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高度警覺日本政客迴避侵略罪責和戰爭暴行的言行，對蘇俄隱瞞二戰侵略罪責和戰爭暴行的言行，卻無動於衷——很可能是因為一無所知。中共官媒長期對抗戰時期蘇聯侵華史實諱莫如深，採取掩蓋、迴避或淡化態度，這才是“歷史虛無主義”


　　中國人反台獨港獨，卻對這塊北方領土不聞不問

　　《伐林追問》第122期，2020年7月15日首播

　　◆高伐林


　　人們對某個歷史事件、歷史人物和歷史教訓的回顧和反思，往往需要一定的契機。最近，俄羅斯駐中國大使館官方微博（2020年）7月2日發文，把中國人氣得夠嗆，也給了我一個追問的題目。
　　俄國使館這個微博，是慶祝遠東一座城市建城160周年。這個城市，有個中國名字，叫海參崴。

　　今日海參崴（符拉迪沃斯托克）

　　俄使館這一則微博寫道：“今天是符拉迪沃斯托克建城160周年紀念日”，“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歷史始於1860年，當時俄羅人在這裡建立了一個軍事港口，稱為‘符拉迪沃斯托克’（意思為‘統治東方’）。19世紀末，符拉迪沃斯托克已發展成為一個大型港口和工業城市，是俄羅斯海軍在太平洋上的主要基地。”
　　（關於海參崴如何被俄國侵占的歷史源流，我在視頻節目中講了很多，此處刪略）
　　引起我注意的是《環球時報》總編輯胡錫進先生的一番評論。他雖批評俄國那個微博口氣不尊重中國公眾，但又告誡國人，懷念故土不應變成“失控的民族主義”。胡錫進並提醒，中俄已成為最重要的戰略夥伴，美國現在最希望做的事情之一就是離間中俄關係，做夢都希望中俄兩國突然反目成仇。
　　這話真讓我吃了一驚。照胡錫進先生的意思推論：既然中俄現在是“最重要的戰略夥伴”，那麼對俄國就碰不得了，包括對其到處伸出熊爪子的歷史，任何非議、揭露，都是中了美國的離間計。

　　璦琿條約和北京條約割讓給俄國的領土。右上角粉紅部分是割讓的部分；橙色的是中俄共管部分。

　　我知道有一句名言：“沒有永恆的朋友，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這句話是誰說的？很多人說是前英國首相丘吉爾說的。其實這句話並不是丘吉爾所說，而是前一個世紀另一個前英國首相Palmerston說的，這個首相威望也非常高，有人說不亞於丘吉爾，甚至是英國最偉大的外交家之一。也有人說是出自英國前首相本傑明·迪斯雷利。

　　　　十九世紀中期英國首相亨利·坦普爾·帕默斯頓子爵。

　　這句話，講的是政治得失、利弊、成敗，為了現實政治利益，政客們合縱連橫，今天與張三結盟，明天跟李四結盟，我讀初中時看《東周列國志》，講的就是這一套。但是我們談歷史，歷史講真偽、是非、對錯，就不能聽胡錫進“批俄就是中了美國奸計”的胡言亂語，被他帶到溝里去了。
　　時代不同了，今天的中國，國力遠遠超過了俄羅斯；中俄關係的內涵和基礎，已經脫胎換骨；雙方各自的盤算早已翻篇；中俄在新世紀的關係，有了與過去截然不同的理由，當然不能被歷史恩怨捆綁住。不過，我們理解習近平聯俄是政治盤算，是出於利益的考慮，而不是真跟普京有什麼兄弟友誼，那麼，2013年習近平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何必虛情假意地對普京套近乎說：“我和您性格很相似”？聽起來很肉麻。

　　習近平與普京會見。

　　俄國是中國最大的鄰國，中國當今政治社會制度是從蘇聯複製而來，中國許多重大災難、許多深遠頑症的歷史根源來自蘇聯；而在當今全球政治格局和中國的國際戰略中，俄國又是舉足輕重的角色；在中俄打交道的歷史上，中國不知吃了多少明虧暗虧——僅此幾項，我們就有充分的理由對俄國要高度小心——吃一塹長一智嘛。
　　蘇俄對中國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最大的禍害，就是派一個年僅32歲、布爾什維克黨齡才幾個月的低級軍事間諜尼科爾斯基到中國，催促在幾個星期之後創建全國性中國共產黨，形成百年禍害，以前我講過，這裡不再囉嗦。現在中國的執政者還不肯與一黨專制決裂，還沿襲這套思想理論，還要堅持“道路自信”，灌輸給中國幾代人，對這個禍害，遠遠談不上形成共識。

