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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高的博客  
你未必能看到很喜歡的觀點,但一定會進入挑戰性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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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日誌正文
關於中國六十年代大饑荒的官員證詞 2014-09-26 16:21:42
    中央內務部郭處長看到災荒嚴重,問我到底餓死了多少人,我說只能估計,餓死的人可能在20萬到30萬之間。郭處長回去後部領導馬上讓他向國務院秘書長習仲勛匯報,習又向中央紀委書記董必武匯報,董老馬上派兩個處長到信陽地區調查,最後結論是餓死的數字比我估計的要多好幾倍


    老高按:關於仇恨教育和仇恨煽動,轉貼了兩篇很有意義的文章和材料之後,由於幾位讀者的跟帖,又引發許多感想,本打算繼續指出其看法的荒謬,澄清有關事實和道理,又覺得大可不必:能叫醒那些裝睡的人嗎?
    明擺着的ABC常識,這些智商極高的讀者們,能不懂?
    ——他們能不懂:仇恨與“仇恨教育”,是兩回事?
    ——他們能不懂:失實與說謊,是兩回事?
    ——他們能不懂:經過司法程序懲治罪證確鑿的犯罪分子(在這種情況下,也要保障罪犯的人權),與用“鬥爭哲學”“仇恨教育”煽動暴民,用莫須有的罪名折磨、凌辱、不經審判就以“政治運動”、“群眾專政”的名義處決成千上萬的人,不能混為一談?
    ——他們能不懂:用自己掌管、不容他人染指的整個權力系統來制度化、全面化、長期化地禁止真相,與某些人、某些部門在某件事上散布謊言,不能混為一談?
    ——他們能不懂:正因為任何政府都可能欺騙人民,於是才必須建立、健全憲政制度:司法獨立、言論自由、權力制衡……讓議會、反對黨、媒體,來從四面八方監督和揭露政府;最終,人民(或者通過民意代表)還可以用定期的選舉和臨時的彈劾,掀翻說謊的權力者,至今,那個企圖掩蓋真相的尼克松總統不就在千夫所指下黯然垮台了嗎?
    他們怎麼可能不懂呢!“非不能也,是不為也。”
    跟他們再討論下去毫無意義,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打算認真討論問題本身,而是執意要將讀者的視線轉到對對方發言動機和背景的追究上,轉到個人攻擊上,有的說:老高“不討好主子,恐怕連口都糊不上”,“帶着自己仇恨的毒汁去反對方的‘仇恨’,指望用這樣的‘投名狀’,變廢為寶”——大家都不是傻子,誰還聽不出這種話里險惡的暗示?另有的則對不同意見者貶損人格,一口一個“G蛋”“木乃伊”“高老莊”(高老莊者,自然就與豬八戒扯上瓜葛啦——我說過,此公頗有些詩才和文學修養)……
    當然啦,這些人可能會說,你提出的那些問題,值得我來認真討論嗎?你也就只配這麼給你幾炮!
    那好。我也就此打住,言歸今日正傳。
    最近頗有些人,急於否定中國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大饑荒,以山東的孫經先教授為代表,矛頭指向眾多揭露大饑荒真相的學者,主攻的則是楊繼繩於2008年出版的《墓碑》一書。我們萬維也有些博客介紹孫經先“營養性死亡”的觀點。還有人轉載了2014年9月22日,中國社會科學院所屬的“中國社會科學網”上刊登的一篇署名為“北原,作者系安徽行政學院退休職工”的文章《對“三年困難時期”人口非正常死亡問題的若干解析》(此文立即被中國共產黨新聞網全文轉發),將大饑荒中餓死者,給予“探索性死亡”的定性。後來遭到一些人的痛斥,例如劉小生撰文,稱這樣的文章是“向民族的傷口上撒鹽”。
    其實,在我看來,你說北原是“向民族的傷口上撒鹽”,對方也可以說楊繼繩和你劉小生捏造大饑荒、捏造餓殍數字,是“向民族的傷口上撒鹽”。這樣的爭論意義不大,徒然增加民族的分裂。當局如果肯開放檔案,拿出當年的統計、調查數據,哪怕那些數據還有很多缺陷,也必將平息、至少是減輕許多無謂的爭論。
    但當局就是繼續保持沉默!想必,有其非常、非常不得已的苦衷。怎麼辦呢?那麼,學者們根據不同的方式,得出餓死一千萬,兩千萬,三千萬,直到五千萬甚至更高的數字,都是正常的——實際上,我讀過楊繼繩、貝克、丁抒、馮客等中外學者關於大饑荒的專著,他們誰都沒有說自己算出的數字就是定論,都留了很大的餘地。
    我對他們所得出的各種數字,都保持合理的懷疑。但是我絕不懷疑,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中國發生了規模驚人的大饑荒,死亡也是天文數字。死人最多的,就有我的家鄉湖北省的三個鄰省:河南、安徽、四川,我認識的很多人,都用不同的方式告訴了我他們的所見所聞。只要讀一讀這些個案,就不會像孫經先那樣,得出那麼荒謬的結論。
    下面我轉載一篇前河南信陽專區行署專員張樹藩早在上個世紀90年代寫的文章《信陽事件親歷記》。這篇文章我多年前就讀過。他並沒有渲染饑荒的慘景,而且還是一個體制內人士的立場和觀點,但是其披露的事實,讓我震撼!我不知道,孫經先教授讀過這樣的文章沒有?這裡對孫教授,用得着一位讀者質問我的話:“您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希望你是真不知道,否則,您本身的誠信就有問題了。”


信陽事件親歷記
張樹藩(前河南信陽專區行署專員),《百年潮》


    信陽地區位於河南省東南,與湖北的孝感、黃岡和安徽的安慶、六安、阜陽五個地區接壤。該區有大約一半的面積曾經是大別山、桐柏山老革命根據地。這裡是河南省的重要糧棉產區,還盛產茶葉、木材、毛竹、油桐、藥材和豬雞魚鴨等,素有青山綠水、魚米之鄉的美稱。
    就是這樣一個美麗富饒的地區,在50年代末的“大躍進”期間,由於浮誇風、“共產風”的肆虐,竟然造成了大量人口的非正常死亡,成為舉國震驚的“信陽事件”。
    事件發生時,我任中共信陽地委副書記、行政公署專員,經歷了事件的全過程。雖然時間過去了三十多年,但這一和平時期的血的教訓,無時不在我的腦海中翻騰激盪。

