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崛起,不斷產生各種衝突。越崛起,好像中國跟外部的衝突反而越上升。這是必然趨勢,還是人們的主觀認知、研判出了問題?對未來世界潮流與趨勢如何研判?怎樣避免陷入被動?中國對外戰略應如何調整?中國能否實現軟實力與價值觀對外輸出?鷹派和鴿派有不同的回答
老高按:我說過:歷來就喜歡看彼此駁難、相互交鋒或者展現兩難的文稿,更勝過看觀點鮮明、占壓倒優勢的文稿,因為後者雖然可能壯人膽魄,前者卻能開人心竅。即使是雙方對壘,也像看球賽一樣,更願意看3比2甚至5比5,更勝過9比0,7比1這種占壓倒優勢的比賽。
最近讀到中國著名學者劉東接受共識網沈言的採訪《繪製西方學術界的知識地圖》。劉東先後任教於浙大、南大、中國社科院、北大,講學足跡遍及亞美歐澳各洲,現任清華大學國學研究院副院長,創辦並主持了“海外中國研究叢書”“人文與社會譯叢”及《中國學術》雜誌。他接受專訪中有一段話,深獲我心:
總起來說,中國需要一個大規模的閱讀運動,不能說,領導喜歡哪本書,我們就讀哪本。我構思過一個課程:首先讀雷蒙·阿隆的《知識分子的鴉片》和阿倫特的《論革命》,然後讀約翰·密爾的《論自由》,接着讀那些批評自由主義的專著,其中包括:桑德爾、查爾斯·泰勒等社群主義者的文章,以及美國保守派批評自由主義的文獻等。一本本地讀下來,讀者就會發現,美國學術界就是一簍子螃蟹,一個掐着一個,真理不在某個人手裡,而是產生於不同流派的對話中。
另外,更重要的是,即使把這些全都讀完,也還是要牢牢地銘記住,在這樣一個全球化的時代,真理並不會就在哪個文明自身的文本中,而應當產生於文化的間隙中,稍微有頭腦的人都會相信,西方思想家絕不會掌握了人類的全部真理。最終,還得靠我們自己去開拓頭腦,在與其它文明的不斷對話中,慢慢產生真知。
今天我讀到《南方周末》組織了中國鷹派和鴿派代表人物吳建民和羅援的對話。
吳建民,1939年3月30日出生,1959年畢業於北京外國語學院法語系。曾任中國外交部新聞司司長、發言人、外交學院院長,中華人民共和國駐荷蘭大使、常駐聯合國日內瓦辦事處特命全權大使、駐法國特命全權大使。
羅援,是中國老情報人員羅青長的兒子,少將軍銜,畢業於中國人民解放軍國際關係學院、國防大學,現為軍事科學院世界軍事研究部副部長、研究員、博士生導師、中國軍事科學學會常務理事兼國際軍事分會會長。
他們二人雖然各自具有相當代表性,但都是中共體制內要員,其代表性也就局限於中共體制內對外交、國際關係的兩派的看法,在我看來,爭論水平不高,深度很有限,論爭也沒有很充分地展開,雙方都沒有用充分的論據來支持自己的論點,多少有點失望。不過,還是有一點參考價值,轉載如下。
吳建民羅援舌戰實錄:中國國際環境質變了嗎
《南方周末》
鷹派鴿派代表人物交鋒:當下中國如何與世界打交道
羅援(左)與吳建民(右)在鳳凰衛視“寰宇大戰略”節目現場辯論。中間為主持人邱震海。 (南方周末資料圖)
南方周末編者按:國力在壯大,中國也面臨着大國雙邊關係衝突頻發,美國六成的海外空軍力量部署亞太,日本右翼勢力走強,解禁集體自衛權令地區安全變數重重,東海、南海等區域遭到各方挑戰。如何避免陷入被動?中國對外戰略步伐也在悄然轉變,在主權與領土爭端上正採取更強硬的策略,與國家外交形成合力,是否正從韜光養晦到有所作為?中國對外戰略應如何調整?對未來世界潮流與趨勢如何研判,中國能否實現軟實力與價值觀對外輸出?