　　從列寧開始，蘇俄就不斷陷害、欺負中國。

　　這裡我且不談這個，只說在一般人標準上不會有太大分歧的罪行，那就是俄國和蘇聯對中國的侵略和欺負——這是近現代中國苦難、落後和恥辱的最大外因。
　　我們上一期節目說過，林則徐對左宗棠說：英國好對付，“終為中國患者，其俄羅斯乎！吾老矣，君等當見之。”這是十九世紀中期說的，二十世紀初期和中期，就更有人說了。連被認為是親日、漢奸的汪精衛，也多次說過：中國最大的外患，對中國野心最大的是兩個國家：俄國與日本。鄧小平也說過：“欺負中國的列強……得利最大的是沙俄，以後延續到蘇聯，沙俄通過不平等條約侵占中國的土地，超過150萬平方公里。”
　　中國共產黨創始人之一陳獨秀與蘇俄打了幾年交道，得出慘痛教訓，指出蘇俄是德意法西斯的老師。隨着歷史真相的逐步暴露，越來越多歷史學者認為：斯大林領導下的蘇聯無論從內政還是外交上，都屬於與納粹德國類似的法西斯國家，是挑起二戰的侵略者。蘇聯在二戰時期的侵略行為很多，像1939年9月與納粹德國瓜分波蘭，還製造卡廷森林慘案，殺害波蘭精英兩萬多人，嫁禍納粹德國。二戰初期，蘇聯侵占吞併波羅的海三國，侵略芬蘭，割占羅馬尼亞等國領土。戰爭中和戰後，蘇軍犯下大量令人髮指的大規模戰爭罪行，如強姦數以百萬計德國、波蘭等國婦女；迫使蒙古和東歐諸國成為被蘇聯控制的附庸國。當今歐洲多個國家將斯大林主義與納粹主義並列批判，並設立受難者紀念日。蘇聯人民為打敗德國法西斯立下了大功，也付出了巨大犧牲，但這些代價，都掩蓋不了斯大林為首的蘇聯的侵略罪行。

　　沈志華主編《蘇聯歷史檔案選編》多達34卷。在蘇聯解體、俄羅斯檔案解封之後，許多史實才被披露。

　　近現代史上，中國從未侵略俄國和日本，但中國北方，無論是西北、東北還是華北長期在俄國滲透和控制之下，在東北，沙俄侵略中國比日本更早，獲利更多。120年前那個庚子年，俄國侵占東北，製造海蘭泡與江東六十四屯大屠殺，死難的中國同胞人數雖然遠不能與南京大屠殺相比，但屠殺的慘烈程度同樣觸目驚心。十月革命後，蘇俄政府曾發表對華宣言，稱放棄沙俄從中國掠奪的一切利益，但後來不再認賬。蘇聯事實上完全保留了沙俄的侵略傳統。
　　中國人對日本政客迴避侵略罪責和戰爭暴行的任何言論、行徑，非常敏感，保持高度警覺，這很必要；但是對俄國領導人隱瞞、扭曲二戰侵略罪責和戰爭暴行的言論、行徑，卻無動於衷——很可能是因為許多人對之一無所知，長期以來，中共主流媒介一直對抗戰時期蘇聯侵華諱莫如深，採取掩蓋、迴避或淡化態度，這正是習近平大力批判的所謂“歷史虛無主義”。一個被掩蓋了數十年的歷史事實是：抗日戰爭時期，不但有日本全面侵華，還有斯大林領導下的蘇聯大規模侵華。而結果大不相同：日本侵華戰敗投降，付出慘重代價，受到了應有的懲罰，連1895年從滿清政府拿到的台灣都歸還給中國；蘇聯侵華則大獲全勝，迫使中國簽訂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從中國獲得巨大利益和大片領土，致使作為二戰勝利國的中國遭受慘重損失，這是近現代中國被掩蓋的一大國恥。
　　最明顯的是中國喪失唐努烏梁海17萬平方公里土地，1944年被蘇聯非法劃為一個自治區域，嚴重踐踏中國領土主權和國際法，至今未歸還中國。連日本“九一八”之後侵華時期也不曾明目張胆地將中國大片領土劃到自己名下呢。此前中國割占台灣，是打了甲午戰爭戰敗，又派李鴻章到日本艱苦談判才不得已簽了條約割占的。
　　抗戰時期，中國北方被日俄侵略肢解成三個所謂的獨立國家：日本控制的偽滿洲國、蘇聯控制的外蒙古和唐努烏梁海。

