宣傳出去說你小子自覺嚇跪了,也就行了。”
——乾隆爺發了份上諭,原話是: “不特陪臣俱行三跪九叩之禮,即國王親至,亦同此禮;今爾國王遣爾前來祝賀,自應遵天朝法度,免失爾國王祝禮納貢之誠。” 意思:不僅你個臣子應該三跪九叩,就是大英國王來了,也該對朕磕頭!如今你家國王派你來,就該遵守我天朝法度,免得失了你們國王的誠意。
實際上,馬戛爾尼基本是被清朝“來人送客”,半請半趕哄回家的。東印度公司秘書彼得·奧貝爾先生說: “特使得到了極其禮貌的接待,極其殷勤的款待,極其警覺的注視,極其文雅的遣回。”
在被遣返前,馬戛爾尼跟和珅和中堂交涉,提了六個要求,大致是:除了廣州,也讓舟山、寧波和天津開放,跟英國人做生意;允許英國商人在北京開個貨棧(當時俄羅斯人已經這樣了);在舟山和廣州附近,劃個地方讓英國人住;降點兒稅;給英國商人開份稅單,交稅也得交得明明白白啊,甭讓英國商人繳其他苛捐雜稅了。
當然啦,這些要求全部被駁回了。理由如下: ——英國人想在北京住?不行:外國太多了,一個個都要留北京,那怎麼行?乾隆爺詔書說了: “西洋諸國甚多……若俱似爾國王懇請派人留京,豈能一一聽許?”這不不符合天朝體制嘛!
——英國人想學中國文化?沒用,體制不同。 “爾國自有風俗制度,亦斷不能效法中國,即學會亦屬無用。” 意思是:天朝的體制,你們學不會!
——擴展商務?我們什麼都有,不稀罕你們。 “天朝無所不有……並無更需爾國制辦物件。”
回到開頭。 馬戛爾尼提出的外交請求,乾隆爺認為都很無禮。但天國上邦,不會計較蠻夷,所以嘛,“以上所諭各條,原因爾使臣之妄說,爾國王或未能深悉天朝體制,並非有意妄干。”——上面說的這些,都是你們使臣胡說的。你們國王也許沒深刻了解我天朝的體制(可以原諒),也不是有意胡作非為。 言下之意,你們不懂中國的體制,算了算了;朕不怪罪你們,你們該懂了吧?
實際上,英國人確實學不會中國體制。乾隆爺歸天后,嘉慶爺上台,英國人也沒弄明白怎麼跟天朝打交道。妙在19世紀初,英國人依然只被允許在廣州跟清朝貿易,但有大堆限制,其中包括: ——英國人不得與中國官吏直接交涉,必須通過公行。 ——英國人不准坐轎子。 ——英國人不准購買中國書籍,不許學習中國語言文學。 ——英國商館裡不許有女人,中國外國女人都不許。
聰明如您,一定已經發現了,這裡有個邏輯上的死結: 乾隆爺拒絕英國人的各色要求時,一句“天朝體制”就概括了。 英國人提出各類要求,在中國人看來不能接受,那都是因為沒有“深悉天朝體制”——不學天朝體制,是無法交流的。 可是與此同時,中國人並不給英國人學習“天朝體制”的機會,無論是直接跟官吏交流溝通,還是購買書籍學習中文,都不歡迎——天朝並不允許爾等蠻夷學習天朝體制。 所以天朝的邏輯,是這樣的: “你們英國人想讓我們答應你的要求,是不能違背天朝體制的,你們需要學習深悉天朝體制;但天朝體制里又有規定:不允許你們英國人學習天朝體制。” 您看,這就是“天朝體制”版的第二十二條軍規。 一個邏輯上的死循環題。
——英國殖民者解決不了貿易逆差,又解不開這道死循環題,惱羞成怒,耍起了流氓,就施展開鴉片與大炮了。 ——鴉片戰爭後,中國戰敗了。欽差大臣耆英老爺,決定籠絡洋人,好為中華謀福利。於是: 他擁抱了英國那邊的璞鼎查先生,誇獎璞先生的公子,還表示要收璞公子做乾兒子,好跟璞先生結親家,還用自己老婆的畫像跟璞先生交換,最後,璞先生被耆英老爺要求,給自己的兒子起名叫: 弗雷德里克·耆英·璞鼎查(Frederick Keying Pottinger)。 璞先生和他的後一任,都覺得這真有點難理解。搞外交還要牽涉到兒子的名字哪? 喏,所以英國人永遠搞不懂天朝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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