本文節選自鳳凰衛視中文台《寰宇大戰略》最近兩期節目文字稿,篇幅所限,部分內容未能刊出。文中內容不代表《南方周末》觀點。供讀者參考。
西方在一致遏制中國嗎
邱震海:中國不斷發展,很多衝突也在不斷產生。為什麼越發展,好像我們跟外部的衝突反而越上升?這是必然趨勢還是我們主觀認知、研判出了問題?我們請來了吳建民先生和羅援將軍。民間有人把二位標籤成中國“最大的鴿派”和“最大的鷹派”。
吳建民(中國外交學院前院長、前駐法大使):“鴿派”和“鷹派”這種說法都標籤化。
羅援(中國戰略文化促進會副會長):這是美國人給我貼的一個標籤,但我要加一個定語——
邱震海:“理性的鷹派”。
羅援:他也是“理性的鴿派”。我跟吳大使有很多接觸。文武之道,一張一弛。
邱震海:“鴿派”、“鷹派”,是從兩個角度對國家利益切入,一個國家需要兩種不同的聲音。最近幾年,摩擦與對抗不斷,美國重返亞太,日本右翼勢力抬頭,解禁自衛權等,媒體人粗淺認為,可能這是戰略利益與價值觀衝突,吳大使認同嗎?
吳建民:你剛才的描述,有事實根據,也有誇張。我這個年紀的人,經歷過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的各個時期,中國的戰略處境目前是非常糟糕還是相對比較好?我跟你有分歧。
共和國開始的安全處境非常糟糕,朝鮮戰爭打到家門口了,派志願軍去,後來民族解放運動高漲,中國在亞太國家的關係才展開,1962年跟印度打了一仗,1950年代末1960年代初跟蘇聯人冷戰,十年。當時是兩極世界。
你把安全處境講得非常嚴峻,好像戰爭一觸即發。應當記住小平同志講的話:不要天下看成一團漆黑,好像不得了了,其實世界上矛盾多得很,我們可以利用的因素多得很,處境並不是人們想象的那樣。
羅援: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西方國家要遏制中國的崛起。
吳建民:西方有沒有人想遏制中國?當然有,從意識形態出發。但說這是整個西方的一致政策,我不贊成。
邱震海:美國和日本不斷對中國指責,陣營似乎正在清晰,中國和西方現在的關繫到底怎麼樣?是不是已處於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中國和西方充滿戰略不信任,有代理人的衝突,如在東海通過日本,在南海通過越南和菲律賓,香港問題也是一個載體,這個觀察二位是否同意?
吳建民:代理人衝突是一種使人產生誤判的看法。冷戰時期,美蘇兩家對峙,通過一些代理人對抗。說現在是中美兩家在激烈對抗,這是大的判斷,如果失誤,就出問題了。我們的代理人是誰?根本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羅援:美國通過代理人跟我們對抗。
吳建民:說“代理人衝突”,就引到美蘇冷戰時期。現在美國跟他的亞洲盟國之間有共同利益,但如果把它上升到代理人衝突,把當年的美蘇關係等同於今天中美關係,這是一個極大的誤判。把西方看成鐵板一塊,不符合我們黨一貫的思想。
要在分析基礎上建立我們的政策。美國有沒有人想遏制中國?當然有,有沒有人不喜歡中國社會?當然有。但這個世界是複雜的。
我1971年去美國時,中美貿易額500萬美元,2013年中美貨物貿易額5821億美元,為什麼發展這麼快?共同利益推動。今天中美之間有沒有摩擦?當然有,但對大局要有判斷。不僅習近平主席講,從小平同志開始就這麼講,中美之間共同利益大於分歧。我在美國待了十年,有“好幾個”美國,不是鐵板一塊。美國、歐洲、日本完全是一樣嗎?一棍子打死,是一種愚蠢的說法。
羅援:現在是美國重返亞太,要派六艘航空母艦、60%的水面艦艇、60%海外作戰飛機到亞太地區。我們希望美國給個解釋,說美國不是在遏制中國,我們願意相信這句話,但要聽其言觀其行,你派這麼多軍隊移向亞太,針對誰?光一個朝鮮半島問題?
吳建民:我覺得有一定片面性,美國這幾年軍力到底變化多少?原來太平洋艦隊就是最大的艦隊,大部分都在那。美國講重返亞太,不對,他從來就沒有離開亞太。
羅援:我不太同意。中國戰略文化促進會馬上要出版一個2013年美國軍力評估報告,詳細指出了美國有多少艦艇、飛機到亞太地區。
吳建民:美國作為唯一超級大國,國際關係的重心正在向亞太轉移,這過程沒有完成,當然要重視,就看如何應對。各國軍隊都準備打仗,這是一個方面,要是把軍方言論認為整個是美國立場,那“和平崛起”還有嗎?處理好中美關係非常關鍵,如果覺得整個針對我的,只有對抗,這是對形勢的誤判,如果這樣,我們為什麼跟美國建立新型大國關係,而且達成了共識?
