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時試圖在腦海中想象一個畫面:經歷過文革的驚濤駭浪之後,葉劍英元帥與羅瑞卿大將,在中南海會議室內再次重逢,他們兩人會有什麼樣的表情,會對對方說什麼?——很可能,什麼往事都絕口不提,只當在歷史上完全是子虛烏有沒發生過
老高按:文革初期的“整倒羅瑞卿”(簡稱“倒羅”)事件,被人視作文革的前奏,當事人回憶眾多,評論分析更是汗牛充棟。但是也正由於有些人是親歷者,涉及政治利益和歷史定位,未必說了真話——未必只說真話、未必說了全部真話;而別人也未必相信親歷者說了真話、只說真話和說了全部真話。所以到現在仍然真偽混雜,成為文革研究中一個不大不小的疑點,隔三岔五地就有人將之拎出來辨析一番。 中國大陸的共識網在被迫關門之前發表黃力民的文章《倒羅瑞卿事件的一則解讀》,就是一例。此文我早就存下來,但最近才翻出來細讀一下,感覺有些小瑕疵(例如將謝富治之死說成是在“九一三”之前),但文章對於我們理解這一事件是有幫助的,轉載於下。 不過文章後半部分有一個不知是有意迴避還是無意疏漏的缺陷——或者,甚至是古代章回小說中常說的:“賣個破綻”,留下另一個話題,去讓讀者“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這就是鄧小平和葉劍英的關係問題。 黃力民這篇文章前半部分,寫了葉劍英、謝富治、蕭華、楊成武、劉志堅等人在“倒羅”事件中分外積極的態度和所起的重要作用。後半部分寫了鄧小平從1973年東山再起之後,再三遊說毛澤東讓羅瑞卿逐步復出——雖然羅這時已經殘疾;而對蕭華、楊成武、劉志堅等人給以冷遇(謝富治這時已死,暫且不論)。唯獨沒有寫鄧對葉劍英。 當然,毛在世時,以鄧當時的職務地位和權力,無法撼動葉劍英,而且葉在文革後期再次失勢(1976年2月被毛下令“因病休息”,軍權交給陳錫聯),與鄧從1975年年底開始受到排斥,1976年4月被剝奪一切職務,時間上基本相合,在幾個月中,他們的命運軌跡大體相似。文革之後,葉又與華國鋒聯手搞掉了鄧小平最大的政敵“四人幫”,幫助鄧重回中央領導崗位,不僅功績顯赫,而且是文革之後政局盡力保持穩定平衡的重要砝碼……這就讓鄧更不可能與葉翻臉了。 還要看到,鄧在文革中和文革後兩次復出,都面對極其複雜的局面,要解決的問題太多,相形之下,“倒羅”事件中的是是非非,在他的議事日程上未必占重要的分量。在羅瑞卿問題上,他本來就沒處在交鋒的一邊,設法讓羅瑞卿出來工作,自己多一個得力幫手,壓制軍內不同山頭桀驁不馴的軍頭,這就足矣,不可能為羅瑞卿再去得罪葉劍英。鄧小平這樣老練的政治家,葉、羅分量孰輕孰重,不難掂量。 黃力民的文章說:“毛澤東、鄧小平驚人一致地排斥楊成武、啟用羅瑞卿”;“鄧小平以鮮明態度啟用殘疾的羅瑞卿,蕭華、楊成武、劉志堅都被放在京外……再沒有恢復到先前的顯赫”。貶斥這些人,原因很多,“必有當年倒羅事件的影響”,黃力民這樣說,是有分寸的——只是“當年倒羅事件的影響”。 從政治的角度看,鄧的態度是說得過去的:這樣處置對這些人傷害不大,卻足夠起到安撫羅瑞卿的功效,而且還不至於得罪葉劍英。而葉劍英與羅瑞卿有這樣的歷史恩怨,在文革之後百廢待興、大敵仍在暗中窺伺的局面中,基本上還是做到了相忍為國。葉一直支持胡耀邦,致使胡在1987年年初下台之後感嘆,葉在就好了(葉劍英歿於1986年10月22日);羅瑞卿也支持胡耀邦,要求軍報發表文章,介入真理標準討論。