全國第一個人民公社和大煉鋼鐵現場會

    1958年春,信陽地區的遂平縣嵖蚜山群眾為了興修水利,要求把幾個高級社聯合成一體,我們地委同意了群眾的這個要求。當時取名叫集體農莊,學蘇聯的,實行領導、計劃、分配、財務四統一。不久,毛主席提名叫人民公社,喳岈山就成了全國第一個人民公社。到8月份,全地區實現了公社化。
    在1958年夏收中,當時在嵖岈山人民公社坐陣的遂平縣委副書記趙光,將一塊畝產四五百斤的小麥浮誇成3200多斤。隨之,西平縣城關公社出現了畝產小麥7320斤的更大浮誇典型。他們是把多畝產量集中起來謊報的,當時我就不相信。地委書記路憲文跟我說出現如此的高產典型時,我說那是胡說八道,根本不可能。我想一畝曬場能曬多少,怎麼會一畝產幾千斤小麥呢。於是地委就派副秘書長王秉林到西平縣實地調查,回來說是真的。然後我親自到現場察看,證明並不真實。就在這時,繼《河南日報》之後,《人民日報》也大登特登畝產幾千斤的消息,還發了號外。從此以後,誰要說是假的就挨批鬥,全區為此挨批鬥的人大約有12000多人次。於是浮誇風越刮越大,信陽縣有名的雞公山公社浮誇到畝產萬斤水稻,有個別的地方浮誇說畝產幾萬斤,還出現畝產幾十萬斤的大典型。不過,1958年畢竟是大豐收,雖然由於大辦鋼鐵等誤了農時,沒能及時收割,損失了10%左右的糧食,但群眾生活沒有出大問題,這年全區完成徵購任務16億斤。
    在當年的大辦鋼鐵和工業運動中,同樣是浮誇成風。且不說煉鋼的質量根本不行,數量也都是假的。許多地方把日產幾百斤說成幾千斤,商城縣更絕,竟浮誇成日產6000噸。為此,中央冶金部在商城開了一次全國大煉鋼鐵的現場會。事先我也去商城看了一次,認為是假的,有的小土爐一天費很大勁才能煉出幾十斤,好的也僅是二三百斤。回到地委,我就和路憲文談了我的看法,並說這樣下去,我們會犯大錯誤的。路當時對我的看法不同意,並說群眾運動,氣可鼓而不可泄,你看消極面太多了。所謂“看消極面太多”,就是我看到有些幹部強迫命令、違法亂紀、隨便打人,將山林松木亂砍濫伐,砸群眾的鍋來煉鋼等做法,深感不安,認為得不償失,並預感到要犯錯誤。
    到1959年,信陽地區出現了百年不遇的大旱災,一百天不下雨,秋糧眼看着大面積歉收或無收。當時地委幾個書記分工,我主管農業、政法、財貿三條線。為了讓全區各縣市領導認識問題的嚴重性,我在8月初召開了一個各縣市有關負責人的會議,讓大家實事求是地估計秋收形勢,認識災情,及早採取措施如多種蔬菜等,將災荒消滅在春節之前。但這個會議事先未經地委討論,有些人就有了看法。不久,省委要召開貫徹廬山會議精神(反彭德懷)的會議,地委讓各縣報秋收預產。地委辦公室匯總後,召開常委會討論。當時地委9個常委中,8個人認為1959年農業生產比1958年豐收,是特大豐收年,因為根據各縣市預報的糧食產量是72億斤,而1958年不過56億斤。我在會上談了和大家完全不同的看法,認為今秋是個大歉收年,全區總產大概就30多億斤,最多超不過40億斤(後來證實只有20多億斤,我說的也多了)。