合作與衝突,未來誰將占主導
邱震海:都是為了共同的中國國家利益,有的強調以合作來慢慢消滅衝突,有的認為現在衝突來了,通過斗而不破,獲得利益。2049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一百周年,從1979年到2049年,2014年正好在時間的中段。未來中國和西方的關係是不是也將有一種新常態?
吳建民:我對這個新常態有質疑,突出的是中國同美國在有些問題上的鬥爭大大增多了?
邱震海:就是中國面臨的國際環境質變了。
吳建民:質變了嗎?我認為中國面臨的國際環境總體上是好的,和平與發展還是時代的主題。過去30年為什麼發展這麼快?你說質變了,好像天就黑了,這個判斷是錯誤的。
羅援:倒不能說是新常態,但中美之間是有一個常態,吳大使經常引用小平同志一些話,小平同志還曾說過,中美關係好也好不到哪去,壞也壞不到哪去。
吳建民:這不是鄧小平講的。你可以查,鄧小平沒講過這個話。
羅援:但小平說過“斗而不破”。
吳建民:鄧小平講過四句話:增加信任,減少麻煩,發展合作,不搞對抗。這是1989年中美關係處於低谷時這樣講的。
邱震海:25年過去了,世界格局發生了很大變化。和平與發展依然是主流,但恕我直言,吳大使,您是不是過於看淡了中國目前的衝突環境,過多看重了合作?羅將軍,您是不是過高估計了衝突的部分?如果看淡了,也許會犯麻痹症,如果看重了,也許會犯焦慮症。未來走向何方,取決於研判。中國目前到底處於什麼階段?
吳建民:世界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羅將軍他們非常重視戰爭,中國過去飽受戰爭的禍害,我對戰爭非常警惕。
邱震海:如吳大使所說,合作大於衝突,但在合作大框架里,衝突部分處於什麼地位?
吳建民:衝突各方沒有要準備武力解決。國際輿論也是說,不要擦槍走火。不要忘記中日有一個和平友好條約,雙方要用和平、外交手段解決相互之間一切分歧,條約是鄧小平主持下簽訂的,仍然起作用。
日本現在對集體自衛權鬆綁,中國人看得很重,但日本人宣布中日和平友好條約作廢了嗎?
羅援:但實質上他擁有了交戰權,原來是和平發展,現在想武力崛起。
吳建民:中日兩家承諾,雙方的一切分歧通過和平手段外交手段來解決,這條他否認了嗎?
羅援:可日本什麼時候遵守承諾了?日本的戰爭,都是不宣而戰。
吳建民:要分清楚戰前的日本跟戰後的日本不一樣,戰前是天皇體制,定下來後全國啟動,不像戰後。
羅援:戰後安排的一個最大失誤,就是對其天皇體制沒有徹底清算。
吳建民:一、中日之間共同利益還是主要的,這是大判斷。二、日本現在右翼的情況要高度重視,羅將軍講的憂患意識我非常贊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但不能妨礙實事求是。軍國主義時期,其軍事預算占預算的80%,起碼三分之一,現在不到1%。我們要看到危險,但不能把它誇大。
羅援:日本沒有能力,也沒有意圖跟中國打一次全面戰爭,現在中國是擁有戰略核威懾能力的大國。但局部衝突……
吳建民:美國人也不希望它打。
羅援:美國也不敢跟中國打一次全面戰爭。
吳建民:不是敢不敢的問題,世界變了。
羅援:敢不敢也是一個原因,是一種戰略平衡的問題,不管是高線平衡,恐怖平衡。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邱震海:你怎麼看老百姓的心態?全體國民悲情未脫,現在很盼望着一場民族復興,這當然完全是正義的,但又不無茫然、焦慮。
羅援:民眾中有憂患意識,可以理解。新中國成立和改革開放時,我們是想和西方國家搞好關係,最後對我們形成的壓力是誰呢?反而就是他們。現在美國還堅持一種冷戰思維。奧巴馬上台,只當老大,絕不當老二,最近又說美國要領導世界一百年,這是中美之間難以破解的一個結構性矛盾。
吳建民:不要犯時代的錯誤:杜魯門主義出籠時世界還處在戰爭與革命的時代,今天的時代是和平與發展為主題的時代。
羅援:不要忘記小平同志下面緊接的一句話,到目前為止這兩個問題一個也沒有解決,和平的問題沒有解決,發展的問題更加複雜。在這個情況下,我們當然要保持警惕。
吳建民:保持警惕我始終贊成。我在很多國際場合跟美國人、歐洲人、日本人都講,任何國家在實行現代化的過程中都不要喊國防現代化。當然中國必須有強大的國防。
羅援:為什麼中國一提出“國防現代化”,他就說中國軍事威脅論?
