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閻淮提出一系列問題：江澤民幫了你家什麼忙？你從甘肅調回北京，江起了什麼關鍵作用？江是怎樣當上中央委員的？他擔任電子部長，為何不想要陳雲的兒子陳元？你在“六四”後主動流亡，當了貨真價實的反對派，為何幾年後卻能順利回國？
親密好友忘年交講述你不知道的江澤民故事
《伐林追問》第32期 2019年12月11日首播
◆高伐林
上次我說過朋友中有個閻淮，對江澤民相當了解。記得二十年前在紐約一次研討會上認識閻淮時，不止一人告訴我：閻淮是“太子黨”中的異類，江澤民跟他是忘年交，習近平是經他考察推薦的後備幹部，跟陳雲家、薄一波家、宋任窮家的兒女們都是哥們兒，但他好好的官不當，大大的錢不掙，脫離中共體制搞民運……說得有點玄！後來越來越熟，閻淮告訴我：江澤民始終是我們家庭最好的朋友——沒有“之一”，就是“第一”！我吃了一驚。我知道閻淮不是那種愛顯擺愛吹牛的性格，用他自我稱許的話來說：我是清華出來的理科生，言必有據，說話辦事沒個準頭還行？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閻淮是中組部副處級幹部，江澤民是黨的總書記、國家主席，他倆級別差了多少層？副處、正處、副局、正局、副部、正部、副國級、正國級……閻淮1945年出生，江澤民1926年出生，兩人差了19歲，他們能有什麼密切交往？真有密切交往，江澤民大權在握，不給你加官進爵？
閻淮《進出中組部》（明鏡出版社）一書多處寫到閻家與江澤民家的關係。
閻淮在他72歲時在明鏡出版社出版了自傳《進出中組部》一書中，專辟一節，標題是“與江澤民的密切關係和頻繁接觸”。原來，1954年至56年在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閻淮的父親擔任機電安裝公司經理，江澤民擔任動力處副處長，業務工作聯繫頻繁。閻淮說得很幽默：江澤民是大知識分子的處級幹部，我父親是中知識分子的局級幹部，雙方又都算是新四軍四師一個小山頭的，因此無論工作關係還是個人關係都相當密切，兩家也成為好朋友。此後近半個世紀，他們未再共事，但是文革前，江澤民在上海和武漢工作，只要進京，必帶南方特產來我家作客。所以閻淮說，江始終是我們家庭最好的朋友——沒有“之一”，只是“第一”！——不管江澤民是否也對等地認為閻家是他們家最好的朋友，閻家反正就是這麼認為的，沒有“之一”，只是“第一”。
閻淮當《歷史明鏡》的嘉賓，講述閻家與江澤民的交往。
他與江澤民的這層關係，不由得不讓人們感興趣。2017年閻淮的自傳出版之後，我當《歷史明鏡》節目主持人，請他當嘉賓，做了十期系列專訪節目，其中一期，標題就是“回憶與江澤民的幾次關鍵性交往”，觀眾果然不少，一下達到四五萬。
我在節目中，向閻淮提出了一系列問題：江澤民幫了你家什麼忙？你從甘肅調回北京，江澤民起了什麼關鍵作用？江澤民是怎樣當上中央委員的？擔任電子部長的江澤民，為何不想要陳雲的兒子陳元，卻通過與他關係密切的李銳，要你去執掌電子部幹部司？江澤民面臨當部長還是去上海當市長的抉擇關頭，如何向你諮詢？江澤民入主中南海，他告訴你們家、徵求過你們的意見嗎？你在“六四”後清查本來平安過關，你卻主動流亡，還在法國當上民運組織主要頭頭之一，當了貨真價實的反對派，幾年後卻能順利回國，是江澤民為你說了話嗎？
閻淮一一做了回答。他還知道很多內情，所以我跟他相約，等他回中國探親再來到海外，繼續對他做訪談節目。沒想到，他回北京之後馬上被有關部門約談：在國內不要搞新書發布會，回海外不要再接受訪談做節目。你答不答應？要是不答應，那就不要再指望能“自由進出國門”了！閻淮只好答應了他們的要求，我請他當嘉賓，他只好婉言謝絕了。
閻淮做了十期《歷史明鏡》訪談節目之後，不便出面了。
但中共有關當局的這個要求，是對閻淮的約束，他不便講了，我還可以講。這裡我就根據他對我講過的故事，以及他的回憶錄中寫到的內容，繼續講江澤民的故事，我敢說，與您所了解的江澤民大不一樣。
江澤民是怎樣當上中央委員的？我們都知道，江澤民是在1982的中共十二大上進入中央委員會的，當時他56歲，是電子工業部第一副部長，56歲當一個副部長，若在今天，根本算不上什麼年輕幹部了。但在八十年代初期，還被說成“年富力強”。那一批跟他一起進入中央委員會的，還有53歲的水利電力部第一副部長李鵬，47歲的天津市委書記李瑞環，50歲的航天工業部副部長宋健，還有王兆國和胡錦濤等人。