“反右傾”使“左”傾錯誤變本加厲

    8月底9月初,省委召開貫徹廬山會議精神的擴大會議。在會議開始時,省委讓各地市委書記預報秋收產量。路憲文不去,讓我去參加。我先將地委集體討論定的72億斤總產說了,接着談了我在地委常委會議上談的意見。這便引起省委對我也有了看法,第二天就問路憲文說你們信陽是怎麼搞的?路憲文向我問明情況後很不高興,馬上召集在省里開會的各縣、市委書記,讓重新報產量,各個縣市委書記開始都低頭不談,在路憲文一再逼迫下,才說:不是在家裡都報過了嘛,還報什麼?路說,有人可不是這麼認識的。這很明顯就是要發動大家把矛頭對準我了。當時我不管怎麼樣,又在會上談了我的看法,並提出我們共產黨人在什麼情況下都要實事求是,雖然這次省委擴大會議是反右的,但不能因為怕反右就不實事求是。我說完後,縣市委書記沒有一個說話的,可見大家是了解情況的,只是不敢說實話而已。隨之擴大會議按省委意圖要各地市找右傾典型,展開批鬥。儘管省委已把我定成嚴重右傾分子,可批鬥就是發動不起來,沒有一個對我批評的。路憲文無奈,抓住一個說過點實話的平輿縣長曹明展開了批鬥,這也算信陽地區在擴大會議上找到了一個所謂右傾分子。隨即撤銷了曹明的縣長職務。
    擴大會議後,我回到地區抓秋季糧食徵購任務。省委仍按1958年大豐收的標準徵購,我們地區又完成了16億斤,將農民的口糧、種子糧都交了徵購。秋收剛完,很多地方群眾就沒飯吃了,開始出現了逃荒要飯的現象。很多食堂開不了伙,群眾無奈,就在家裡煮紅薯葉、野菜充飢。幹部發現後把他們的鍋給砸了,群眾就外出逃荒。地委認為這是破壞“大躍進”,就讓各縣市在各路口設崗攔堵群眾,不准外逃。當時地委不僅沒有認識問題的嚴重性,反而認為是有人將糧食瞞藏起來了,於是決定在全區開展反瞞產運動。
    我分工到西平、遂平兩縣開展反瞞產工作,先到西平縣安排了一下,即到遂平縣。縣委正在召開全縣生產隊長以上幹部會議,進行反瞞產動員,然後討論報瞞產多少。我參加了會議,看到很多人都低着頭一言不發,即感到其中大有問題。於是我就下到兩個公社看了一些生產隊的群眾生活,確實已經沒有糧食,僅吃點紅薯、野菜等,不少群眾臉上已出現浮腫。我看到問題很嚴重,當天晚上就回到縣委召開常委會議,提出了徵購已透底,人民生活無着落,已出現浮腫和外逃現象,不要再逼大家報瞞產了。我說,瞞產可能有,但當前急需安排好群眾生活問題,然後有什麼問題再解決什麼問題。我知道他們縣超徵購了700萬斤糧食,就讓他們先拿出這些糧食解決群眾生活問題。有人提出動用國庫糧食需請示省里批准,我說來不及了,等請示批准後再拿出來會餓死人的,你們不要怕,一切問題由我負責。我跟縣委商定後,一方面讓我的秘書余德鴻給路憲文寫報告,一方面開倉放糧安排群眾生活,使這個縣基本上沒有餓死人。後來戴帽批鬥時,這就成了我的一大罪狀,余德鴻同志也受牽連挨了整。
    其他縣的情況就不同了,都說反出了瞞產幾千萬、幾億斤不等的糧食,還召開了一些現場會。如雞公山公社現場會,在場裡圈着很多所謂瞞產糧食,其實就上邊一層稻子,下邊全是稻殼子,完全是弄虛作假。類似這種情況在很多地方出現,這就不可能不把群眾置於死地。群眾寫信到省委,被轉回地委讓嚴肅處理,結果有的被逮捕法辦了,有的黨員被開除了黨籍。光山縣某地有個農民找醫生看病,醫生說這個病好治,有兩碗粥就好了,因此將這個醫生逮捕法辦了。信陽縣委有一個紀委幹部看到餓死人的嚴重問題,給省委寫信反映情況,受到留黨察看處分。當時路憲文在省委支持下,為了不讓幹部群眾向中央寫信反映情況,還專門開會讓各郵局把關,凡是反映情況的信一律扣壓,後來統計被扣壓的信件達12000多封。即使如此嚴格限制,還有人跑到許昌地區向上寄信。有一個黨支部(哪個縣哪個村記不清了),23個黨員餓死了20個,剩下的三個黨員,給省委寫了一封血書,請求省委救救他們村人民,此信也被省委秘書長戴蘇理扣壓並要查處。
    在群眾已處於死亡線上的情況下,不少地方開始殺牛吃。當時我雖然已被列入地委常委的批鬥對象,但還未停止工作。在批閱公檢法送來的案件時,看到群眾殺牛的案子我就深感問題的嚴重,開始批了幾件都是從輕處理的。到1959年10月,殺牛吃的越來越多了,儘管報告上寫的殺牛人都是如何壞,還給加了“破壞社會主義”、“反對大躍進”等罪名,可是我清楚地知道這都是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不得不干的。從此我就不再批處這類案件了。
    貫徹廬山會議精神的省委擴大會議後,原來進行的包工包產試點也被批為右傾。這本來是地委農村工作部長延炳玉布置各縣搞的,現在不認賬了,把責任都推到下邊。為此將息縣、淮濱等數縣農工部長打成了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光山縣委書記馬龍山曾讓副書記張福鴻到一個生產隊搞包產到戶試點,到反右時,馬不敢承擔責任,說是張自己搞的。張不服,堅持說是馬書記派他去搞的。就這樣,馬龍山為了殺人滅口,就在縣委擴大會議上發動批鬥,將張福鴻打死了。然後說張畏罪自殺,立即埋掉了。

大量餓死人的情況震驚了中央領導

    由於我在地委常委批鬥會上一直拒不認錯,常委們就給我總結出了四條“嚴重右傾錯誤”:
    1.把1959年的特大豐收說成大災荒年。不僅在地委會議上說,到省委擴大會議上還堅持己見,並在縣市委書記會上反右傾機會主義、批判彭德懷時,還提出要堅持實事求是。
    2.在8月份召開生產救災會議時,把災情講得那麼嚴重,否定了“大躍進”的大好形勢。
    3.到遂平縣進行反瞞產工作時,不但沒反出一斤糧食,反而不請示報告省委,私自動用國庫糧700多萬斤。
    4.對幹部的幹勁不是鼓勵,反倒誣衊說不是共產黨而是國民黨的作風。

