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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組長陳恭澍將“河內刺汪”這麼一件重要任務辦砸了鍋,奉調回重慶時,他聲稱是已經作好“調回去交付軍法審判”思想準備的。此前他說過,如果跟丟了盯梢對象,所受處分就可能是“判處十二年、無期徒刑、死刑之罪”。那麼這一次該更嚴重多了吧?然而,陳恭澍照樣受到軍統的信任重用
◆高伐林
關於軍統特務遠赴河內刺殺汪精衛事件中的疑點,將前人已經指出的,和我聽了汪精衛的長女、女婿兩位老人的介紹之後新增的,羅列一下,可真不少:
行動組長陳恭澍在戴笠手下地位不低,當時正擔任軍統局的天津站站長,承擔過不少重要使命。戴笠十萬火急地將他調來,親自帶着他到河內交代任務,其他王魯翹等人,據稱也都是從各地調來的精幹人馬。戴笠煞有介事地叮嚀陳:“這是一次非常難得的機會,不但要好好掌握,也應該做出表現,否則我們將死無葬身之地。” 然而,陳恭澍自己在回憶錄《河內汪案始末》中寫道:我們“雖奉命監視汪某的行動,並搜集有關汪派的活動,可是這兩件事,我們一樣都沒有做到家”,“其最可笑的一件事,就連重慶派來與汪某洽談的人是誰都不知道”;“更令人發噱的,是重慶來的人可以找到汪的落腳之處,並和他直接見面與之接談,而我們身負秘密任務奉命監視他的人,卻不知道他在哪裡,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這如果不是筆者道出,誰會相信!”(陳恭澍回憶錄載台灣《傳記文學》第40卷第二期至第41卷第一期。以下引文均出自該回憶錄。不再一一加注)
從他們的隊伍組成看: 這麼機密重大的任務,這個班子完全是臨時湊合,將不識兵,兵不識將,以前從來沒有配合過,無法默契。他們在河內人生地不熟,語言也不通,兩眼一抹黑——戴笠後來派來曹師昂,倒是有個法籍太太,但這對夫婦約見陳恭澍,似乎只是為了帶給他兩支手槍和子彈而已!戴笠交代陳恭澍與一位“特殊人物”徐先生單線聯繫,“事無巨細均可酌情與之磋商,任何工作需求,亦無妨咨請辦理”。陳恭澍確實仰仗於他,被動地聽由他居間打聽和安排,在那段日子卻一直摸不清此人的底細。
從他們的裝備看: 這麼機密重大的任務,特務們的配備,雖然一方面“由各路運來大批槍械彈藥”,似乎十分重視;但另一方面,只臨時買下一輛半舊的兩門福特小車作代步工具,偵查器械上更是“連一架望遠鏡都沒有準備”;汪精衛住所門前他們不便停留,怕引人懷疑,所以無法近觀;又不準備望遠鏡,從而也無法遠望。 正因為如此,好不容易找到了汪宅,卻一直弄不清裡面除了汪、陳夫婦,究竟住了什麼人,住了多少人,誰主誰賓,幾男幾女,什麼起居規律、進出慣例…… 軍統從1932年9月改組成立算起,已經有七年歷史;要從其前身“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密查組”算起,已經有12年歷史,這些從事秘密偵察活動的骨幹,何以如此不專業?
從他們的工作態度看: 這麼機密重大的任務,從陳恭澍到小嘍羅,吊兒郎當,敷衍了事。陳恭澍自稱在汪精衛門前來去多次,對汪氏一家住的是25與27號打通了的兩連號卻一無所知,導致最後大擺烏龍;陳恭澍說只聽見放了兩次槍,後一次僅僅三響(即王魯翹射床下之人三槍);但一室之隔的何孟恆、汪文惺聽到的則是“噼啪連聲”,送到醫院去的曾仲鳴與方君璧身上中彈無數,特務竟然也說不清怎麼回事!
