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列舉了湖南農會的14件大事,包括禁花鼓、禁酒席、限養豬,限雞鴨……評價一律是:“好得很!”而陶希聖看到:農會竟用扁擔、鋤頭一次性地處決26名“土豪劣紳”。農會的行為不僅動搖北伐軍心,而且嚴重破壞地方經濟,經濟被破壞之後,受害最深的還是工農等底層民眾
老高按:昨天在這裡回憶了一件1980年的親身經歷,轉貼了一篇雷頤對陳凱歌回憶錄的讀後感,主旨是:中共幾十年來的仇恨教育要不得,遺毒貽害至今。
感謝眾多讀者關注這一話題,感謝各抒己見的朋友!從跟帖看,認同共鳴者很不少,口誅筆伐者聲更高。不少觀點對我有啟發,但也有不少跟帖讓我不知說什麼好。
例如有人質問我:“老高你瘋了:人家日本倭寇殺了我的爺爺奶奶,而且篡改歷史,我能不恨他們嗎?人家瘋狂掠奪我們的資源、污染我們的環境,我能不恨他們嗎?什麼‘仇恨教育毀了中國幾代人’放你m的b!”——最後這個“b”,我想是他氣結髮不出來爆破音,本應是“p”吧?這位,將應有的對罪惡的仇恨,與罪惡的“仇恨教育”混為一談了。
還有朋友責怪我提這個話題“不是都在繼續着仇恨教育嗎”?這位的邏輯大概是:批評“仇恨教育”,就等於“仇恨教育”!
幾年來的老友華山發了兩個跟帖,更是讓我哭笑不得:第一帖上來就給我一頂“高帽”:“仇恨是當今萬維的主旋律,老高阿妞等就是這類主旋律中的領軍人物”——原來我竟有這樣的崇隆地位!還痛責我“心裡仇恨的毒汁必須要有發泄的地方”;第二帖卻口氣大變:“老高在這兒是在創造一種寬容和解的氣氛,想用所謂‘人道主義’閹割‘民族主義’”。難道不覺得自己在狠抽自己的嘴巴?當然,邏輯問題是此公從來不屑顧及的。甭指望他會說話負責、拿出依據:何以證明“仇恨是當今萬維的主旋律”?何以証明老高是“這類主旋律中的領軍人物”?
不由得長嘆:“噫吁嚱,危乎高哉!”(高,當然是老高了)仇恨是仇恨者的通行證,人道是人道者的墓志銘!
也巧,今天讀到兩個正好相反的資訊。一個,是中共以最高規格紀念孔子2565周年誕辰,中共總書記、國家主席習近平親自出席國際研討會,並做了長篇講話;另一個,是中國社科院院長王偉光在中共中央機關刊物《求是》旗下的《紅旗文稿》發表文章,文中強調“階級鬥爭是不可能熄滅的”。諸位想必會做出極其豐富的解讀吧!這就是中國當前的現實,也就是昨天我呼籲大家認清“仇恨教育毀了中國幾代人”的原因——至少是毀了社科院長王偉光,而他又在毀更多的人。
今天還讀到共識網上關於1927年湖南農民運動的一篇短文,談及仇恨教育——說“教育”都太文縐縐了,其實應該說“仇恨煽動”——造成的惡果,在87年前中共初起時已經顯露。關於20年代中期中南各省農民運動如何嚴重衝擊、干擾了當時的目標,以及對中國走向現代化長程中產生了哪些負面效應,中外歷史學家有很多論述,我在老高的博客上也發表過多篇文章,這裡就不細寫了。但這篇文章,正好給我們昨天所說的問題,做了一個註腳,所以轉貼於下。
1927年湖南農民運動的三份報告
拾月霜寒,共識網
第一份報告,形諸於文字,即《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作者是毛澤東,對當時的農民運動和農會,持完全肯定的態度。這篇文字,後來被奉為革命經典。
不過,就好象所有的經典一樣,這份《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知道的人多,仔細讀過的人少。
“外界的人只能說農會好,不能說農會壞。土豪劣紳,不法地主,則完全被剝奪了發言權,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農會在鄉村簡直獨裁一切,真是‘說得出,做得到’。
“反對農會的土豪劣紳的家裡,一群人湧進去,殺豬出谷。土豪劣紳的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上,也可以踏上去滾一滾。動不動捉人戴高帽子游鄉……