    路憲文帶結論性地說:你老張每次下鄉,回來都向我說消極方面的問題,對1958年小麥畝產3200斤和7320斤你不相信,對大辦鋼鐵也不相信下邊報的數字等等,這不是右傾又是什麼?我勸你要老實檢查,從此你也不要工作了。
    此後,我除參加地委和專署黨組組織的大小批鬥會外,就是在辦公室看書報。地委、專署召開的一切會議不僅不讓參加,會議的文件也不讓我看,什麼情況也不知道了。我的秘書余德鴻也因同情我的觀點而被撤職批鬥,從此再沒有一個人敢接近我了。但在專署黨組擴大會議上可以看出,沒有一個人是在真的對我進行激烈批鬥,大都是輕描淡寫地提些雞毛蒜皮的小問題,沒話找話,應付了事。實際上,絕大多數人是同情我的,事後證明也確實如此。
    有一天,余德鴻從我辦公室門口路過,我看到了叫他進來,他很害怕不敢來。我說小余你怕什麼,不是也和我一樣了嗎?進來談談話也好嘛。余進屋了,我問了他一些情況。他說他已被撤職,也沒工作可做,半個月就回淮濱縣老家兩次。我問他兩次回家幹了什麼,他說,第一次回家是埋大爺大娘的,第二次回家是埋父母的。我問怎么半個月內四個老人家全去世了,是什麼病死的。余說是瘟疫傳染的(當時餓死的人統統說成是瘟疫,不能說是餓死的)。這使我感到問題更嚴重了,因為我知道余秘書的家還算是比較富裕的。於是我又對余說:事到如今,你對我還不敢說句實話,他們到底是怎麼死的?這時余的眼淚流下來了,哭得說不出話來,停了一會才說出都是沒有吃的餓死的。聽後我也難過得掉了眼淚。接着我又追問:你們村餓死多少人?余說他沒有多出家門,光知道他們村西頭就餓死一半多,有不少戶餓死都沒有人埋。聽到這些情況後,我的腦子像炸了一樣。余離開後,我當即跑到地委找路憲文。路不在,主管黨群的副書記王達夫在辦公室,我就把余德鴻談的嚴重問題向王講了,並請地委立即採取緊急措施挽救。事後了解,地委仍未採取緊急措施,始終不敢承認是餓死的,全區統一口徑都說是瘟疫傳染而死的。直到1959年11、12月間,在大量餓死人的情況下,以路憲文為首的地委才向省委報告,要了糧食。當時省委並不是不知道信陽地區的問題,省委主管財貿的副書記宋致和就曾在信陽到潢川縣的公路兩側看到過幾個餓死的人,省紀委書記劉名榜是信陽地區新縣人,他回老家時,也在路上看到過死的人沒人埋和鄉親的飢餓情況。但那時人人自危,誰也不敢堅持原則,不敢出來為人民說句實話。
    地委召開大、小會議批鬥我的過程,也正是信陽地區餓死人最嚴重的時期。由於我堅持不按省地委要求作檢查,不承認錯誤,批鬥了兩個月也就停下來了。到1960年2月,大量餓死人的問題總算制止了。路憲文有一天找我談話,說你從今天起就開始工作吧,未再談及檢討錯誤的事,並說中央內務部來了一個處長要到淮濱檢查災情,你可以陪這位處長下去看看情況。就這樣,我的所謂嚴重右傾錯誤也不了了之,並從此開始了工作。
    我跟內務部郭處長到了息縣、淮濱兩個縣,郭處長看到災荒十分嚴重,就問我到底餓死了人沒有。我說有,而且還不少。郭處長問餓死了多少人,我說自己從去年9月底就開始挨批鬥,你來了我才開始跟你第一次出門,對全區情況也不了解,只能估計一下,餓死的人可能在20萬到30萬之間。郭處長一聽就感到問題太嚴重了,只待了兩天,就回內務部了。事後得知,郭處長回去後即向部領導談了我說的話,部領導馬上就讓他向國務院秘書長習仲勛匯報。習仲勛同樣感到問題嚴重,又向中央紀委書記董必武作了匯報,董老馬上派李堅、李正海兩個處長到信陽地區進行調查。他們經過三個月的調查了解,越查問題越嚴重,最後結論是餓死的數字比我估計的要多好幾倍。
    他們將調查結果向省委匯報後,省委不是正視錯誤,承擔責任,而是千方百計地設法掩蓋。不僅未對信陽地委嚴厲批評處理,省委書記吳芝圃還對路憲文說,不要害怕,省委是支持你的。1960年7月中旬,省委還派副書記楊尉屏、李立和紀委書記劉名榜等在雞公山上召開縣委書記以上的地委擴大會議,統一認識,縮小問題的嚴重性,繼續肯定“大好形勢”,也就是貫徹省委捂蓋子的精神。在這個會議上也說要發揚民主,讓大家提意見。路憲文在總結性發言中,也做了一些輕描淡寫的檢討,但根本沒有涉及到問題的實質。我當時認為,路的講話實際是表達了省委的意圖。
    我在這次雞公山會議上作了三次發言,以承擔責任、嚴格自我批評的態度,指出了一部分問題的嚴重性,因此又觸怒了省、地委領導。地委路憲文、延炳五、王達夫、武建華等常委背着我連夜召開秘密會議,作出決定,下一次會議要以批鬥我為中心。他們說張樹藩要翻案,必須批判。我知道他們又要把矛頭對準我後,找到新省委副書記李立,談了我的看法,並揭露了他們的陰謀。李書記對我的處境表示同情並安慰我說,不要怕,你談的情況我都明白了。我估計李書記隨即與楊尉屏、劉名榜等省委來的負責人,研究了我說的話,決定會議不能再轉到批判我的問題上了。於是當路憲文等向楊尉屏匯報地委常委已決定將會議轉向批我時,楊說不能再批人家了,現在得讓人說話。
    這時候,副省長王國華上山來了。他是信陽確山人,老紅軍,對信陽地區餓死這麼多人非常痛心,非常氣憤。他在會上指名道姓地嚴厲批評了路憲文,說張樹藩、李瑞英兩口子為群眾說了實話,你們卻整了人家。(我的老伴李瑞英1959年6月1日至7月1日曾帶調查組在當時稱萬斤紅旗鄉的雞公山搞經濟調查,不但沒有調查出畝產萬斤水稻的高產量,反而給路憲文寫報告要21萬斤糧食,安排群眾生活,為此,路說她是否定大豐收,為富裕中農叫囂。在貫徹廬山會議精神後,李瑞英被調到省委黨校,在全校學員和省市直理論輔導員一千多人的大會上接受揭發批判,全省出名。省委秘書長戴蘇理聽說李瑞英不服,十分惱火,說因李態度不好,要加重處分,撤銷專區婦聯黨組書記和主任職務,僅保留地委委員。)王國華的發言對會議震動很大。他是第一個點名批評路憲文的,也是第一個為我們說話的。這次雞公山會議決定逮捕光山縣委書記馬龍山,並要求將其判處死刑,主要因馬主持打死了副書記張福鴻。其中的文章事後才看清楚:省委是想用殺馬一人表示對信陽地區發生的嚴重問題進行了嚴肅處理,還是為了捂蓋子(對馬定死刑報中央後,毛主席說,我還沒有殺過一個縣委書記,判死緩吧)。
    在中紀委兩位處長把問題查清報告黨中央後,毛主席批示說,信陽出的事件是反革命復辟,是民主革命不徹底,需組織力量進行民主革命補課。於是,中央從各部委抽調數百人來到信陽地區。這時省委才慌了手腳,也倉促組織了六七百人到信陽,全面改組各級領導班子。先派省農工部長趙定遠任信陽地委書記,省統戰部副部長趙子平任副書記,高祥輝、劉策分任地委組織、宣傳部長;中央派的幹部分別到各縣、社任縣委書記、縣長、公社書記、主任等。原地委書記路憲文被停職檢查,其他副書記、部長靠邊站檢查,原有九個地委常委僅留下我和紀委書記邱進敏沒有動。
    就在地縣委徹底改組之時,中央李先念、王從吾、徐子榮和中南局陶鑄、王任重兩書記,在省委書記吳芝圃陪同下來到信陽地委。地委決定讓我負責在第五步兵學校招待所接待他們。就在招待所會議室里坐下喝茶時,吳芝圃說話了。他的原話至今我還記得很清楚。吳指着我說:“樹藩同志,信陽地區發生的問題,省委事先一點也不了解,把省委蒙到鼓裡了。聽說你和路憲文認識不一致,你怎麼不找我談談呢?如果早找我談談,不就避免了發生這樣大問題嗎?”
    本來我事先沒想對中央領導說什麼,但在吳說了這樣一番謊言的情況下,我不得不說話了。我的原話是:“芝圃同志,你真的一點情況不知道嗎?那麼地委給我戴上右傾帽子,對我進行幾個月的批判鬥爭,這不是省委批準的嗎?否則路憲文他敢批鬥我嗎?既然是省委批準的,又是根據什麼批的,還不就是根據我在生產救災會議上的講話,在地省委估產時地委定時高我說的少,反瞞產時我在遂平縣不僅沒反出瞞產,又拿出700多萬斤糧食解決群眾生活問題,以及說幹部強迫命令、違法亂紀、打死人是國民黨作風等,才給扣上嚴重右傾帽子進行批鬥的?省委批准斗我的根據,不都是我反映的意見嗎?芝圃同志,怎能說省委一點情況都不了解呢?對我的批判不都是你的安排嗎,我還找你談什麼?”
    這時,我看到吳芝圃的臉紅得成了紅布,確實相當難堪。我還想再具體談談時,陶鑄同志阻止我說,不要再往下說了,我們都清楚了,過去批判錯你了,我們給你平反,不要再說啦。這樣,我也就不說了。
    第二天,吳芝圃和戴蘇理到固始縣召開了萬人大會,宜布原縣委書記楊守績是反革命,並將其逮捕。為什麼省委書記和秘書長沒經過地委親自到縣裡逮捕楊守績呢?就因為楊在1959年群眾開始發生浮腫病並有人餓死時,未經地委同意就給省委寫了一個報告,反映了真實情況,要求撥給糧食,解決群眾生活問題。這顯然又是為了捂蓋子、掩蓋省委錯誤而採取的行動。
    這一時期,全地區縣市委第一書記被開除黨籍、逮捕法辦的就有8人,其餘縣市委書記統統被撤換。農村20多萬基層幹部則被集中起來進行“特殊訓練”,還調用了部隊,用繩子將他們一串串拴起來,武裝押送。這成了一次全面徹底的大奪權。
    這麼多幹部怎麼會都變成了反革命,怎麼能如此殘酷地鎮壓呢?我想不通。本來地委決定讓我負責抓民主革命補課運動的,由於我感到這樣做不對頭,就拒絕擔任此職,並在地委常委會議上忍不住.大哭起來。我邊哭邊說:我在信陽地區工作十幾年,和廣大黨員、幹部有着深厚的感情,我弄不清那麼多人怎麼都變成了反革命。我和他們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要我領導去整他們,我確實下不了手,還是讓我主管生產救災工作為好。事後,就因為我沒有服從省地委決定,還提出不要這樣整幹部,在運動初期劃“三種人”(明白人、犯有嚴重錯誤的人、糊塗人)時,把我劃為“糊塗人”,那些自己應對信陽事件負責、事後卻大整基層幹部的人倒成了“明白人”。我雖不服氣,但心想隨你們劃吧,歷史最終總會是公正的。