吳建民:這是一部分人。不要認為整個西方世界的意見都是這樣。
羅援:美國現在創造了一個詞,“遏制加接觸”,這就是美國現在對中國的一個政策。我非常贊同吳大使,我們要保持一個大國戰略上的定力。一個定,一個力,定就是必須劃出一些紅線,絕對不能過;力就是說到做到,要有力量,這時才能做到戰略上的定力。
吳建民:美國有些做法對我們有遏制一面,但是不是一定圍堵中國?我不認為。2013年我們跟世界的貿易4.15萬億美元,外交部統計過,從1949年到1978年快30年,中國出國的人數加在一起多少?28萬,每年不到1萬人,2013年,快一億人走出國門。被圍堵,這交流局面還會出現嗎?
習近平主席講的,中國同世界的利益水乳交融,連成一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有分歧,有矛盾,但這不是全局。
怎麼理解“韜光養晦,有所作為”
羅援:現在西方媒體說中國打破了現狀,首先要問誰先打破了現狀。在東海設立防空識別區,美國、日本1950年代就設了防空識別區,不叫打破現狀嗎?現在在九段線之內,別的國家在有爭議地區打了八百多口鑽井,怎麼沒人說他打破現狀?
吳建民:我們過去的力量夠不着,現在力量夠得着了,當然要行使主權,這毋庸置疑。另外,分歧要放在兩國關係的全局來看,這樣就冷靜了。
領土問題,對小平同志的思想要深入理解。他在1984年10月22日中顧委第三次全會上的講話,講到南海諸島問題,也講到釣魚島的問題。小平同志不懂得戰爭的作用?他比誰都懂,但他提出的辦法是,主權歸我、擱置爭議、共同開發。這是化解的思路。
羅援:前提條件是“主權歸我”,現在要凸顯主權歸我。有多種表現形式,比如開“981號”石油鑽井平台。我們提“共同開發”,別的國家不跟我共同開發,搞排華性共同開發,為什麼不可以獨立自主行使主權?
邱震海:過去中國講合作,相當程度上忍讓,近幾年,主動出擊似乎比較多?
吳建民:現在有力量了,要處理這些問題,理所當然,但這並不能改變基本戰略,是什麼?和平發展。講過去忍讓,現在要鬥爭,這個看法我不贊成,過去當然有鬥爭,1989年後,我們跟美國斗得多厲害。
羅援:這涉及如何看待小平同志提出的韜光養晦和有所作為的問題。這兩個應放在一塊,不能把韜光養晦作為外交戰略。這個說法有幾種版本,我聽到劉華秋同志講的一個版本,叫“善於守拙,絕不當頭,韜光養晦,有所作為”。一個完整的外交戰略,應該把這兩句話結合在一塊,該韜光養晦,韜光養晦,該有所作為,有所作為。比如講積極防禦的軍事戰略,不能把積極和防禦兩個詞割裂開。
邱震海:這個度到底如何把握?
