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楊虎城將軍在身邊的共產黨人推動下,與張學良一起發動“西安事變”時,他對於自己和家人子女在蔣介石治下可能冒什麼樣的風險,遭受什麼樣的厄運,有充分的思想準備;然而,楊虎城將軍是否料想得到:他的女兒、鄉親,在他信任並打算追隨的中共治下,會經歷什麼樣的磨難呢?
◆高伐林
1936年12月12日的“西安事變”,改變了中國的命運,改變了成千上萬中國人的命運,也改變了楊拯英的命運——她那時只是一個剛牙牙學語的女娃兒。 張學良、楊虎城發動要求蔣介石停止剿共、一致抗日的兵諫,過去了四分之三個世紀。2006年10月的一天,我來到西安古城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居民樓,登門拜訪楊虎城的女兒楊拯英。她前不久腿骨骨折,行走不便,披衣坐在床上,為不能下床迎迓而滿含歉意地微笑,說起話來,卻中氣十足,語速急切,哪裡像年過古稀? 房間裡家具、陳設十分簡單,甚至顯得有點空空蕩蕩。除了床頭小櫃、雙人沙發,最顯眼的只是一台斜放著面對床頭的彩電。牆上也基本上沒有什麼畫幅、掛飾,只高高地懸掛一幀一尺見方的雙人黑白合照:年輕的楊拯英與一位軍官——她的新婚丈夫肩並肩,穿過54年風雨歲月向我們微笑,下面靜靜地垂著一個鮮紅的同心結。 在這個樸素的退休老人的房間裡,看不到楊虎城將軍的一點痕跡。
矗立於西安革命公園的楊虎城將軍塑像。(高伐林攝)
年幼時就失去父母
“‘西安事變’的時候我剛兩歲,對那場事變,我其實談不出什麼。”楊拯英說話相當實在。 但她是楊虎城將軍社會福利會的會長。“我們這是個公益社團,不是研究機構。也無所謂‘專職’不‘專職’,我退休了,有個事做吧,忙着呢!” 楊家的親朋故舊給楊拯英講過許多往事。給她接生的助產士告訴她,她是在西安新城出生的,當年那是楊虎城的官邸,“西安事變”中當過張、楊的指揮部,現在則是陝西省政府所在地,“幾十年來一直在裡面改建,增加了很多窯洞、平房、樓房,我都說不清當年的原貌究竟啥樣了。” 楊拯英對父親的印象,多半得自照片和長輩的述說。“西安事變”之後,楊虎城被蔣介石解除兵權,強令“出國考察”,與妻子謝葆真帶著兒子楊拯中去了美、日和歐洲列國。聽到“七七事變”的消息,他一再發電請纓,要求回國參加抗戰,蔣介石卻不答應。他不管不顧,還是偕妻攜子回來了。他要謝葆真回西安看望家小,自己則直接去見蔣介石,沒想到被特務騙去南昌,再沒有回來。 “我在父親1937年被逼迫出國的時候起,就沒有再見過他。母親從國外回西安我見過,好像也就是見過一面……”謝葆真聽說丈夫被扣,趕去南京,要求放人。她是1927年就加入中共的黨員,對蔣介石應該說不會存什麼幻想,一些親友也勸她不要自投虎口,無奈她思夫心切,或許還以為當時已經是國共合作、舉國抗日了,蔣介石和軍統特務不敢怎麼樣,便帶上兒子拯中去了,果然也被關押。 楊虎城夫婦被輾轉囚禁於江西南昌、貴州息烽,最後轉到了重慶。謝葆真牽掛遠方的幾個孩子,多次寫信,都被特務扣留,孩子們沒有收到父母的一字半句。1947年,謝葆真被折磨病故;兩年後,國民黨大潰退,軍統特務在重慶戴公祠用刺刀刺死了楊虎城和兒子拯中;隨後,殺害了他的秘書宋綺雲一家三口和楊虎城最小的女兒拯貴。 “有一段時間,我一放學就站在書院門外電線杆下,等父親過來。等來等去也沒有等到……我們沒見過面的小妹妹拯貴,是跟宋綺雲一家一起死的。我一直也沒弄明白:為什麼把小妹妹交給宋家人?” 楊拯英的聲音喑啞下來:“特務殺害他們後,用鏹水(強酸)毀壞了面孔,然後拿洋灰抹、壓上。解放軍打進去之後,就到處挖掘,有個監獄裡姓楊的看守,也是劊子手,是當時唯一一個交代情況的,他講了埋在什麼地方,才把遺體挖出來。我拯民哥哥說:四具遺體在一起:宋綺雲和夫人徐林俠,他們的兒子宋振中——就是長篇小說《紅岩》中那個‘小蘿蔔頭’,還有我這個小妹妹。沒有辦法分辨出身份,最後找到了監獄的醫生,醫生知道頭髮的顏色,才辨認出來……後來,拿了幾塊頭皮放在骨灰盒裡,就算是我妹妹的遺體了……” 楊虎城將軍子女眾多,名字中都有一個“拯”字,打下了鮮明的時代烙印。他的第一個妻子羅佩蘭生了兩個孩子,兒子拯民,女兒拯坤(後來改名叫周盼)。這兩個孩子早早就投奔了延安。“父親還有一個妻子張惠蘭,是我的養母,她生了一個兒子拯人,6歲就夭折了。我自己的母親謝葆真,生了兒子拯中,還有個兒子拯亞也夭折了;五個女兒,按照順序,是拯美、拯英、拯漢、拯陸和在監獄裡生、在監獄裡死的小妹妹拯貴。” “西安事變”後父母親被囚禁,祖母一病不起,孩子們也被一些人看作是“罪臣”之後,在學校里受歧視、受監視。莫非女孩的生命力更為頑強?楊虎城雖然也生過好幾個男孩,但1949年之後的倖存者除了一個兒子,竟都是“楊門女將”。 “我妹妹拯陸,幾年後在新疆殉職了。”很少有人知道“楊門女將”中還有這樣一個悲壯的故事。 楊拯英說:“……我妹妹當了地質隊長,1958年有一天加班,和一個技術員出外工作,突然遇到暴風雪,天昏地暗,他們迷了路,沒有能回來。新疆那地方多冷啊,氣溫驟降到攝氏零下20多度,人們在公路上來來回回地找,拿著燈喊他們,她們沒有燈,呼救別人也聽不見,爬行了好長一段路。第二天找著他倆時,都已經凍硬了。其實她已經爬到離公路不遠了……那年她23歲。” 當時,楊拯陸的隊伍完成克拉瑪依地區1950平方公里的地質詳查任務,她準備於9月舉行婚禮。上級又下達三塘湖地區勘探任務,拯陸便推遲了婚期。而她殉職的9月25日,正是農曆中秋。 楊拯陸犧牲後,她勘察的三塘湖盆地一個含油地質構造被命名為“拯陸背斜”。20世紀90年代末期,石油戰線的文藝工作者根據其事跡創作了舞劇《大漠的女兒》;而中央電視台製片人吳兆龍則告訴我:他拍攝的電視連續劇《西聖地》中有些人物、情節的原型就是楊拯陸,感動了很多觀眾。 拯民因為是倖存者中年齡最大的,革命資歷也最深,後來當到山西省副省長、全國政協常委,在有關“西安事變”的紀念活動中常常作為楊虎城親屬的代表出席。周盼則在中宣部工作過,後來擔任北京市旅遊局黨委書記、副局長。他們倆都去世多年了,到“西安事變”七十周年時,只有拯美、拯英、拯漢三個老姐妹。
紀念“西安事變”與時俱進