某些領導幹部實在是愧對人民啊

    信陽事件的發生,與此前河南省開展的一些錯誤的政治運動有很大關係。1958年,河南曾發生過震動全省的“反潘楊王事件”,在省委第二書記、省長吳芝圃等人的主持下,把省委第一書記潘復生、副書記楊珏、副秘書長王庭棟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還在全省到處抓“小潘復生”,“插紅旗,拔白旗”,批鬥了一大批說實話辦實事的黨員、幹部。這些極左的做法使人人自危,黨內生活極不正常。從此,很多人都瞪着眼說瞎話;浮誇風、“共產風”、一平二調風,特別是幹部的強迫命令、瞎指揮風,就大刮起來了,根本不管人民的死活。我記得在1958年秋省委擴大會議上,吳芝圃在報告中講到一個故事,說歷史上有一個人手執寶劍,指石為金。同時又說,過去人們說巧媳婦做不出無米粥是錯誤的,現在巧媳婦就能做出無米粥。就是這樣一些異想天開的宣傳鼓動,把本來已經完全脫離實際的“大躍進”又推向了高潮。
    這就是造成信陽事件的根本原因所在。其實不止信陽,全省各地都有餓死的人,只是信陽更多一些。因此,信陽事件,實際上也是河南省事件,以吳芝圃為首的河南省委應負主要責任。
    吳芝圃是大革命時期入黨的老同志,長期當中學教員,抗日開始就參加部隊工作,在新四軍四師當政治部主任。他對地方工作是外行加個人主義,再加上用人不當,把品質惡劣的人用作高參,終於造成大錯。本來吳芝圃在河南威信是高的,經過反潘復生之後,威信就大大降低了。群眾說,“跟着潘復生,一天吃一斤,跟着吳芝圃,吃了不少苦。”這種民謠不少,說明誰是誰非人民看得最清楚。
    從信陽事件中可以看出,我們的廣大人民群眾真是太好了。當時信陽地區餓死那麼多人,並非沒有糧食,所屬大小糧庫都是滿滿的,但群眾寧可餓死,也沒有搶過一個糧庫。這證明與共產黨血肉相聯的人民是多麼聽話,多麼遵紀守法,多麼相信黨。而我們某些領導幹部,實在是愧對人民啊!
    1993年寫於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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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評論
作者:Johnny Walker 留言時間:2015-11-24 07:35:53
三年大饑荒的爭論,其實解決辦法很簡單,只是當局絕無這個膽量:公開當年各地上報饑荒情況的報告原件,從下到上的各級報告都公布。這些原始材料在中共這樣的體制下當然是都還在的,真實數字只會高於這些各級官方數字,而不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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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伐林 留言時間:2014-09-28 16:32:03
多謝老貧農、楓苑夢客、gmuoruo、lone-shepherd和郭家院子諸位的光臨,留言鼓勵!非常同意諸位的看法!