我們知道，王兆國是鄧小平去湖北二汽視察時發現的；胡錦濤是時任甘肅省委第一書記宋平推薦的，那麼誰是江澤民的伯樂呢？閻淮告訴我們：時任中組部副部長兼青年幹部局長的李銳參加十二大籌備組，胡耀邦要求補充一批中青年知識化的中委。當時擔任機械部長的周建南就向老友李銳，推薦了老下屬江澤民。
032e
時任機械部長周建南。
現在的人不太知道周建南了，但肯定都知道他的兒子——周小川，周小川曾任中國人民銀行行長、中國證監委主席，已經退了，現任貨幣政策委員會主席和博鰲亞洲論壇副理事長。李銳派自己從水電部帶到中組部青年幹部局來的李志民，到電子部考察江澤民。李銳很重視周建南的推薦，又因江澤民算烈士子弟、上海交大畢業，加上很得李銳信任的李志民考察結果挺好，這就決定了江澤民當上了中央委員。
順便提一句，李銳自己的中央委員又是誰推薦的呢？閻淮告訴我們，是同樣也在十二大籌備組的中紀委副書記章蘊大姐和中組部顧問、德高望重的帥孟奇大姐推薦的。江澤民和李銳進入中央委員會這兩例，說明重要熟人的推薦，在官運仕途上多麼重要！
80年代的江澤民，成為省部級大員，進入中央委員會。
閻淮回憶：1983年3月21日，江澤民來閻家晚餐，飯後江好奇問閻淮：“我當中央委員都半年了，怎麼沒有任何政治待遇，你們中組部也沒人理我？”
這方面閻淮是內行：“中央委員只管一年開一次中央全會，到時拍手和舉手就行了；中央委員不是級別，也沒有待遇。過去還有工人和農民當中央委員呢，照樣干他們的力氣活兒。你們電子部長張挺不是中委，你副部長是中委，轉正（晉升轉為正部長）指日可待。”果然，三個月之後，江澤民升為正部長。
1983年10月十二屆二中全會召開。江澤民又不解，來問閻淮：“全會上聽鄧力群‘白話’了一下午‘反異化’。什麼意思？”
閻淮從哲學上和政治上，詳細地解釋了異化的原意和引申的意涵，告訴江澤民：“周揚講異化問題，是強調防止黨的專制和幹部的官僚化；而左王胡喬木和鄧力群是藉機整周揚，壓制思想解放。”他最後點題：“力群反異化，意在清污染！”
江澤民聽明白了：“我們還是搞四化，不理他的反異化！清除精神污染在我們工業部門搞不起來，我電子部就決不清污！”閻淮認為，江當時確實不左，此舉得到胡耀邦和趙紫陽的認同，為江日後的晉升蹾實基礎。
江澤民當上電子部長大權在握之後，動員閻淮去電子部幹部司當領導，閻淮因處理婚姻麻煩事沒答應。1984年春節，兩家互訪拜年，江澤民閒聊時發牢騷：“國務院部長就是西方的內閣成員，直接聽命於總統或總理。可是在紫陽總理之下，我還有八個婆婆，計委、建委、經委、科委、財政部等等。最可笑的是，國家設立了電子部，去年又搞了個什麼國務院振興計算機領導小組。組長是萬里，副組長是方毅、呂東、張震寰，一個個都比我官大，小組管大部，讓我們怎麼幹？中國的部長真難當啊！”
閻淮安慰他：“八個婆婆算什麼？畢竟真正懂電子的領導不多，還不是你們說了算！”閻淮拿中組部來對比：“組織人事誰人不懂、哪個不曉？中組部長陳野萍只是個中顧委委員，上面二三十個政治局委員和書記處書記不都是他的婆婆？再加上所謂‘八位元老’，更夠他嗆。您知足吧！”
1984年3月3日，陳雲約請江澤民到他家，匯報電子計算機生產情況。第二天是周末，江澤民緊急約見閻淮，很不安地問：“昨天向陳雲匯報時，他指着一直在旁邊、不言不語的陳元，兩次說：‘他是學計算機的，挺想歸隊呢。’小閻你說，陳雲是想讓他兒子當電子部長嗎？還是其它什麼意思？”
陳雲的兒子陳元。
閻淮為他解惑：“陳元現在是北京市委常委兼商貿部長，與陳希同市長合不來，有點施展不開，可能想撤。不過他最多也就是想去當個副部長，不會爭你的部長寶座。”
江澤民一聽挺着急：“陳太子來了，我可不好伺候。你來當我的幹部司副司長，沒有正司長，你主持工作，協調我和陳元的關係。我去找李銳要你！”
江澤民果然到與他關係密切的李銳家拜訪，提出調閻淮的要求。李銳鬆了口，但閻淮拒絕了。6月16日，閻淮到江家，詳細談了因不願與妻子和好，中組部不會同意調電子部提拔任職，也講了最近鄧穎超要把他趕出中組部，李銳保他。江澤民同情閻淮，讚賞李銳“義氣”。