尤其是有兩個人讓人疑竇叢生—— 一個是軍統行動組成員的唐英傑,陳恭澍明明深知前此這個人被派到天津時就“不但沒有什麼表現,卻鬧了不少笑話”,卻將攸關成敗的關鍵任務——偵查——交給他,只安排他單獨一人兩次秘密登上汪精衛住處的屋頂,去查看室內。此人對陳匯報時一口咬定:“我在樓頂停留了很久”,“夜裡開着燈的還是(27號)三樓的那一間,不會錯,他(汪精衛)就住在三樓。”這就最後釘死了行動組的錯誤指向。 還不僅如此。在戴笠於3月19日凌晨下達了“制裁令”之後,陳恭澍要召集幾個組員布置任務,卻到處找不着這個唐英傑,“中午過後,唐英傑才回來。我責備他不該不報備就私自溜出去,他卻說因為肚子痛出去買點藥就回來的,不想走了好幾家也沒有買到,所以耽擱了。這分明是瞎話,可也無可奈何。”他究竟去哪兒了? 另一個,名叫魏春風,可算行動組的“編外成員”,也是神出鬼沒。說起來,是陳恭澍他們通過那個“特殊人物”徐先生轉彎抹角認識的,但是魏春風竟在這麼短時間內以其“鬼靈精”,“成為我們(行動組)在河內的方向盤、地理圖般不可或缺的引導者”,難得的是,他既處處為行動組效力,又極為知趣,有求必應,“無求不問”;他那個“風致嫣然”的女友也幫忙極多,女友又有一個叔伯哥哥在警察局當密探,巧更巧在此人就被派在汪寓附近一帶巡邏、守護。陳恭澍3月20日晚率部行動前往汪宅,遇到兩個越南便衣警察,進退兩難之際,魏春風像從天上掉下來,立即用錢收買了警察。陳恭澍寫道:“這件事太不可思議了,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怎麼說也難以置信,但卻是千真萬確的。”
還有關鍵的一件事:據陳恭澍說,戴笠自從1939年元月份布置監視汪精衛的任務,將他帶到河內時呆了兩天,再也沒有來過,只靠電報發令遙控。但是別的資料上提到:戴笠後來不僅來過河內,還不只一次。陳自己在回憶錄上,也不得不舉出曹師昂說的兩件“有憑有據”的實例,承認不敢說戴笠肯定沒有再來河內。但是戴笠來了河內,卻不召見負責監視汪氏、隨時準備動手的陳恭澍,似乎全然顧不上奉最高統帥之命除掉汪精衛之事——這難道不是咄咄怪事?
最奇怪的是,陳恭澍將這麼一件重要任務辦砸了鍋,奉調回重慶時,他聲稱是已經作好“調回去交付軍法審判”思想準備的。此前他說過,如果跟丟了盯梢對象,所受處分,可能是“立即扣押,交付局本部第三處(主管軍法)以‘貽誤軍機’罪付諸審判,照我們(軍統)的‘家法’,可被判處十二年、無期徒刑、死刑之罪”。那麼這一次,竟然沒有完成最高領袖下令刺殺中國最大漢奸的重要任務,比那些,該都嚴重多了吧? 然而,事實上陳恭澍這麼大的失誤卻一風吹了,他照樣受到軍統的信任重用。 蔣氏、戴氏竟會如此賞罰不明嗎? ——或許,並不是“賞罰不明”,內中別有隱情? (寫於2004年7月)
相關文章:
河內刺殺汪精衛:烏龍還是陰謀?(上)——專訪汪精衛女兒女婿
河內刺殺汪精衛:烏龍還是陰謀?(下)——專訪汪精衛女兒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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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評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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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過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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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0-11-14 00:49: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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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次兇殺,還可以看兩個人的說法,一是胡蘭成,胡蘭成明確的回憶說,第一,汪管外交部要出國的護照,王寵惠報告了蔣,蔣是知道的。第二,陳恭澍曾與人言,當時並不是要射殺汪氏。第二個人就是蔣介石,據楊天石看其日記說,蔣曾在兇殺發生後的日記中寫汪氏未被射殺是不幸中之大幸云云。
如果胡蘭成回憶無誤,那麼我以為陳當時的說法更為可信,後來寫什麼書,作假的可能性太大了。事實如果真是如此,我認為可以引出兩個結論,要麼是蔣想逼汪走,不想他一直在河內,恐時間長對國內發生影響。要麼就是蔣就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從直接射殺曾仲鳴看,蔣還很迫切。