老貧農所說的1959年3月中央“關於制止農村勞動力盲目外流的緊急通知”這一文件,我查找了我手頭的書,沒有找到。抱歉!從網上檢索,好像此文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史大辭典》上能查到。容我有空時到附近普林斯頓大學東亞圖書館找找看。
非常贊成您的看法:“禁止農民外出討飯是造成大量餓死人的重要原因之一”,也非常欽佩您探尋這一罪惡做法的源頭!在我看來,“制止農村勞動力盲目外流”是與戶籍制度、與糧食統購統銷、與計劃經濟有直接關聯,是其延伸的邏輯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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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家院子 留言時間:2014-09-27 19:44:59
轉發:資中筠:三年困難時期出國人員為何不准購食品回國

1956-1959的三年間我奉派在國外工作,所以“鳴放”、“反右”、“大躍進”都躲過了。只是1959年回國後趕上承受“大躍進”的後果,通常稱為“三年困難時期”,如今回憶起來最突出的竟是一個“餓”字,與“吃”有關的故事、軼事源源不斷湧現出來。

首先要交代的是,本人當時虔誠地“愛國、愛黨”,政治熱情極高,毫無獨立思考能力,對一切公開的宣傳和內部傳達的情況、指示、精神從不懷疑,一味緊跟。越是困難、艱苦,越認為是對自己的“考驗”,從不問一個“為什麼”——是為大背景中個人思想狀況的小背景。

1958年“大躍進”開始時,我在維也納,隨中國代表常駐“世界和平理事會書記處”(一個蘇聯領導下的國際組織),只從定期收到的《人民日報》上得知國內轟轟烈烈、如火如荼的景象。加以同事間互傳國內來信中描述的神奇數字和預期的遠景,以及工、農、兵、學、機關幹部全體動員大煉鋼鐵、除四害、搞“超聲波”試驗等,令我們興奮不已。我覺得身在萬里外,不能親歷其盛,實在遺憾。我們可以做的就是向外國人宣傳“大躍進”的成績。在這段時期一切對外活動中,中國人只要發言,都宣傳“大躍進”。外國人如果對此有質疑,一律認為“不友好”。記得那一年有一次國際和平會議,中國代表團團長郭沫若在發言中當然也是大段宣傳“大躍進”,提到“十年超英,十五年趕美”,一位長期在美國的老革命領導在審閱英文稿時說:英國已經在走下坡路,十年超英的目標太低了。但因為這是上面定的口號,他不能改。此一例足以說明當時全民頭腦發熱的情況,連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的老革命也不例外。

到1959年夏,就陸續傳來國內供應緊張的消息,而且急劇惡化,特別是基本食品供應發生問題,開始削減每月糧食定量。我們對“自然災害”之說當然毫不懷疑,只感到國內物資匱乏,而我們還在國外“養尊處優”,都於心不安,十分內疚。於是我和陳樂民以及另一位年輕同事一再向領導提出申請,要求調回國內“與全民共甘苦”,並經受艱苦的“考驗”。對於我們這種和平年代才參加“革命工作”的青年知識分子來說,沒有經過艱苦鬥爭的考驗是經常被敲打的弱點,也是自己的一塊心病。所以有了“艱苦”的機會,不問情由都不肯放過。

1959年8月我和陳樂民果然奉調回國,倒不是領導同意我們與人民“同甘苦”的要求,而是中蘇關係惡化,國內對這個和平機構的方針有所改變,準備逐步撤出。我們回國興奮勁頭過去之後,開始感到物資匱乏的現實,首先是每人登記糧食定量,按月領糧票。我們都自覺把糧食定量按低標準上報,我一向飯量較小,以為一個月二十多斤糧食足夠了,還沒有意識到在一切其他“油水”都沒有的情況下,飯量會大得自己都吃驚。機關食堂每人限買半個菜。用不了多久就明顯感到食堂的肉菜稀少,日益清湯寡水。早餐偶爾有雞蛋賣,每人限一個,稍晚就輪不到了,再後來雞蛋就絕跡了。剛回國時我還有一次尷尬的經歷:我們夫婦二人與朋友夫婦相約到附近一家熟悉的小餐館去“打牙祭”。飯後我搶着付賬,卻不意那價錢高出我出國前許多倍,我完全沒有心理準備,阮囊羞澀。朋友笑笑說還是我來吧!經他解釋才知道那是當時的一項特殊政策,開一些高價飯館,在特定的商店賣一些高價糕點,以便貨幣回籠。以我們當時的工資,那種高價餐館當然是很難問津的。

以後匱乏的形勢日益嚴重。偏巧我開始懷孕。應該說,我從未有過一般孕婦的反應——嘔吐、挑食,等等。我對懷孕的記憶只有飢餓感。胃口出奇的好,空前的“饞”。平時那種不吃肥肉、不吃羊肉、怕油膩、怕膻氣啦,種種嬌氣一掃而光,可以說見“油”開眼。我自工作以後一直住集體宿舍,吃機關食堂,婚後依然如此,不過兩人在集體宿舍樓中分到一間房而已,其他仍與單身漢一樣,是集體戶口,全部糧票、油票都交到食堂。這樣就更加沒有絲毫自主的機動性。家中連麵包屑的儲備都沒有,一旦錯過了食堂開飯時間,就只有枵腹待天明了。而那些獨立安家自己開伙的同事就靈活一些,各顯神通做一些調劑。有一段時候還有人在家門前試着養雞,居然真的有了雞蛋。有一個冬天,我與一位男同事C君一起到另一單位去開會,回來晚了,食堂早已關門。我回到冷冰冰的宿舍空空如也,可謂饑寒交迫。C君就把我拉到他家去(那時有家的都住在機關大院後面一排平房中),他的夫人是理家能手,自己養了雞,給我們端出來熱氣騰騰的二米粥和烙餅攤雞蛋。我簡直覺得美味無比,吃罷周身暖和。此一飯終身難忘。在那種食物極端匱乏的情況下,這樣待客實屬慷慨。於是我在一段時期內逢人便說C君家有賢妻,真是福氣。以至於一位女同事半開玩笑地對我說:可別老這樣說了,不然好像你恨不得也找一位“賢妻”!稍後,在機關大院中個人養雞也不允許了。

