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利指出，叢林法則本身並非是自然現象。“叢林社會”這個概念是人類創造的，人類也可以改變，最終擺脫叢林社會。我們目前就正在改變這種暴力解決問題的方式。但要改變必須是全人類一起努力。如果依然有人類成員發動戰爭欺負鄰國得到了好處，人類很快就會倒回到弱肉強食


　　來自赫拉利的警告：烏克蘭會毀了人類

　　Eric，今日美政

　　周四（2月10日），美國總統拜登警告還留在烏克蘭的美國人，立刻離開烏克蘭。他說，“那裡的情況可能會很快變得瘋狂。”據兩名知情人透露，白宮已經批准了一項向波蘭派駐2000名美國士兵的計劃，用以幫助可能的從烏克蘭逃離出來的美國人。烏克蘭目前還不是北約成員，因此美國和西方國家還無權直接派駐軍隊進入烏克蘭幫助他們防禦俄羅斯軍隊。要知道，除了緊急自衛的情況以外，美國以及絕大多數西方國家要和另一個國家開戰，是必須經過議會批準的。
　　而與此同時，俄羅斯和白俄羅斯從昨天開始，在白俄羅斯境內開始了一項為期10天的軍事演習。鑑於歷史上軍事演習往往是突然進攻的一個煙霧彈，因此這引起了各方面的緊張。美國軍方最高領導人米利將軍立刻聯繫了白俄羅斯的軍方，爭取避免任何一方的誤判。但值得注意的是，美國軍方和俄羅斯軍方已經很長時間以來沒有直接的對話了。
　　另外，這次軍事演習還包括俄羅斯海軍在黑海上的實彈演習。這實際上意味着，所有烏克蘭面對黑海和亞速海的港口被以航行不安全的理由而封鎖了。
　　人類再次面臨戰爭的威脅。但這似乎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
　　從西方的角度來看，正是因為俄羅斯歷史上一再威脅自己的鄰居，才迫使它的鄰居們不得不取尋求北約的庇護，而北約距離莫斯科越來越近，又反過來給了俄羅斯使用武力禁止鄰國加入北約的理由。
　　但從俄羅斯一方來看，他們則認為歐洲是不可信任的，因為無論是拿破崙還是希特勒，再往前可以推到19世紀中葉的克里米亞戰爭，從來都是歐洲人主動入侵俄羅斯，入侵斯拉夫民族的地盤。同時，俄羅斯一次一次地從強敵手中解救了歐洲，遠的有蒙古人、突厥人；近的有拿破崙希特勒，都是被我們俄羅斯人打敗的。而俄羅斯所希冀的，不過是和歐洲人之間，保持一個戰略緩衝帶。我也就欺負欺負我周圍的斯拉夫夥伴們，關你們西方北約什麼事？你們憑什麼來威脅我們的莫斯科的安全？
　　在這中間，我看到的其實是兩個不同文明階段的人類之間的一種衝突。我們都知道今天的西方不可能去入侵俄羅斯，但俄羅斯人卻無法按照現代文明的標準，去信任對方。這就好像一個現代人付出一張現代鈔票，而另一個文明階段的人則認為，一張紙完全沒有價值擔保，你必須付給我同等的實物或者黃金。這種信任，在不同文明環境之間，是非常難以溝通的。
　　這一危機也引起了著名的當代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的注意。相信我的聽眾對他不會陌生，在今日美政網站JRMZ.org上有我長篇連載的赫拉利的著作的解讀音頻。赫拉利在給英國《經濟學人》雜誌的一篇文章中說，烏克蘭危機的發展，可能會決定人類未來發展的方向。

