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為何在實力削弱後仍繼續作戰？”卡內基基金會的三位專家7月31日在《外交事務》雜誌發文的回答是：“普京認為沒有必要進行談判"。亞歷山大·加布耶夫（Alexander Gabuev），柏林卡內基俄羅斯歐亞中心主任。亞歷山德拉·普羅科彭科（Alexandra Prokopenko），柏林卡內基俄羅斯歐亞中心高級研究員。她曾任職於俄羅斯中央銀行，直至2022年初。塔季揚娜·斯塔諾瓦婭（Tatiana Stanovaya），卡內基俄羅斯歐亞中心高級研究員，同時也是政治分析機構 R.Politik 的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請讀他們的評論：

2026年6月底，俄羅斯總統普京再次接受採訪，並再次宣稱俄羅斯將在對烏克蘭的戰爭中取得勝利。他表示，俄羅斯軍隊正沿着約800英里的戰線推進，每天都在占領更多烏克蘭領土。相比之下，基輔則陷入混亂。他承認，烏克蘭無人機對俄羅斯前線後方縱深地區煉油廠及其他關鍵基礎設施發動的襲擊“製造了一些問題”。但他說，俄羅斯人會適應並堅持下去。“這些恐怖主義襲擊對局勢毫無影響。”他說。

如果是在20個月前，普京的信心是有依據的。當時，剛剛當選的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一邊稱讚莫斯科，一邊批評基輔。俄羅斯軍隊也正在戰場上緩慢但穩定地取得進展。因此，正如我們在2025年3月發表於《外交事務》的一篇文章中所論述的那樣，普京當時可以採取三種戰略。在A計劃下，克里姆林宮將與白宮合作，迫使基輔接受一份由莫斯科起草的協議。在B計劃下，普京只需堅持等待，直到川普撤回美國對烏克蘭的支持，使俄羅斯軍隊一路走向勝利。如果這兩項都失敗，普京還可以轉向C計劃：繼續作戰，並最終在戰場上獲勝。

然而，今天俄羅斯的處境已經惡化。A計劃——爭取川普——失敗了；普京在最近的採訪中甚至沒有提到這位美國總統。B計劃也出了問題。儘管白宮停止向烏克蘭提供許多類型的援助，美國仍繼續向基輔提供至關重要的情報，並繼續執行對俄羅斯的制裁。與此同時，基輔已經能夠依靠歐洲支持者來彌補失去的援助。事實上，烏克蘭如今在軍事上的處境比去年更有利。相比之下，俄羅斯損失的士兵人數超過其能夠招募的人數，戰場攻勢也陷入停滯。俄羅斯經濟也面臨越來越多的困難。因此，C計劃——依靠比烏克蘭堅持得更久而獲勝——同樣沒有奏效。

但這並不意味着普京會改變方向。俄羅斯的問題是真實存在的，但這個國家仍然有能力維持這場衝突。其經濟仍然保持着足夠的運轉能力，並擁有繼續作戰所需的人力和武器裝備。莫斯科也正在制定新的辦法，重新奪回主動權。克里姆林宮堅持繼續作戰，將使俄羅斯民眾的生活變得更加艱難，因此，莫斯科一些精英人士正在呼籲通過談判解決衝突。但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普京正在傾聽這些聲音。因此，這場戰爭幾乎肯定還將繼續拖延下去。

過高的期待

當川普於2025年就任總統時，克里姆林宮相信自己能夠取得一次外交上的重大勝利。在2024年的競選期間，川普曾承諾將在“24小時內”結束烏克蘭戰爭。就任後，他開始向烏克蘭領導人施壓，要求其接受俄羅斯提出的部分條件。2025年2月，他堅持要求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同意立即與俄羅斯停火，並暗示戰爭是基輔造成的。當澤連斯基拒絕後，川普一度暫停了與烏克蘭的情報共享和軍事援助。副總統萬斯（JD Vance）在2025年慕尼黑安全會議上發表講話，宣布美國正在從歐洲收縮。同年8月，川普與普京在阿拉斯加舉行了一次氣氛友好的峰會。會後，這位美國總統再次表示，澤連斯基才是這場衝突遲遲無法結束的原因。

俄羅斯經濟的發展軌跡和戰場態勢進一步增強了普京的信心。2024年，俄羅斯國內生產總值增長4.3%，增長動力來自軍事生產和國內消費。通貨膨脹雖然較高，但仍處於可控範圍。俄羅斯武裝部隊招募的新兵人數超過其損失人數，而烏克蘭軍隊損失的士兵人數則超過新增人數。俄羅斯緩慢占領頓巴斯地區的代價是數以萬計士兵傷亡，但由於國家仍在持續推進，這些損失被接受了。2024年，普京占領了約1,600平方英里的烏克蘭領土。俄羅斯生產的無人機數量幾乎與烏克蘭相當，並且以越來越有創意的方式加以運用。俄羅斯生產的傳統武器——如炮彈和導彈——遠遠超過烏克蘭及其西方夥伴。從克里姆林宮的角度來看，俄羅斯的勝利是不可避免的。