他若不死在德國,也將是中國改革開放的重要推手,胡耀邦在軍內的奧援。 但從歷史的角度看(這更是我關心的角度),將有關事實的來龍去脈弄清楚,不能不說,葉劍英在“倒羅”問題上,扮演了重要角色,今天在評價其歷史功過時,必須弄清楚。 葉劍英在羅瑞卿跳樓自殺未遂摔斷了腿之後,套用古詩說“將軍一跳身名裂”,他後來肯定後悔留下這白紙黑字。 葉劍英原話是這麼說的:“‘將軍一跳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這是我套用稼軒詞句,把‘百戰’二字改為‘一跳’,為羅瑞卿跳樓所哼的悼語。我認為他的政治生命已經死亡了。如果要重新作人,必須真正地在政治上脫胎換骨。” “將軍百戰身名裂”為辛棄疾《賀新郎·別茂嘉十二弟》下闕的首句,指西漢李陵別蘇武事。對葉劍英套改辛詞“將軍一跳身名裂”,余汝信有專文分析,列舉了幾種看法: 其一,是周恩來在八屆十二中全會上的發言,批評葉帥“完全站到羅瑞卿一邊”,“葉劍英對羅瑞卿的跳樓作了一首詩”; 其二,羅瑞卿女兒羅點點說葉對羅跳樓是“愉悅”的。她在文革結束後撰文質問:“有人不說難聽話,他們詩意大發,……被我體察到的這種愉悅,不是從迫害別人中得到,會是從何而來?不是縱慾後的滿足,又是什麼?” 其三,原解放軍代總長楊成武說葉是表示“惋惜”的,中國大陸黨史學者辛子陵甚至認為葉是表達“痛惜”。 ………… 其實,將葉劍英長篇發言全文讀一下,或者就將上面那一句引文讀一下,意思說得很明確。上面諸說哪種靠譜,不難斷定。 我有時試圖在腦海中想象一個畫面:葉劍英元帥與羅瑞卿大將在文革後的中南海會議室內再次重逢,他們有什麼樣的表情,會對對方說什麼?很可能,什麼往事都不提,只當根本沒有發生過。
倒羅瑞卿事件的一則解讀
黃力民,共識網
對羅瑞卿的批判始於1965年12月8-15日上海政治局常委擴大會議,次年5月北京政治局擴大會議羅瑞卿被定性為反黨集團成員,會議同時發布著名的《五一六通知》,文革就此揭幕。研究者多認為倒羅瑞卿事件是文革的前奏,但倒羅事件的真實原由與過程至今仍難以完全揭開,本文從一個方面對此解讀。
一
五十年前,1966年3月4日揭批羅瑞卿會議在北京舉行,會議持續到4月8日(中間3月18日發生羅瑞卿跳樓),正式發言材料達80多份。4月30日主持會議的中央工作小組遞交《關於羅瑞卿同志錯誤的報告》,5月16日政治局擴大會議期間批准轉發: “為了教育幹部,吸取教訓,並肅清羅瑞卿同志的錯誤影響,中央決定將中央工作小組的報告和中央的批語,發到縣委和團級黨委,這個報告所附的葉劍英、謝富治、蕭華、楊成武等同志的四個主要發言,羅瑞卿同志3月12日的檢查以及葉劍英、蕭華、楊成武、劉志堅同志4月24日向主席、中央的報告,發給地委和師級黨委,口頭傳達到縣、團級黨員幹部。” 中央工作小組即毛澤東指定的鄧小平、彭真、葉劍英三人,鄧小平在會議開幕式後離京去外地,彭真的作用很可笑——中央批語提到的六個附件之一葉蕭楊劉致中央信就是關於“彭真在批判羅瑞卿會議過程中的惡劣表現”,因此批羅會議實際由葉劍英主持,連同中央批語提到的謝富治、蕭華、楊成武、劉志堅,這是北京批羅會議的中堅。 此前上海的批羅會議由毛澤東主持,葉劍英、謝富治、蕭華、楊成武也是主要發言者。 林彪、葉群都沒有出席北京批羅會議。上海批羅會議時林彪沒有出席小組會議,葉群在會上有長篇發言,會議前葉群曾攜林彪信件從蘇州赴杭州面見毛澤東。林彪11月30日信寫道: “有重要情況需要向你報告,好幾個重要的負責同志早就提議我向你報告。