楊拯英一直謙稱對“西安事變”近年研究的成果和進展並不了解,還流露出這樣的意思:作為當事人家屬,其實參加該事件的研究團體未必合適。但她對筆者簡述了中國大陸紀念和研究“西安事變”的50年變遷。 “在張學良沒恢復自由以前,咱們國內不主張大張旗鼓地紀念,周總理就說:動靜大了對張學良不利,擔心國民黨把他殺害了。所以二十周年(1956年)時是小範圍紀念,沒有公開活動;三十周年(1966年)不是到了‘文革’嘛,就顧不上紀念了;到1976年四十周年,還是小範圍舉行紀念活動。 “直到‘西安事變’五十周年(1986年),才開了比較大的研討會。是先在美國開的國際研討會,當時舉行這個研討會的意圖,也是想發出民間營救張學良的呼聲——那時他不是還被軟禁着嘛。我哥哥拯民參加了美國的研討會,回來才說,這邊也要成立一個西安事變研究會,放在哪兒呢,最好放在西安,放在省社科院。研究會開第一屆會議就通知我參加了,我哥哥不同意,說這個研究會最好別要家屬參加。籌備者為什麼找我呢?因為我在這之前參加過西安事變紀念館的籌備工作,有廣泛聯繫,可以找很多熟悉的知情人;第二,我‘文革’前在西安市委組織部工作時,主要的聯繫面是大學,跟教師、學者比較熟。 “1996年,‘西安事變’六十周年開過研討會後,我就退了出來,之後基本上沒有參加西安事變的研究——年齡到了麼。東北搞紀念張學良的活動,老叫我去,打電話、發邀請函……我跟他們那些人都熟啊,他們不認別人,就認我。作為當事人的家屬,我去過六次,最後張學良慶百歲那一次活動,我就跟他們說:今後我就不來了,我跑不動了。張學良去世以後,我就沒有參加他們的活動了。研究隊伍也變化挺大的,我熟悉的那幫研究的人也都老了,有的主要的教授也去世了……”

西安的止園是楊虎城故居之一,現為“楊虎城將軍紀念館”,由鄧小平題寫館名。(高伐林攝)
顛沛流離的歲月
雖然對“西安事變”印象模糊,但是對自己早年顛沛流離的生涯,楊拯英卻記憶猶新。 “我父親出國時,讓我們幾個孩子都跟著我外婆。母親還委託了一個叫張雨春的副官幫著照顧我們。後來逃難去了成都——‘逃難’說是逃日本人,其實,成都與西安差不多,我現在來看,哪是逃日本,是怕蔣介石下黑手。我們一大家子人,外婆,我們四個三四歲、七八歲的姐妹,還有張雨春副官,此外還有一個妗奶——陝西話‘妗奶’你知道吧,就是我外婆的弟媳,她守寡,沒人管,就跟著我們去了成都,後來她就死在那兒了……過了三年,我們沒了錢,也沒了希望:誰知道仗要打多久,誰知道父親母親啥時能回來?在那兒沒法呆了,碰上父親的部屬,就給我叔父寫信——我們家管家的是叔父,他寄來一些錢,拿著這個盤纏我們就回到了西安。” 那是1940年。 “按說我們的生活費應該由叔父給,他管家麼。但是我們姐妹四個在外婆家住,叔父給的錢很少。外婆家有點房產,那時陝西荒地多,她有些地皮,也有點耕地。外婆有兩個兒子,兩個兒子都指靠不上:大兒子(我大舅)當時是‘一子頂兩門’,過繼給了我二外爺;後來雖然又有了二舅,但二舅是遺腹子,比我們大不了多少。而外婆家把我們四姐妹算上,共有11個孩子,都張嘴要吃飯,家裡挺困難的。我兩個妹妹都挺苦,晚上兩人蓋一床被子,襪子都是濕的……外婆挺喜歡拯陸,但她也沒辦法啊,孩子太多。 “我姐拯美比我性格厲害,到上初中時跑回三原縣質問叔父:‘你憑什麼不管我?你不給我寄學費,我就回來住!’叔父家一大家人,多一張嘴就多一張嘴吧,那個年月學費也沒有多少。 “我那時也是到處投靠,我祖母還在世時,我兩次回三原縣老家上學。