鄧穎超要把閻淮趕出中組部，是怎麼回事呢？原來閻淮正在鬧離婚，他的岳父黃玠然楊慶蘭夫婦不是尋常人，與周恩來夫婦有半個世紀公私淵源。岳父黃玠然曾任中共總書記陳獨秀的秘書，籌辦並參加了“八七會議”和中共五大，1929年接替鄧小平任黨中央秘書長。岳母楊慶蘭是南昌起義女兵，是陳賡大將的救命恩人，1927年8月24日暴動部隊撤退時，楊在草叢中發現腿中兩彈昏迷的陳賡，背他下山，天黑追上部隊。
周恩來鄧穎超夫婦與閻淮當時的岳父岳母是老戰友。
周恩來逝世後，鄧穎超與黃玠然楊慶蘭夫妻過往密切。1984年五一節，鄧穎超邀請他倆和閻淮夫婦去中南海她家。落座後鄧很驚訝：“小閻怎麼沒來？”妻子被問到痛處，潸然淚下，在鄧穎超追問下，妻子如實反映了閻淮的劣跡。
第二天恰巧政治局開會，會後鄧穎超拉住列席的中組部長陳野萍，氣憤地說：“這樣的思想腐化分子，要清除出中組部！”陳野萍在中組部會上傳達了鄧穎超指示。閻淮感到了巨大壓力，主動找李銳：“我準備寫報告，要求調離中組部。不能再給您添麻煩啦！”但是李銳說：“不能因為一個胡塗老太太隨便的一句氣話，就斷送一個優秀青年幹部的一生！”在部長辦公會議上，李銳把這“四個一”的名言又說了一遍，強調鄧穎超不分管組織工作，她的氣話不是上級指示。這樣就把閻淮保下來了。
時任中組部常務副部長李銳關鍵時刻保了閻淮。
閻淮在天津考察第三梯隊40天，返回北京第二天，1984年7月29日，應江澤民要求到中南海陳元家，問陳元：“江澤民讓我問你，想什麼時候來電子部？”
陳元解釋：“工作是不太順利，但還想在北京拚搏一番，電子部是將來的退路。”
晚上閻淮到江澤民家，告知陳元的想法。江澤民大鬆一口氣：“他暫時不來就好。李銳說你現在也不便來，將來陳元要來，你就一定必須來！”此事暫時告一段落。1985年5月，江澤民要到上海任職了，幸災樂禍地說：“陳元來電子部的事，我交給繼任的李鐵映啦，他們都是高乾子弟，一起共事吧！”
1984年國慶我告知江澤民，李銳離開中組部。江非常為李惋惜：“李銳對我很好，我的中委和部長也算是他給的。他改革的車開得太快了，難免翻車。李銳進出中組部，成也陳雲、敗也陳雲。抽時間我應該去看望他。”
說起江澤民到上海任職，閻淮也給我們講了一段故事：1985年初，上海市長汪道涵即將離休卸任，準備推薦江澤民繼任。汪道涵是文革前的一機部副部長，與閻淮的父親和江澤民都很熟悉；文革中受衝擊更沒架子，與江接觸更多，兩個知識分子官員，都多才多藝，結為好友。閻淮調侃說：汪、閻、江，三位部長局長處長經常開“三級幹部會議”，議論文革亂象、非議中央文革；偶爾召我“列席”，提供清華等學校的“下情”和陳雲等高幹的“上情”。
汪道涵被稱為“領導人中的文化人”，推薦江澤民來上海接替自己當市長。
1月12日，為任上海市長之事，江澤民徵求閻淮的意見：“在中組部眼裡，部長和市長哪個重要？哪個有前途？”
閻淮回答：“中國只有二十幾個省市，加上打算增加的三峽、海南兩個省，再升格一兩個直轄市，也就三十出頭。即使翻一番，不過五、六十個。黨中央和國務院直屬機構一百多，儘管都是省部級，省市長可能不如你那八個婆婆的計委等幾個部委重要，顯然比你一個工業部顯要。直轄市市長更難得，市長與市委書記是同級、只半步之遙，將來當了市委書記，離黨和國家領導人、政治局委員就不遠了！”江澤民頻頻點頭，連連稱是。
1985年春天，江澤民決定了，南下上海。他對閻淮說：“你說過，中央領導分管不同省市的人事安排，眾所周知，上海是陳雲的地盤。你幫我再疏通一下！”閻淮照辦了。還受江之託，轉達江對陳家的謝意。
江澤民並非鄧小平最信任的人，卻是鄧小平能夠接受的人，仕途順暢。
閻淮講的江澤民的故事遠不止這些，有機會我再接着說。我聽閻淮講和看閻淮所寫的，總是不由得想起“屁股決定腦袋”這句話。江澤民擔任電子部長時，很不滿當小媳婦被八個婆婆管着，更不滿“小組”管大部，但是他當了總書記之後，設法改變了這種荒唐扭曲的領導體制嗎？他對清除精神污染、反資產階級自由化之類十分反感，但他登上大位之後，不是也打壓不同意見、控制社會輿論嗎？當然，還沒發展到習近平成立十幾個小組，自己當組長，定於一尊、管控一切的程度！
老高敬稟：近期遠行，行蹤難定，在“老高的博客”上兩天一篇選登《伐林追問》可能受到影響。特此道歉！感謝讀者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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