“必須建立農民的絕對權力。必須不准人惡意地批評農會。必須把一切紳權都打倒,把紳士打在地下,甚至用腳踏上。”
這份報告裡,毛澤東還列舉了農會所干的“十四件大事”。這十四件大事包括:“組織”農民入會,打擊地主(清算,罰款,捐款,小質問,大示威,戴高帽子游鄉,關進監獄,驅逐,直接槍斃),禁止牌、賭、毒——同時還禁止花鼓、禁轎子、禁酒、禁糖,限制養豬(豬吃苞米),限制雞鴨、禁殺牛、禁酒席、禁遊民、禁鞭炮……
對於農會的行徑,毛澤東的評價一律是:好得很。
毛澤東的這份報告,後來被奉為紅色聖經。不過,這份報告,當時在共產黨內也沒有得到贊同。在這一年召開的中共五大上,毛被免去農民部長的職務。原因之一是:違背了孫中山的“和平解決農村問題”的政治遺囑。
第二份報告,來自陶希聖,散見於個人的記錄和學術文字裡。
陶希聖,畢業於北京大學,師從沈尹默、沈兼士等,同時兼修法學。1927年參加北伐軍,任中央軍事政治學校中校教官。
1927年的陶希聖,思想是明顯左傾的。他是農民運動的同情者,曾把自家的土地,主動地分配給農民。當湖南湖北的農民運動興起時,陶希聖發現:他的左傾,比起共運的左傾來,還遠遠不夠“左”——在革命的旗號下,共運的農會,已經從一個權利組織,蛻變成一個“權力組織”。共運的特別法庭,已經存在濫施刑罰的問題,而在很多地方,已經連法庭都不需要了。在一次農運中,農會竟用扁擔、鋤頭一次性的處決了26名“土豪劣紳”。 陶希聖看到:農會的過激行為,已經嚴重破壞了地方經濟,農村的經濟被破壞之後,最終受害的,還是廣大的農民(參見李楊《陶希聖在1927》)。
陶希聖的思想發生了轉折。在咸寧,當農會抓捕了六名拒絕入會的貧苦農民,按照“慣例”,要就地槍斃時,在場的陶希聖勃然大怒,他拔槍與農會主席對峙,力阻死刑執行。農會主席向省委告狀,陶希聖隨即被捕,五花大綁地押解回武漢。幸虧陳獨秀及時出面表態,陶希聖才逃過一劫。
劫後餘生的陶希聖,轉向學術研究。1938年參加汪精衛政府,次年與汪偽政權決裂。1942年,投向重慶國民政府,歷任要職。1988年,陶希聖病逝於台北。
第三份報告,由個人經歷而成。
1927年,在風雲激盪的共運潮流下,一個名叫李昌圭的私塾教師惶惶不可終日。他本是晚清的一名秀才,祖上曾經家境富裕,但是到他這一代,已經家道沒落,每年只能收大約20石租谷——合1200公斤。當共運的烈火燒到眉毛時,李昌圭跑到武漢,向兒子求助。他的兒子,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工人部長。於是,他的兒子為他開具了一張證明,證明他:決不會反對農會。
拿着兒子開具的證明,李昌圭老先生回到鄉里,隨即——被槍斃了。
在歷史的大記事裡,李昌圭的命運無足掛齒。不過,他的兒子,卻赫赫有名。他叫:李立三。
聽到父親被處決的消息時,李立三同志是何反應,我們不得而知,歷史在這裡陷入盲區。我們所知道的,是此後李立三同志的活動軌跡:參加南昌起義,參加廣州起義,出席中共六大,當選政治局候補委員——李立三同志堅信自己找到了正確的主義,為了這個正確的主義,父子人倫可以棄之不顧。
之後,李立三同志犯了“立三路線”的錯誤。1930年,李立三同志赴莫斯科檢討,在蘇聯肅反的大潮里,坐牢一年,羈旅蘇聯15年。1946年回國,繼續為解放戰爭做貢獻。
1949年10月1日,李立三同志在哪裡?他在參加開國大典,就在毛澤東旁邊。不過,在後來的影像里,他的位置成了空白。
1960年,當翻身解放後的農民——前農會組織的成員們在飢謹中號泣、大規模死亡時,李立三同志在幹什麼?他在做檢查,而且他的檢查,又一次通過了。
1967年,在文革的風暴中,李立三同志被授予走資派、蘇修、反革命、大叛徒、大特務等稱號,莫名地“自殺”了。他的真實的死亡原因,至今仍是懸案。他的妻子,即他的“特務上級”,被判刑入獄。李立三死後,屍體或骨灰失蹤。
至此,湖南農民運動的第三份報告,劃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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