我的女兒是1960年5月出生的。那正是全民挨餓進入高潮。當時“孩子他爸”正在農村下放勞動(長期在國外工作的人回來都需要下去鍛煉,我如不是有此特殊情況,也會下去的)。我們都認為這是寶貴的鍛煉機會,決不想要他為我生產而請假回京。我全靠父母家做後盾,在家坐月子。他們幾個月前就把全家的票據和蛋、糖等副食品配額集中存起來做好準備。但是肉票是過月作廢的,而且有票也不一定買得到肉。家裡的老保姆為此費盡心機,在算準的預產期前夕,以全家的肉票早起排隊買了一支蹄燉湯。偏偏我實際生產的日子比預產期晚了十多天,那時又沒有冰箱,急得老保姆直掉眼淚,只有每天煮一開,保證它不變質,到我產後吃到時已經只剩湯了。反正“肉爛在鍋里”,並未損失,營養保留多少就不得而知了。至於產婦最需要的雞蛋,靠全家的配額也是不夠的。母親托一位親戚從農村弄來一籃雞蛋。那時報上正在大力批判農村自由市場,說是“挖社會主義牆角”云云。我就認定那雞蛋一定是從自由市場來的,拿出“恥食周粟”的精神,堅決拒吃,真乃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其“左”愚不可及,而且是誠心誠意,即使外人無從知曉,也要“慎獨”。事實上,我還是享受了某種特殊條件的,因為父親的級別屬於“糖豆幹部”,有一些特殊供應,儘管有限。父母的年齡超過六十歲,可以訂到牛奶。我產假沒有滿就被單位一個電話召回,隨代表團出國,孩子完全丟給家裡靠牛奶餵養。她之能夠健康成長,我也沒有因產後營養不良而落下後遺症,都是仰賴父母加上老保姆省吃儉用的支持和精心護理。

關於孩子的名字也與當時的背景有關。人們以為像我們這樣的家庭總會起一個有點書香氣的名字。至今還有人問,女兒“陳豐”的名字有何出處。實際上就和饑荒有關。當時陳樂民在農村與貧下中農同勞動、同挨餓(口糧每天只有不到半斤的沒有去皮的“毛糧”),熱情的老鄉聽說他添了孩子,紛紛給起名出主意,提到最多的是“滿倉”或“滿屯”,這代表了最樸素的嚮往。他就真的寫信來建議以“滿倉”為參考取名。父母和我商量的結果就用了一個“豐”字,取盼豐收之意,所以後來我們常常和女兒開玩笑,說她差點叫“陳滿倉”。

由於我從事的是“涉外”工作,供應再差,對外總還要撐面子,所以外賓的伙食標準,特別是招待會,還是頗為豐盛的。於是就發生有趣的現象:過去我們為外賓舉行招待會,邀請中方高級人士作陪,往往發出請柬到不了幾成,因為他們都很忙。而在“困難”期間,只要有酒會、宴會,那些忙人、要人有請必到,十分踴躍。在那種冷餐會上,服務員端着盤子走過來,大家一擁而上,頃刻間杯盤一掃而光。有一次周總理在場,我親自見他不動聲色地走過來,輕聲對一些高級幹部說:“注意點吃相”!我們接待外賓往往需要請一些單位的負責人或專家來同外賓座談,講解有關國情和政策。有一位某經濟單位的負責人,專業水平高,情況熟悉,一些數字如數家珍,口才又好,還懂外文,每次談話效果都令客人十分滿意,所以在我們單位組織座談的名單中他總是首選。可以想見,他是大忙人,平時特別難請。但就在那段時期,卻一點架子沒有了。因為他煙癮很大,那時沒有禁煙之說,接待外賓除茶水外必擺香煙,而且一定是好煙,規格高一點的有時還有點心、水果。大家都知道他就是衝着那中華煙而來的。不但在談話中不斷地抽,等送走外賓後,桌上剩下的都放進口袋。不僅他一人如此,外賓離去後香煙入某些私人的口袋已是公開的慣例,總務部門都視中方來什麼人而有所準備。

臨時出國的人員按規定在國外期間發少量的零用錢,好像是一天一瑞士法郎,如果出去十天半月,可以湊足十幾法郎。過去,人們大多買一些有當地特色的小工藝品或精緻的日用品。而到了1960年,出國人員無論級別高低,都不約而同用那點零用錢購買食品帶回國,也有買維生素和其他補品的。還有人,買了黃油放在箱子裡,回來化了,衣物都被油污。我在女兒三個月時隨一個規格很高的黨政代表團訪問越南,主人發零用錢並陪我們到“友誼商店”購物,我買了白糖,結果引起陪同的主人注意,竟送我一大盒白糖,我因此回國寫檢討。那時還沒有明令禁止出國購買食物,後來(可能是1961年下半年),出國人員在外購買食品日益成風。與此同時,儘管對外封鎖甚嚴,還是沒有不透風的牆,國際上對我國經濟情況也議論紛紛。於是傳達了一道命令:臨時出國人員不得在國外購食物回國,以免損害國家形象,“授人以柄”。在那之後,這就成為紀律,事關反帝反修大業,如還有人犯規就是客觀上為敵人反華宣傳服務了。此之謂餓死事小,面子事大。