我因為怕有礙主席健康而未報告。現聯繫才知道楊尚昆的情況,覺得必須向你報告。為了使主席有時間先看材料起見,現先派葉群送呈材料,並向主席作初步口頭匯報。如主席找我面談,我可隨時到來。” 林彪稱“好幾個重要的負責同志早就提議我向你報告”、“現聯繫才知道楊尚昆的情況”,十分用心地表明自己的被動捲入批羅。“重要的負責同志”都有誰?說了什麼?可能永遠都難以準確知曉,但葉劍英、謝富治、蕭華、楊成武、劉志堅等人的可能性很大,他們能有此舉動,或者出自他人的授意,或者聽到某種風聲。可見葉群赴杭州面見毛澤東、在上海會議發言不過是毛澤東倒羅的眾多棋子之一,並無充足理由可以將其視為倒羅瑞卿的主要因素。 據張耀祠回憶,11月30日葉群到杭州面見毛澤東時楊成武、張耀祠都知曉其來意並有相互交流。
二
從上海批羅會議到文革初期,葉劍英、謝富治、蕭華、楊成武、劉志堅的情況是: 蕭華1959年軍委成立不久就任副秘書長,1964年任總政治部主任,1967年曾主持全軍文革小組工作。 楊成武1965年6月任軍委副秘書長,上海會議後羅瑞卿的軍隊職務停止,楊成武任代總參謀長,1967年始是中央文革碰頭會議成員,9月任軍委辦事組組長。 劉志堅1957年任總政治部副主任(繼傅鍾、蕭華、甘泗淇之後的老資格副主任),1966年5月任中央文革副組長、全軍文革組長。 葉劍英1966年1月與劉伯承、陳毅、徐向前同時增補為軍委副主席,5月23日任書記處書記、軍委秘書長(羅瑞卿曾有的兩個職務),8月任政治局委員。 謝富治是副總理兼公安部長,1966年8月任政治局候補委員、書記處書記,中央文革碰頭會議成員。 上海批羅會議後不再讓賀龍主持軍委日常工作,5月政治局擴大會議明確,葉劍英、楊成武、蕭華負責處理軍委日常事務。 5月政治局擴大會議(即通過“五一六通知”的會議。——老高注)標示文革揭幕,但林彪仍然是養病,兩個多月後毛澤東的另一着棋才將他推上文革前台。
三
1967年初劉志堅倒台,1968年初蕭華、楊成武先後倒台。 1973年底羅瑞卿解除監禁,1974年9月始劉志堅、楊成武、蕭華先後解除關押審查。 1974年11月楊成武出任排名第一的副總參謀長,此時總參謀長職位已空缺3年多,1975年1月鄧小平任總參謀長。 “九一三”事件後,成立了葉劍英為首的軍委辦公會議取代軍委辦事組,1975年2月5日成立軍委常務委員會取代軍委辦公會議,軍委常務委員會成員,是處理南沙作戰日常工作的六人小組葉劍英、王洪文、張春橋、鄧小平、陳錫聯、蘇振華,再加上劉伯承、徐向前、聶榮臻、粟裕、汪東興共11人。 在鄧小平力促下,毛澤東1975年8月批准羅瑞卿任軍委顧問。鄧小平本希望有羅瑞卿輔佐其軍隊工作,但到次年4月自己又被撤職,總參謀長職位再度空缺。 1977年6月鄧小平復職,8月十一大召開,羅瑞卿隨即成為新軍委秘書長(1969年4月九大以來的軍委未設秘書長職位),楊成武仍是排名第一的副總參謀長。 此時鄧小平還任中央副主席、副總理、軍委副主席,關注更加重要的事務。據羅瑞卿後人回憶,鄧小平原本提議恢復羅瑞卿原有職務(主要是軍委秘書長兼總參謀長),但在高層不能通過,最終達成妥協羅瑞卿任秘書長,鄧小平掛着總參謀長。鄧小平交代軍委三總部負責人,日常工作由羅瑞卿負責協調。 羅瑞卿即上任,9月楊成武離京任福州軍區司令(掛副總參謀長直到1980年1月),同時調新疆軍區司令楊勇任排名第一的副總參謀長、列席軍委常委(楊勇於1980年1月任軍委常委、副秘書長)。