但這並不是普京第一次因自滿而變得過於自信。他繼續堅持提出一些川普既無法接受、也無法兌現的條件，包括要求基輔交出仍由其控制的部分頓巴斯地區，並放棄相當大一部分國家主權。川普派往莫斯科的兩位主要特使——他的朋友史蒂夫·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和女婿賈里德·庫什納（Jared Kushner）——都缺乏國際外交經驗，事實證明他們無法啟動一項真正的談判進程。在莫斯科，人們對這兩人的態度也逐漸惡化。A計劃失敗了。

有一段時間，普京仍然可以寄希望於B計劃，即川普乾脆對烏克蘭撒手不管。2025年3月，川普永久停止向烏克蘭免費提供美國武器，對基輔造成了沉重打擊。到2025年7月，他又將美國對烏克蘭的財政援助削減為零。但烏克蘭官員及其歐洲盟友通過巧妙的外交努力，最終說服川普繼續與基輔共享情報，並繼續通過由歐洲出資的計劃向烏克蘭出售武器。歐洲國家還接手提供了華盛頓撤回的財政援助，並將歐洲大陸打造成為烏克蘭國防工業基礎的安全後方——提供資金、技術以及位於歐盟境內的安全地點，使烏克蘭能夠自行生產無人機和導彈。與此同時，由於俄羅斯拒絕作出任何讓步，川普對普京日益感到失望。他維持了對俄羅斯現有的制裁，甚至將克里姆林宮旗下最大的兩家石油公司——俄羅斯石油公司和盧克石油公司——列入黑名單，對普京的戰爭資金來源施加壓力。

節節失利

隨着A計劃和B計劃相繼失敗，普京轉向了C計劃——在戰場上贏得戰爭。然而，這一計劃也開始出現動搖。戰爭本身顯然陷入了困境：2025年，俄羅斯軍隊占領了超過1,600平方英里的烏克蘭領土（為此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人員傷亡代價），但在今年上半年，其推進面積最多只有約250平方英里。這部分是因為烏克蘭修建了更多由防禦工事和雷區組成的防線。另一部分原因則是，烏克蘭已經能夠擴大分析人士所稱的“殺傷區”，即前線沿線俄羅斯士兵幾乎一被烏克蘭無人機發現，便立即遭到打擊的區域。

其結果是俄羅斯傷亡進一步增加。儘管官方數據尚未公布，但根據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軍事分析師邁克爾·科夫曼（Michael Kofman）的判斷，過去18個月中，俄羅斯軍隊每月陣亡人數幾乎可以肯定大幅上升。總體來看，俄羅斯軍隊每月陣亡或重傷的人數約為30,000人。與此同時，每月新加入軍隊的人數已下降至27,000人，其原因是俄羅斯部分地區的入伍獎金不斷減少，以及民眾對死亡人數的認識不斷加深。莫斯科突破烏克蘭前線並取得決定性進展的能力，越來越受到質疑。

克里姆林宮還面臨着其他困難。烏克蘭成功實施了一場卓有成效的中程打擊行動，擾亂了俄羅斯的後勤和補給線，進一步減緩了俄軍推進速度。基輔擴大了其遠程打擊行動，攻擊俄羅斯境內縱深的軍事生產設施和民用基礎設施，包括石油港口和煉油廠。由於這些襲擊，俄羅斯約三分之一的煉油能力已經停擺，導致汽油短缺、燃料配給以及持續從6月延續至7月下旬的加油站排隊現象；一旦烏克蘭恢復這些襲擊，這種情況很可能再次出現。7月，烏克蘭開始炸毀俄羅斯最大網絡零售商野莓公司（Wildberries）所屬倉庫，使戰爭成為普通消費者最關注的話題，並影響了數以千計通過該零售平台銷售商品的俄羅斯中小企業。基輔還加強了孤立克里米亞的行動，重點打擊這座被占領半島的燃料補給線路和發電設施。此外，烏克蘭無人機正在黑海和亞速海襲擊俄羅斯油輪和貨船，試圖切斷俄羅斯的海上石油和糧食出口。