大約是1963年春,我被借調到全國婦聯,隨婦女代表團出國參加國際婦女會議。會議在莫斯科舉行。此時中蘇關係已經相當緊張,爭論已經公開化,此類國際會議早已成為中蘇代表吵架的場所,其他國家代表一部分追隨蘇聯,一部分追隨中國,多數中立,看熱鬧。無論是工(會)、青、婦、和平會議,內容都大同小異,爭吵的議題在同一個時間也基本相同,其激烈的程度視當時中蘇兩黨談判的情況而定。那一次照例在出國前召開全體代表和工作人員會議,由團領導交代方針、精神。團長講完“寸步不讓,堅決鬥爭”等精神後,做了一項特別交代:大家要注意儀表,臉上化化妝,免得在各國花枝招展的婦女群中顯得“面有菜色”,人家更要說我們是餓的!那是“不愛紅妝愛武裝”的年代,但為外交鬥爭需要,為了國家體面,不妨愛一次“紅妝”。
事實上,那時我和不少同事已經得了浮腫。有一段時期每天早晨醒來感到睜不開眼睛,總覺得沒有從疲勞中恢復過來。後來就越來越明顯,臉上、腿上一按一個坑。陳樂民下放一年後回來更加嚴重,他本來很瘦,回來變成了大肚子。據說他在下面有一次看水堤時因腿軟站不住滾到了水溝里,幸虧被人看見及時救起,沒有淹死。可能1961—1962年間是最困難的時候。此時出現了兩點極不尋常的政策精神:一是默許,甚至鼓勵有海外關係的人接受海外親友寄贈物品;二是不再強調全力以赴地工作,而號召“勞逸結合”,減輕工作負擔,必要時縮短工時以保存體力。前者與我無關,因為我沒有海外親友;後者也沒有惠及我,因為那段時期是中蘇關係最複雜多變之時,多反映在國際會議中,所以我所負擔的工作不但不能減,反而更重,照樣開夜車。不過按規定,晚上工作過十一點就有夜宵,大師傅端上熱湯麵或烙餅,是一大享受。甚至為此故意把工作拖到那個時候。那段時期出國開會照常進行,我發現一個奇特的體驗:每到國外,兩三天后浮腫自然消減,有一種忽然神清氣爽的感覺。很明顯,就是吃了三天飽飯,而且有足夠的高蛋白補充。
我在那段時間還有一項工作,就是中央領導接見外賓時被召去做翻譯,大多在中南海,而且大多在半夜。安排此事的是國務院外辦,每有任務,由他們通知我所在的單位辦公室,辦公室隨即轉告我待命,那我就不能睡覺了。當時廖公(承志)是外辦負責人,又主管我們單位的工作,我們參加國際和平會議的代表團經常是他主要負責,所以對我本人也熟悉。我得了浮腫以後,我們單位領導就以此為例,並以我工作特殊為由,乘機向廖公呼籲,申請補助。剛好此時又發生陳樂民在工作中暈倒搶救之事。於是在廖公授意下,我們單位以我們夫婦健康惡化為例,打報告為本單位職工申請營養補助,由廖公特批若干數量的牛奶。從那以後一個時期,每天上午十時,工間操時間,大家到一個地方去喝牛奶,魚貫而入。有人掌勺,從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牛奶中每人發一碗。雖然供應人數不少,也不可能全體職工人人有份,名單如何定的,不得而知。可以想見必然有人感到不平。當時喝到的同事開玩笑說沾了我們兩人的光。但是到“文革”開始,此事反過來成為本單位領導和我們本人的一條罪狀,特別是廖公靠邊站後,此事更成為批判內容。儘管有此照顧,我的健康還是嚴重透支,到1964年雖然形勢已經好轉,我卻積勞成疾,全面垮台,大病一場,足足休養了兩年才恢復正常。此是後話。
平心而論,相對說來我的處境還是比較優越的,可以說間接地享受了某種特權。在極端困難時期,城市居民處境比農村好得多,機關幹部又比一般平民好,更無論按級別分配的特權了。大批餓死人都在農村。所以與“反右”以知識分子為重點不同,“反右傾”時機關中批判的對象多為家在農村的幹部,因了解家鄉情況在機關中發牢騷而獲罪。我就曾親歷一次上級機關召開的批鬥“右傾機會主義”重點對象的大會,那是一位中層幹部(其級別足以看到內部文件),其罪狀就是回鄉一趟後,在辦公室“散布”家鄉饑荒的情況,表示對“大躍進”不滿,而且還泄露他看到的內部通報中的某些實情。多年後,我家先後請過兩名安徽保姆。她們都講述過家裡餓死人的情況。令人心寒的是,她們講述時非常平靜,沒有眼淚,沒有嘆息,好像是在講別人的事。她們說,過去可以逃荒要飯,那時連要飯都沒處去,因為千村萬戶都一樣,沒有一戶是有存糧的。由於虛報浮誇,上面催交的糧食數量極大,誰家藏一點糧食,村幹部挖地三尺也要取走上交,一個保姆家中最後一罐偷埋地下的糧食就是這樣被挖走的。
比起當年農村的萬戶蕭瑟,我的“記餓”真好像有點無病呻吟了。

本文摘自《資中筠自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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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one-shepherd 留言時間:2014-09-27 17:35:04
其實蜜蜂也好、潘多拉也好、老高也好,大家想知道大饑荒死了多少人。

其實大家也都知道,真相握在執政當局手上:只要他們開放檔案、開放大饑荒研究,真相不難浮出水面。
當局敢嗎?

可悲的是蜜蜂們連呼籲當局開放真相研究的勇氣都沒有。他們做的倒是開脫:大饑荒不是毛一個人的責任;某某人說餓死XXX人不準確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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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楓苑夢客 留言時間:2014-09-27 05:49:18
史家的責任在於探索記錄史實,不必在意他人臧否。支持老高!信陽離我老家不遠,那裡的慘禍令人髮指。在我看來,大躍進更像是一個蓄意製造的陰謀,老毛本是農民的兒子,不可能不知道一畝地能打多少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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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貧農60 留言時間:2014-09-27 00:46:04
人們對一件事情的認識(又叫做觀點),有的是通過了解事實真相併經過正確的推理得到的,有的是長期聽信了虛假的宣傳形成的,還有的是因為與自己的利益有關而產生的。觀點一旦形成,就很難改變,不管你是擺事實還是講道理,基本上都沒有用。在認識論上有一種說法:人們只能看見自己相信的東西,而看不見或不願看見自己不相信的東西。所以我們寫文章談論一個歷史事件,擺事實、講道理,主要是給那些不了解情況、還沒有形成固定觀點的人(特別是年輕人)看的,而不是為了說服那些早已形成觀點的頑固派。你要是想說服這些頑固派,即使費盡口舌也徒勞無功,除了使自己生氣,不會有別的結果。除非你是在借批駁頑固派的名義說給別人聽的。

關於大饑荒餓死人(我不喜歡用“非正常死亡”一詞)一事,它本來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而不是一個理論問題,根本用不着建立什麼數學模型,這麼算那麼算,只要實地調查一下就基本清楚了。那個徐州師範大學的孫經先自以為自己懂一點數學,故弄玄虛,連篇累牘,一副頑固的毛左分子嘴臉。楊繼繩先生完全沒有必要浪費時間和他說理。我要是見到他,我會問他:你到大饑荒的重災區調查過嗎?從徐州到安徽的重災區亳州、宿州和鳳陽等地坐車只要一到兩個小時,你只要花一天時間,走訪幾個村莊,就會知道那裡到底有沒有餓死過人,餓死的比例大概是多少,就會知道你的文章是不是胡說八道。這樣的調查雖然不能準確推算出全國餓死多少人,但至少親自去調查的人無法否認大饑荒餓死過大量的農民,也無法否認全國餓死人總數在1000萬至4000萬這樣一個範圍。但話又說回來,對孫經先這樣的頑固的毛左分子,你即使硬拉他去參加調查,可能都改變不了他的觀點。

另外,想請老高幫個忙,我想找一個歷史文件:1959年3月中央 “關於制止農村勞動力盲目外流的緊急通知”的具體內容。禁止農民外出討飯是造成大量餓死人的重要原因之一,我想了解這一罪惡做法的源頭。我想你手頭資料豐富,可能會有。如果有就請貼在這裡。謝謝!
老貧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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