吳建民:是面臨着很多挑戰,但要堅信一條,潮流還是和平發展合作共贏。習近平主席就任總書記後,多次引用孫中山先生的四句話,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則昌,逆之則亡。“9·11”十周年前夕,美國記者到我的辦公室採訪,坐下來第一句話是,吳大使你們是“9·11”的最大受益者,過去十年你們發展得多好,我們就顧打仗了。我說,說中國是“9·11”最大受益者,不對。現在還有一門說法,認為烏克蘭危機出現後中國又贏得了十年戰略機遇期,也是錯誤的。好像人家倒霉了,中國就好了。人家好了,中國是不是倒霉了?應當看到和平發展合作共贏的潮流。
羅援:現在和平發展雖然是大框架,在現實中,還沒有完成。美國幾乎四年打一場大戰,怎麼說他是和平的?他在我們周邊進行遏制。吳大使認為不是圍堵,但我認為還是一種圍堵的態勢,我們必須要保持一種戰略上的警惕。
怎麼解決?習近平同志最近提出了一個新安全觀,非常重要。不是對抗,是一個綜合的安全、共同的安全、合作的安全、可持續的發展的安全。這和完全對抗安全觀不一樣,是要試圖通過合作來解決一些複雜的問題。
合作與善戰:各自的分量
吳建民:美國不是發動兩場戰爭,倒了大霉嗎?尋找利益的會合點,開展合作,建立利益共同體,雙方基礎更牢固了,就可以更好處理戰略問題。
羅援:我們講和平發展,不等於掛起了免戰牌,什麼問題都逆來順受。戰爭仍然有正義和非正義之分,有侵略和反侵略之分。
吳建民:現在誰舉起戰爭旗幟,誰要頭撞南牆。現在哪個國家敢打中國,我看不見,世界大戰的可能性,現在看不到。
羅援:現在這種可能性是嚴重存在的,日本在一再挑釁。
吳建民:日本馬上要打中國嗎?外來威脅不能低估,高估也不對。
羅援:時代潮流也不是和平麻痹。爭取和,準備打,必須兩手都要做好準備。解放軍就是要保衛國家,保衛我們主權領土完整。
吳建民:軍隊要準備打仗,這個毫無疑問。
羅援:對,這就回到了主題了。
吳建民:以和平發展為主題的時代,中國當然要強大的國防,但絕不能舉起戰爭的旗幟,還要通過合作的辦法來使得我們國家更加安全。李克強總理講的,高舉和平發展合作共贏的旗幟。
羅援:現在並不是我們要舉起戰爭的旗幟,是有的國家準備舉起戰爭的旗幟,我們必須自衛。
邱震海:你們談的都是整體國家利益,關鍵是度到底在哪?
吳建民:度是跟最大利益相聯繫的。度在什麼地方,最大利益在什麼地方?21世紀上半葉,中國最大的利益是保持發展的勢頭,中國贏得這個發展勢頭很不容易,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經過一百多年的奮鬥,才出現這樣的勢頭,這個勢頭是最重要的。
邱震海:把和平發展稱為“道”,必要的鬥爭是不是一種“術”?鬥爭服從於和平發展,就像很多朋友說的,以戰促和。
吳建民:小心,不要輕易言戰,這非常重要。
羅援:善戰不言戰。
吳建民:以戰促和,好像要發動一場戰爭,我相信絕不是這樣的。
羅援:剛才大使講的很重要,現在我們要保一個和平發展的戰略機遇期,這個機遇期確實非常難得,幾百年難得的這麼一次,不要輕易打斷。以前在世界排名第五、六名,幾年時間,現在排名世界第二,這就是戰略機遇期帶來的和平紅利。但這個戰略機遇期,只能去爭取去維護而不能守成,完全守戰略機遇期,最後是守而不成。
我們的國家利益分成核心戰略利益,第一個就是國體、政體不容顛覆,第二主權領土完整主權不容侵犯,第三就是可持續的發展力不容中斷。維護核心戰略,必須要有一個底線,有剛性,不能突破。比如我們不拿領土去換和平。
吳建民:中美關係、中歐關係、中日關係,共同利益在發展,這是一個大前提。領土主權問題無非就兩種辦法解決,打和談,我們贊成通過和平談判來解決。和平解決爭端的遊戲規則,是聯合國憲章規定的,中國也是一直堅持。
羅援:有戰略問題和戰術問題。就像積極防禦的戰略方針,戰略上是採取守勢,防禦態勢,但戰役戰術上,有時會採取一些行動。戰略和戰役有區別,全局和局部有區別。整體上要保持整個戰略機遇期,非常重要,非常難得,但在必要時,該出手時要出手,出手有多種可能。
吳建民:該出手時是什麼,打仗嗎?
羅援:不一定是打仗,現在還有很多非戰爭軍事行動。“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引自《孫子兵法》——老高注),攻城伐兵是迫不得已的最後手段,但也是不可或缺和不可替代的手段,在此之前,應該用智慧謀略包括外交來解決這些問題。
吳建民:今天誰敢打中國,首先這個前提你就沒有看清楚。今天戰爭能解決問題嗎?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解決了什麼問題?中國現在領土爭端問題,通過戰爭能解決嗎?
羅援:他沒有做好戰爭的準備,最後被列強所欺負。
吳建民:以為打就能解決了,這根本是錯誤的。戰爭能解決問題?
羅援:反侵略戰爭能解決問題。
吳建民:現在有誰打中國?
羅援:現在有些國家已經對中國形成遏制。
吳建民:遏制跟打是兩回事。
羅援:沒有打的準備,他肯定要欺負你。中國近代以來,我們受侵略、受欺負就是由於沒有強大的國防。
邱震海:兩位唇槍舌劍,但其實都是為了完成同一個國家利益。吳大使說戰爭解決不了問題,當您把這個底線亮給所有你的朋友,你的對手時,會不會把底泄露了?