　　赫拉利在文章中說，一直以來，對於人類內部的相互關係問題，就一直存在兩種學派的看法。一種學派認為，人類永遠都只是動物的一種，世界文明再發展，也不過是一個裝飾得越來越迷惑人的叢林。人類社會的本質，是叢林社會，強者掠奪弱者，是不可改變的。不相信叢林法則，不但會毀了自己，也會因此鼓勵對方，增加相互毀滅的可能性。
　　而另一派學者們則認為，叢林法則本身，並非是自然現象。自然界中動物並沒有無限的貪慾，一定要殺光所有的對方，或者侵占對方的利益。叢林法則本身，是人為創造的一個概念，是用來解釋戰爭的。人類和動物不同的是，群體生存能力極強，幾乎沒有天敵。因此出現人口暴增，就出現了生存困境下不得不相互掠奪資源，才導致了戰爭。在人類文明發育到一定程度之後，這種相互掠奪就變得沒有意義了。因此叢林法則並非是自然規律。
　　為什麼相互掠奪會變得沒有意義呢？
　　我們想一下，過去的戰爭都是在掠奪什麼？有爭奪財物、有爭奪土地、有爭奪人口，有爭奪航線，甚至還有爭奪老婆的（除了海倫以外，羅馬開國的時候也去搶薩賓人的老婆）。這是因為古代的財富，是以物質或者女人來計算的。搶奪到了土地，就有了財富，這是古代戰爭的基本邏輯。但是現代人類社會的財富在大多數情況下已經不再是實物了。一個富可敵國的微軟公司，它創造的價值，幾乎沒有什麼實物。迪斯尼有上千億的資產，他們的起家也不是製造實際物質。整個硅谷，最大的產值都不再是物質的形式了。簡單地說，赫拉利總結說，全球經濟已經從以物質為基礎，轉向了以知識為基礎的形態。你想搶知識？這難度就太大了。你必須將自己做得更好，才能吸引來更有知識的人。即使將他們作為奴隸搶入國內，他們的知識也無法轉化為財富。
　　因此，叢林社會是否一定是必然呢？
　　赫拉利接着說，不僅僅是生產方式改變了，全球的文化也改變了。二戰之後，主要的文明國家中，沒有人再認為發動戰爭會成為一個青史留名的事兒。請注意，這是人類歷史中第一次出現這種現象。在古代，甚至一直到二戰之前，有能力發動戰爭去征服敵人，都會被看作一個大英雄。但在二戰之後，美國也發動了很多次戰爭，但所有的戰鬥英雄，都不是以殺死敵人的多少來衡量的。發動戰爭的美國總統們，沒有一個因為戰爭的勝利而成為偉大領袖的。對於戰爭最寬容的看法，也只認為戰爭是一種不得已的為惡——無論如何不得已，依然是惡。人類對於戰爭的價值觀，改變了。
　　二戰之後，人類的暴力行為迅速地減少了。雖然我們今天還是為槍擊案、謀殺案而困惑，但如果我們認真看數據，會發現，死於暴力的人類第一次開始少於自殺、車禍或者肥胖。火藥殺死的人還不如糖殺死的人多。暴力曾經是人類讚許的一種品質，想一想古代的那些希臘英雄們。但今天，暴力是一個普遍被譴責的做法。各國軍費開支一般最多只占到自己國家GDP的5％左右（美國3.4％，世界平均2.2％），而在古代，這一開銷往往是一個國家最大的開支部分。
　　所以，赫拉利指出，我們人類社會可以不是一個叢林社會的。我們創造了這個概念，我們也可以改變這個概念。我們目前就正在改變着這種暴力解決問題的方式。所以人類最終擺脫叢林社會，是有可能的。
　　但是，赫拉利也同時指出，要做出這種改變，必須是全人類一起的努力。如果依然有一些人類的成員，比如普京大帝，認為自己發動戰爭欺負鄰國會成為一個大英雄，那麼擺脫叢林社會的進程就會出現倒退，甚至崩潰。尤其是，如果普京真的得到了好處，真的成為了一個大英雄的話，那麼人類很快就可以倒回到弱肉強食的叢林社會裡去，這是一個基本的博弈論結果。
　　赫拉利是我非常喜歡的一位歷史學家，他總是能夠從一種超然的角度遠距離地發現人類歷史中的一些最基本的因素，以及這些因素如何影響人類歷史的走向。但我今天不完全同意赫拉利關於叢林社會將會結束的看法。
　　我的觀點來自一個思想試驗：大家想象一下，如果一個脫口秀演員拿白人的膚色開玩笑，結果會如何？奧巴馬總統剛剛上任的時候，一位被邀請到白宮表演的脫口秀演員就開玩笑地說，“連總統都是黑人了，將來哪兒還有什麼白人啊？以後我對我的孫子們說，你們知道嗎？以前曾經有過一種人類，他們的皮膚是白色的。他們一定會說‘你開什麼玩笑，白色皮膚，好噁心啊！’”底下的觀眾爆發出大笑，他們中間大多數是白人。但是，你想象一下，有沒有人敢於在台上說：“黑色皮膚，好噁心啊！”或者“細長的眼睛，好噁心啊！”這種話？誰都不敢說。為什麼？因為只有強大到一定程度的人，他們內心才有這種安全感。他們知道嘲笑自己的皮膚顏色不會受到真的歧視。因此他們能夠接受。但處於弱勢的一方，他們沒有足夠的安全感，他們是不能接受這種玩笑的。
　　所以，叢林社會即將結束。這是需要強大到一定程度的民族，才能接受的觀念。他們不用擔心任何人可能入侵自己，因為他們自己也沒有意願去入侵別人。但是，這種觀念在缺乏安全感的民族，是做不到的。這就是為什麼我一開始說，這是兩個不同文明階段之間人類的衝突，兩種人類之間是無法達成這種信任的。如果我們還不能理解俄羅斯民族的話，那麼看看我們自己吧。“三體”系列的科幻小說中的宇宙黑暗森林法則，在中國的被接受程度，就遠遠大於西方。西方人沒有太在意這個法則，覺得這只是故事背景的一個設定。而中國讀者則大多數將之作為一種哲學去接受，就是要把對方先控制住，否則對我不利。這也反映出兩種文明背景的人，不同的內心安全感程度。這裡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但問題在於，我們需要了解對方具有哪些和我們完全不同的世界觀和價值觀。這樣才能避免出現誤判。
　　我也相信赫拉利是對的。叢林社會終將消失。因為未來的人類可能更多地生活在虛擬世界裡，需要爭奪的現實利益並不太多。但就目前的烏克蘭危機來說，不應該將普京作為一個具有現代文明意識的對手來對待。他完全還可能夢想着自己成為一個保衛俄羅斯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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