基輔的行動正在損害俄羅斯經濟。俄羅斯官方對2026年國內生產總值增長率的預測僅為0.4%。通貨膨脹正在上升。為了避免物價進一步上漲，俄羅斯中央銀行將利率維持在14%。但如此高的利率使許多企業難以承受貸款成本。對克里姆林宮而言，最令人擔憂的是，2026年前六個月預算赤字已擴大至730億美元，遠遠超過其全年預期的485億美元。川普對伊朗發動的戰爭增加了俄羅斯的石油收入，但這些新增收入遠不足以形成充裕的現金緩衝，而俄羅斯幾十年來依靠大宗商品出口積累的貨幣儲備——包括2022年戰爭引發大宗商品價格飆升期間積累的儲備——已經耗盡。為了支付不斷增長的戰爭開支，克里姆林宮不得不繼續削減非軍事支出，並增加國內借款，而此時俄羅斯債券購買者正要求更高的風險溢價。

由於這些問題，克里姆林宮正在失去國內支持。經濟困難、能源停電、互聯網限制以及普遍的戰爭疲勞，使普京的支持率從年初約80%下降至7月中旬的66%。所有現有民意調查數據都表明，俄羅斯公眾情緒正變得越來越不確定、越來越焦慮。越來越少的人相信俄羅斯軍隊能夠獲勝，也越來越少的人相信普京擁有一項切實可行的計劃。

D計劃

面對這一連串失敗，西方各國政府可能會認為，普京會願意認真考慮一項有意義的和解方案。但遺憾的是，幾乎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情況如此。事實上，在最近所有公開露面中，普京都表示他的戰爭目標絲毫沒有改變。“由於無法在戰場上擊敗俄羅斯，我們的對手正在對我們的人民採取赤裸裸的恐怖主義手段。”他在7月27日宣稱。“但是，俄羅斯人民永遠不會被擊垮。”

不幸的是，普京仍然擁有支撐這些言論的實力。俄羅斯經濟或許正在掙扎，但遠未瀕臨崩潰。莫斯科可以繼續通過迫使企業承擔無人機襲擊造成的損失，而不是投入資金建設更好的無人機防禦系統或賠償受損企業，來支付戰爭費用。它還可以迫使地方政府通過縮減財政預算來承擔不斷增加的國防開支，並迫使家庭通過更高的通貨膨脹承擔戰爭成本。克里姆林宮還可以繼續削減國家預算中的民用支出。目前，俄羅斯國防支出約占國內生產總值的8%，這一比例雖然很高，但仍遠低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蘇聯或美國的國防支出占比，也遠低於烏克蘭目前接近40%的支出比例。

這些政策將使俄羅斯民眾更加憤怒，也更加貧困。但克里姆林宮能夠避免不斷累積的不滿情緒對其構成威脅。該政權擁有成熟的鎮壓工具，包括全面的新聞審查法律、人工智能驅動的監控工具，以及不斷擴大的執法機構，這些都能夠壓制任何爆發的不滿情緒。與此同時，隨着烏克蘭襲擊不斷升級並影響越來越多的人，公眾對經濟的不滿也可能被日益增強的“團結在國旗下”效應所抵消。普通俄羅斯人很可能會認為，對基輔的戰爭是一場關乎國家生存的戰爭，正如普京長期以來所宣稱的那樣。獨立機構列瓦達中心（Levada Center）的民意調查顯示，全國範圍內支持俄羅斯武裝部隊行動的人數比例仍高於65%，反對者不足25%。而在與烏克蘭接壤、較全國其他地區更早遭受基輔報復性打擊的俄羅斯邊境地區，對戰爭的支持率甚至更高。

普京並沒有準備從自己如今所陷入的困境中爬出來。

俄羅斯當然可能既擁有廣泛的國內支持，又擁有穩定的經濟，但如果其軍隊開始崩潰，它仍然可能被迫達成和解。不過，克里姆林宮仍有辦法維持其在戰場上的優勢。莫斯科繼續增加滑翔炸彈的生產，這些炸彈不僅威脅烏克蘭軍隊陣地，也恐嚇靠近前線的城市，包括扎波羅熱和蘇梅等州首府。與此同時，俄羅斯的彈道導彈產量已較戰前增加了一倍，而烏克蘭的高性能攔截彈卻已所剩無幾（這一短缺又因華盛頓決定對伊朗開戰、因此不再向烏克蘭出售“愛國者”導彈系統而進一步惡化），這使普京獲得了使用比無人機攜帶更大彈頭的導彈轟炸烏克蘭城市的機會。這種打擊在冬季將尤其具有毀滅性，因為屆時烏克蘭最需要電力，也是俄羅斯能夠造成最大破壞的時候。克里姆林宮還開始系統性打擊烏克蘭在黑海的港口和船隻，希望削弱支撐該國農產品出口的基礎設施。普京認為，只要對烏克蘭平民製造足夠多的恐怖，就能夠迫使新一輪大規模難民在德國地區選舉和法國總統選舉之前逃往歐洲，從而壯大兩國反對支持烏克蘭的極右翼政黨，並推動歐洲大陸進一步疏遠基輔。