吳建民:不對。維護和平發展的勢頭,這是最大底線。
邱震海:但您的思維中,戰爭基本不是一個選項。
吳建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現在我們有強大的國防,也有核武器,在可預見的將來,看不到哪個國家有對中國發動戰爭的可能性。就是現在中日之間有爭端,但日本像甲午海戰對中國發動戰爭,不可能。
邱震海:小規模的軍事衝突,可能是一場小的戰役,但能扭轉乾坤,打出一片戰略局面,就像1979年對越自衛反擊戰那樣。
吳建民:不要把不同情況混淆在一起。領土爭端現在打能解決嗎?
邱震海:羅將軍,當你說我們要善戰方能言和時,是不是不小心就會把本來是“術”的衝突變成“道”的衝突,影響了中國整體的和平發展戰略?
羅援:一戰後,歐洲瀰漫着一種泛和平主義思潮,或者綏靖主義思潮,最後導致了二戰的爆發。言戰並不就是要打仗,(而是)要做好戰的準備。確保“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必勝”。
邱震海:他剛才說綏靖主義、和平麻痹等等,在您(吳建民)身上有沒有存在?
吳建民:我認為他把時代搞錯了,認為1914年2014年很相似。但時代變化了,在過去的戰爭與革命時代,打完仗後,割地賠款。打完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敢割地敢賠款嗎?
羅援:美國1999年轟炸了中國駐南聯盟大使館,2001年把我們的飛機撞下來。美國的飛機抵到我們的家門口抵近偵察,是一個友好表現還是一個敵對表現?小平同志在1979年還對越反擊作戰,1988年打了赤瓜礁之戰,1974年打西沙海戰。
吳建民:現在世界大戰打不起來,這是一個關鍵,局部戰爭在進行。
羅援:打不起來是因為我們有強大的核力量,形成了一種戰略上的平衡,如果戰略失衡,這種危險性仍然存在。
吳建民:什麼叫平衡?中國的武器跟美國的武器一樣就平衡了嗎?
羅援:在核武器的問題上就是這樣,你能滅我十次,我滅你一次,一樣。
邱震海:我們當然都是為了國家,為了和平發展。我問大使,您是主張中國軍力不斷發展,還是主張發展到一個度,然後慢慢維持適度的往上增長?
吳建民:“度”在什麼地方?軍事發展不是跟美國搞軍備競賽,蘇聯搞軍備競賽搞垮了,中國絕不能重蹈這個覆轍。跟美國一樣叫平衡嗎?那會把中國引向軍備競賽,是一條死路。
羅援:戰略上的平衡不是數量上的平衡。你有核武器,我有核武器,你是一個大指頭,我一個小拇指,這也是戰略平衡。我們不和美國搞軍備競賽,我們的戰略、戰略起點、戰略投入不一樣。我們可以搞不對稱的發展,但必須做好準備。
吳建民:在和平與發展為主的時代,誰舉起戰爭的旗幟誰倒大霉,美國就是這樣,中國絕不能重蹈覆轍。
羅援:但是放棄反戰爭的旗幟,誰更倒大霉。我們舉和平的旗幟,舉反侵略戰爭的旗幟。
吳建民:誰對中國要發動侵略戰爭?
羅援:沒有嗎?我們不願和美國打仗,但基辛格講了個非常精闢的話,如果美國真把中國當做敵人,中國就很可能是你的敵人。
邱震海:中國未來到底何去何從,2014年確實是一個十字路口,無論是國內的經濟、社會問題、體制問題,還是對外戰略問題。如何研判,如何出招,我們沒有給您提供現成的答案,這就是公共討論,最後的答案都在您的心中。
近期圖文:
“革命理想高於天”?!
中國當代知識精英成了左右兩派的靶子
當初設計民主很糊塗,用專制重建更扯淡
全球精神排行榜,中國排第幾?
給中國歷史上最大災難時代永遠存證
人權與主權孰高:北京四學者當堂激辯
重新點燃民族心靈中熄滅的聖火
道歉從來不深刻
當今社會幹嘛還需要講良心?
鼓掌,熱烈鼓掌,長時間熱烈鼓掌……
毛主席到底是奢侈還是節儉?
讓科學的歸科學,政治的歸政治
在劉賓雁傳記發布會上爭論的兩個問題
黑匣子·保險箱·潘多拉的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