1978年羅瑞卿去世,耿飈繼任軍委秘書長,鄧小平還是總參謀長,1980年才由楊得志接任。毛澤東、鄧小平驚人一致地排斥楊成武、啟用羅瑞卿,必有當年倒羅事件的影響。 劉志堅復出後任軍事科學院第二政委,在葉劍英鄧小平主持的1975年8月30日全軍大單位主官調整配備時調任昆明軍區政委。 蕭華復出後接任軍事科學院第二政委,1977年2月調任蘭州軍區第二政委。 鄧小平以鮮明態度啟用殘疾的羅瑞卿,蕭華、楊成武、劉志堅都被放在京外,直到1983年退出現役,三人才回到北京,再沒有恢復到先前的顯赫。
四
歷史上高崗、饒漱石反黨集團與彭德懷、黃克誠、張聞天、周小舟反黨集團都是一次性端出,彭真、羅瑞卿、陸定一、楊尚昆反黨集團卻是一個一個捉出來的: 1965年11月10日,楊尚昆被免去中央辦公廳主任職務,專車送至廣州任省委書記處書記(後再降為地委書記處書記)。幾乎同時,軍委副秘書長兼辦公廳主任蕭向榮免職,由楊成武兼任。 上海批羅會議時彭真即被排除在之外(吳法憲回憶,周恩來要他不要接彭真從北京來的電話)。北京批羅會議彭真是主持人之一,毛澤東此時卻在杭州批彭真的《二月提綱》,放風彭真有問題(吳法憲回憶,會議中途毛澤東召謝富治到杭州,叫他不要與彭真聯名發言)。北京批羅會議結束後,葉劍英蕭華楊成武劉志堅聯名致信毛澤東,揭發彭真“在批判羅瑞卿會議過程中的惡劣表現”。 1966年3月毛澤東在杭州還指斥陸定一的中宣部是“閻王殿”,4月當時在外地的陸定一被要求不要回北京。 4月24日葉蕭楊劉上報中央關於“彭真在批判羅瑞卿會議過程中的惡劣表現”,5月4日劉少奇主持的政治局擴大會議在北京舉行(毛澤東仍在外地),彭真、陸定一仍出席了會議,但中途先後被中止參會資格,到26日會議結束時彭羅陸楊反黨集團已然形成。 逐個地捉拿彭羅陸楊,正顯示倒羅瑞卿是毛澤東縝密部署、從容操作的一步,而林彪還不可能想到倒羅瑞卿會發展成揪斗彭羅陸楊一個集團、進而揪斗一大批“赫魯曉夫那樣的個人野心家與陰謀家”,而且與自己日後躥升到副統帥竟是息息相關。
五
倒羅瑞卿事件為何成為熱議而難以釐清,實因為林彪之謎的存在。彭真延安整風時崛起而進入七屆政治局,在八屆書記處號稱副總書記。楊尚昆資格很老,遵義會議時是紅三軍團政委,抗戰時華北局書記。他們的倒台怎麼沒有這麼多關注? 1963年始林彪就是養病,副主席賀龍主持軍委,羅瑞卿與賀龍靠得近,就算有點怠慢林彪也並非不正常,要害是羅賀又與劉鄧關係密切。毛澤東要實現其大目標,必然先尋找突破點、掃清外圍,其中當然要有軍隊代表,如果不動羅瑞卿也是動別的人。林彪就算有整倒羅瑞卿的願望也僅限於個人恩怨,且成功把握並不大。兩相比較,應當是毛澤東主動出擊羅瑞卿的可能性大得多。 羅瑞卿復出後,上海會議、北京會議倒羅瑞卿的關鍵人物葉劍英、蕭華、楊成武、劉志堅(謝富治亡於“九一三”事件前)(此言有誤。謝富治死於1972年3月26日,那時已經是“九一三”之後半年了。——老高注)都會迴避“倒羅”的背景與真相。1973年12月21日毛澤東接見軍委會議人員時說“他是聽了林彪的一面之詞,錯整了賀龍、羅瑞卿和楊、余、傅”,表明毛澤東承認是他整了羅瑞卿,至於是否“聽了林彪的一面之詞”?可謂死無對證了。
高看(每日一圖,與文無關。本月圖片主題:滄海)

� 攝於美國長島最東端、大西洋海濱的Monta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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