　　抗日戰爭時期，中國北方被日俄肢解成三個所謂獨立國家：日本控制的偽滿洲國、蘇聯控制的外蒙古和唐努圖瓦（唐努烏梁海）。

　　唐努烏梁海，我相信許多讀者根本就沒有聽說過這個地名。這不是您的錯，是中共媒體根本就不讓老百姓知道。這是中國最北部一個盆地，面積和廣東省差不多，主體部分，現在是俄羅斯聯邦的圖瓦自治共和國。
　　1727年中俄布連斯奇條約等明確規定唐努烏梁海北部的薩彥嶺以南，屬於清朝領土，1864年中俄簽訂《勘分西北界約記》，唐努烏梁海的西北部被割讓給俄國。清末，大量俄國移民進入唐努烏梁海定居，1911年沙俄趁中國辛亥革命動盪不寧，策動外蒙獨立，1914年6月又派遣大量軍隊侵入唐努烏梁海，以保護的名義把它變成殖民地；1919年，唐努烏梁海與外蒙古被北洋軍隊一起收復；但是1921年俄國白軍進入唐努烏梁海，殺害當地的中國官員，中國商戶被搶劫後驅逐出境；不久蘇俄紅軍開進來，趕走了白軍後，不顧中國政府抗議，不肯退兵。當年底，蘇俄扶植成立布爾什維克黨的“唐努-圖瓦人民共和國”傀儡政權，在國際上僅有蘇聯這一家承認，頒布的憲法明確表示唐努圖瓦共和國處在蘇俄保護下，蘇俄對唐努烏梁海實行軍事、經濟、政治、文化等全方面的殖民統治，蒙古文被停止使用。1941年蘇德戰爭爆發後，蘇聯未通知中國，指示圖瓦派兵參加蘇聯衛國戰爭。

　　蘇俄扶植成立了唐努-圖瓦共和國，隨後又讓它宣布加入蘇俄。

　　1944年8月，這個政權改稱“圖瓦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議會通過一個決議，“請求”蘇聯接納唐努烏梁海加入蘇聯，10月11日，蘇聯最高蘇維埃“接受請求”，將唐努烏梁海17萬平方公里土地劃為俄羅斯蘇維埃共和國領土，變成蘇俄的一個自治區域，但蘇聯對外不敢公布這一消息。這種沒有任何法理依據的吞並行為，是對中國領土主權的嚴重侵犯。這是什麼行徑？如果香港議會通過一個決議，要求英國接納香港加入英聯邦，而英國接受請求，中共同意嗎？中國民眾同意嗎？換了唐努烏梁海和蘇聯，難道事情的性質不是完全相同嗎？1948年5月7日，蔣介石政府就蘇聯吞併唐努烏梁海事向蘇聯政府提出嚴重抗議，聲明保留一切權利。但是當時也沒有力量拿回來。

　　唐努烏梁海的煤礦場。

　　抗戰結束後民國政府迫於蘇聯的壓力，一度承認外蒙獨立，但並不包括唐努烏梁海，在法理上，中國政府從未承認蘇聯對唐努烏梁海的非法吞併，也沒有承認唐努烏梁海屬於外蒙古或獨立；而且，退到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1953年也聲明不再承認外蒙獨立。
　　中華人民共和國呢？也沒有正式承認唐努烏梁海的歸屬問題，據人民出版社1972年3月出版出版的《各國概況》指出：“蘇聯在1944年吞併了我國領土唐努烏梁海，中國政府沒有承認”。《辭海》等書籍也作相同描述。當時因為中國正在痛罵蘇修、蘇聯社會帝國主義，所以不像胡錫進那樣避諱揭露蘇聯在歷史上對不起中國的事。
　　1992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和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簽了《關於中蘇國界東段的協定》，1994年9月3日，中國與俄羅斯聯邦簽署了《關於中俄國界西段的協定》，但是唐努烏梁海一直處於模糊地帶，中方沒有對此提出索回，但也未正式承認給予俄羅斯。

　　2001年江澤民與普京簽署《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

　　2001年7月16日，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與俄羅斯總統普京在莫斯科簽訂《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條約有效期為二十年，沒有主動停止則可自動順延。條約第六條說，“締約雙方滿意地指出，相互沒有領土要求，決心並積極致力於將兩國邊界建設成為永久和平、世代友好的邊界。締約雙方遵循領土和國界不可侵犯的國際法原則，嚴格遵守兩國間的國界。締約雙方根據1991年5月16日《關於中蘇國界東段的協定》繼續就解決中俄尚未協商一致地段的邊界線走向問題進行談判。在這些問題解決之前，雙方在兩國邊界尚未協商一致的地段維持現狀。”這個條約，仍沒有決定唐努烏梁海的最終歸屬。
　　2017年8月14日，當時39歲的退伍軍人、歷史愛好者殷敏鴻，向中國外交部提交信息公開申請，要求公開“中蘇（俄）是否就唐努烏梁海地區歸屬問題簽約、中蒙是否就唐努烏梁海地區劃定邊界”等信息。

　　中國外交部給殷敏鴻的覆函。

　　英國廣播公司BBC記者也為此事致電中國外交部，外交部不予答覆。殷敏鴻在一個月後倒是得到了中國外交部的覆函，說“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信息公開條例》第14條和第21條，你申請的信息涉密，不屬於政府信息公開範疇”。未作直接回應。中國公民關心自己國家的版圖，竟然被告知“涉密”不得過問！豈有此理！其中有些什麼貓膩？
　　關於蘇俄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如何侵略中國，還有大量令人痛心的史實。我們先講到這裡，今後有機會再回到這個話題。

　　2019年6月15日，習近平66歲生日，普京奉上俄羅斯雪糕作為禮物，生日蛋糕寫上“六六大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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