如果僅靠這場轟炸行動仍不足以扭轉戰局、迫使基輔接受普京的要求，克里姆林宮還可以通過動員更多兵員來進一步施壓。普京曾於2022年底實施過一次全國動員，當時從俄羅斯各地徵召士兵。這次動員成功增加了數十萬名新兵，但也導致普京支持率一度下降，並引發數十萬適齡男性逃離俄羅斯。此後，他轉而依賴現金獎勵來招募士兵。但如今，這一制度已逐漸接近極限，政權正準備重新恢復徵兵制度——這一次將依靠電子徵兵通知，以一種更加低調的方式，全年向數千名潛在應徵者發送通知。與2022年的應徵者不同，這些被徵召者如果試圖離開俄羅斯，將在邊境被攔截。俄羅斯執法機構還可以利用數字監控攝像頭和人臉識別工具搜捕逃避兵役者，並以新設立的兩年監禁刑期相威脅。這次動員幾乎肯定會再次引發一些不滿情緒，但整個過程將遠不像2022年那樣引人注目——當時普京在全國電視講話中宣布動員，因此備受關注。這一次，動員將更加低調，也因此不會引起同樣程度的注意。克里姆林宮還很可能確保此次動員基本避開首都及其他大城市，而主要集中於較為貧困的地區。

莫斯科還可以進一步加大對歐洲的壓力。它可以發動更多混合攻擊，或者實施可否認的軍事行動——這些行動雖然未達到公開戰爭的程度，但仍會對目標造成破壞或威脅。例如，在過去四年中，俄羅斯曾派遣無人機和秘密行動人員破壞歐洲的國防生產設施、軍事基地和交通基礎設施。（俄羅斯否認對所有這些襲擊負責。）但它還可能擴大打擊目標範圍，希望進一步擾亂普通歐洲民眾的生活，包括利用廉價無人機破壞商業倉庫等設施。

戰鬥到最後

並非所有俄羅斯統治集團成員都希望繼續戰爭，更不用說進一步升級戰爭了。在俄羅斯精英階層中，如今已經出現了呼籲認真展開談判的聲音。例如，今年5月，俄羅斯最具影響力的外交事務期刊發表了著名、務實但帶有民族主義色彩的軍事分析家瓦西里·卡申（Vasily Kashin）的一篇文章，主張凍結衝突。卡申認為，俄羅斯在短期至中期內已無法在戰場上取得更多成果，而長期戰爭的代價開始超過其戰略收益。鑑於該期刊的重要地位，卡申的文章幾乎可以肯定事先經過了克里姆林宮官員的審閱和批准，很可能是為了讓俄羅斯安全體系中的務實派發出自己的聲音。同樣，在6月30日，俄羅斯最大銀行的首席執行官（同時也是普京多年的親信）表示，現在是時候結束這場衝突了。“我認為，全國沒有任何一個人關心的事情，比儘快結束敵對行動更加重要。”他說。

但這一選擇目前對普京毫無吸引力。儘管他容忍謹慎的和平呼聲，有時也釋放出自己願意達成和解的信號，但普京的實際行動表明，他並沒有準備從自己如今陷入的困境中爬出來。事實上，他似乎還想繼續往下挖。只要普京仍然相信，憑藉彈道導彈的巨大破壞力自己依然占據優勢，並且認為烏克蘭因缺乏攔截彈而十分脆弱，他就很可能繼續試圖拖垮烏克蘭，而不論這會給俄羅斯自身造成多大的損害。他將美國和歐洲各自提出的談判或停火呼籲視為一種爭取時間、幫助烏克蘭恢復實力的策略。“我們知道，西方仍在追求俄羅斯的戰略失敗。”他在6月28日接受採訪時表示。“那麼，他們為什麼呼籲停火與和平談判……如果烏克蘭像他們所宣稱的那樣，占領了越來越多的領土……那麼西方領導人只需要等待就可以了。俄羅斯的戰略失敗，照理說，似乎會自行到來。”

烏克蘭及其盟友需要為一條漫長而坎坷的道路做好準備。基輔如今可能處於自2022年底以來戰爭中最有利的位置，但克里姆林宮相信，它將在今年冬天擊垮烏克蘭及其盟友的意志。俄羅斯或許正面臨困境，但普京尚未耗儘自己的選項。他仍然希望儘可能長時間地繼續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