關於蔣的日記,楊天石認為可信度高,我認為對有些東西需具體分析,蔣的日記是有給部下傳閱的習慣的,有些東西會是某種作秀。他在這裡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呢?從字面的意思上看,好象他根本不知道此事似的,這怎麼可能呢!戴笠沒有命令會自己下令幹這等驚天大案嗎!可能是他開始想殺,後來覺得不殺為好嗎?這樣大的事,他恐怕也太輕率了吧。符合他的性格嗎?符合當時的環境嗎?我反正覺得他越是這樣寫,越是隱隱透露了不可告人的內心。他的真實想法到底為何,不那麼簡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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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伐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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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0-10-21 08:35: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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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同意H的這一看法:“高精尖的武器裝備和人員,最高層的領導過問,最高度的機密,並不能保證不會演出最大的烏龍戲”。
具體到“河內刺汪”這件事上,到底是陰謀還是烏龍,還難以判斷。就我目前的認識和掌握的材料來講,無法認定此事必有陰謀、陰謀來自何方——說是“陰謀”,有很多東西說不通;但是說是“烏龍”,有更多的東西說不通。
我通過採訪,將汪氏女兒女婿關於此事的回憶公之於眾,我的用意,與其說是要“讓人信”,不如說是要“讓人疑”:指出坊間流傳的諸多說法,尤其是我文中所舉的幾個來自最權威知情人士或台灣國府官方的說法,都未必是實情,讓過去堅信陳說的讀者察覺內中大有蹊蹺之處。 從刺殺那天開始,七十年來一直有人持有“陰謀論”,說“陰謀”來自蔣(對其用心也有幾種推測)、來自別人等等。蔣介石日記出來之後,“蔣陰謀論”漸消。但此事有太多相關人物被湮沒在歷史塵埃之中,他們的背景(例如文中所說神秘人物徐先生、魏春風等)究竟為何,並未大白。 陳恭澍和手下一行復命毫未受處分,這是此事被視作“蔣、戴陰謀”的最重要論據之一,也是“烏龍論”難以讓人置信的原因之一:軍統內部是有嚴格紀律的啊。
刺客與被刺者雙方說法都非常確鑿,都表示對當夜經過記憶深刻,其中必有一假(或者二者皆假),不可能二者均為真。刺客陳恭澍的回憶錄可能沒說真話,被刺一方的何孟恆所講的也未必全是實情。但對這些對立的陳述進行推敲,我覺得何孟恆的說法能夠自洽,前後少有矛盾之處;陳恭澍回憶錄更像演義小說,屢屢提到奇人相助——倒沒有說神人!——提到很多解釋不清的怪事,文中反覆這麼說:“這件事太不可思議了,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怎麼說也難以置信,但卻是千真萬確的。”
陳恭澍的文章發表在雜誌上,還出了書,是北國鋤奸、河內鋤奸等一大批案件的系列回憶錄之一,從行文風格上看,吸引讀者是其動機之一; 而何、汪本來並沒有打算將這些事公之於眾,何孟恆在八十年代所寫的《兇殺》,只給兒女們看看(而且也不指望他們重視),原本並沒有打算示人,更像是作為當事人,要留個記錄的心態。
順便說一句:陳恭澍四十年代在上海竟投到汪精衛政權效力,但是到台灣後又以民族衛士的身份自居。軍統不少人兩邊勾連,雙面(或者三面)間諜是也。 我曾經問過汪氏女兒女婿,難道汪精衛、陳璧君用他時,不向他問清刺汪的真相嗎?他們對此不是很知情,只說汪似乎沒有跟陳恭澍接觸(畢竟層級相差較遠),陳璧君是跟他談過的,但汪氏女兒女婿不知其談話具體內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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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伐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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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時間:2010-10-21 07:25: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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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老朋友H給我發來電子郵件,現將信中與本文有關的文字,轉貼如下,供各位讀者進一步思考:
拜讀刺殺汪精衛的文章,對你疑惑的一塌糊塗的刺殺行動,提幾個佐證。
1,伊朗革命扣留美國人質之後,在卡特總統直接命令下的營救行動,出動的是最精銳的特種兵,結果是一團糟,成為舉世笑柄。 2,美國主導的入侵豬灣,也是肯尼迪總統直接過問的行動,結果如何,不必我再說。 3,美軍特種部隊在索馬里抓捕當地軍閥的行動,最後下場悽慘。
這些都不可能有背後的貓膩和陰謀,也不是故意使然,但都極其不可思議的烏龍。 類似的例子很多,高精尖的武器裝備和人員,最高層的領導過問,最高度的機密,並不能保證不會演出最大的烏龍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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