那裡其實就是我自己的家——楊家沒分家麼。但叔父用什麼理由甩我們這些包袱呢,他說:你媽走時沒把你們姐妹託付給我啊,出了問題誰負責呀?祖母在的時候我住那兒,他沒啥說的;祖母死後,叔父倒不攆我,但是也不管我。” 到楊拯英上中學時,有人給她出點子:去找你養母張惠蘭去。“我去了,她沒在家,我小時候給我餵過奶的奶媽,住在那裡看顧我同父異母姐姐周盼的孩子,她看見我來了就哭啊,說:‘哎呀,你連人家的丫頭都不如了!’她是從農村來的,什麼都不怕,說:‘你留下,就住這兒,我作主了!’住了一個來月,張惠蘭母親才回來。我這個養母不敢得罪奶媽,她也比較賢惠,以前沒管我們,是負不起責:我母親並沒有把我們交給她啊,出了問題咋交代呢?現在是奶媽發話作主了麼。我從1946年到1949年在她那裡,她養了我三年。” 張惠蘭當時的收入是靠楊虎城的房產。“本來我父親出身是很窮很窮的,後來帶兵打回來,蔣介石委任他當了陝西省主席,他能沒錢嗎?(笑)養母的消費也很少,自己有個養女,她不讓她上學,讓我去上學。”“張惠蘭母親在穿上特別關心我們姐妹,常常買衣服啊,做鞋啊,我們還不樂意她買啊做啊——那時我們要進步,講樸素嘛。” 熬到了1949年。“我哥哥拯民回來了,那時我外婆也過世了,他就出面把我和兩個妹妹正式接回家。”
不愛從政,卻愛從教
楊虎城是中共的大功臣,中共終於奪得天下,“楊門女將”的處境應該改善了。 可以肯定,當楊虎城將軍在身邊的共產黨人推動下,與張學良一起發動“西安事變”時,他對於自己和家人子女在蔣介石治下可能冒什麼樣的風險,遭受什麼樣的厄運,有充分的思想準備;然而,楊虎城將軍是否料想得到:他的家人子女、父老鄉親,在他信任並打算追隨的中共治下,會經歷什麼樣的折騰和磨難呢? 1950年6月,還不到17歲的楊拯英,成了中共預備黨員,那時她還在西安高中讀書呢,又瘦又高。上級號召參軍時她也報了名,團市委同意了,中共西安市委卻沒批准。沒過多久,市委組織部把楊拯英調去了,挺重視她,安排在黨管處,她卻越干越覺得沒有意思。 “我這個人不愛搞政治工作——我不是那個材料。你看過王蒙的《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吧?咳,就是那種感覺:組織部,成天幹個啥呀?調研、寫報告,提出怎樣整黨建黨的意見。工人有產品,農民出糧食,咱們寫文件,一次不行,寫兩次不行,好不容易弄出來,中央定下方針,又得改,改去改來,上級看不上,說是‘廢品’,就全是無效勞動。後來層次提高,專門搞調研,我更不習慣。調研題目各種各樣,一會兒說你去某某公社調查一下按勞分配,要在那兒弄出一篇文章來;一會兒說蓮湖區一個工廠搞出個牛頭刨,去寫一個‘螞蟻啃骨頭的經驗’,我又去跟人家工人師傅打成一片,晚上就住在車間旁邊,想方設法要把經驗寫出來。我們這個處的人,這個到車間,那個到工地,我分工去大學,像西大,外院,師大……我覺得自己這麼年輕,在機關里呆着,與實際太脫節了,下去調查,跟實際還是有距離。” 她想上大學,卻和組織部另外兩個想上大學的年輕人一起挨了批。那時批判胡風反黨集團,上級說:“有些人不是胡風集團,也不是反革命,但就是要批判!”什麼理由呢?說她們走“上層路線”:“我申請考大學,首先是找組織部,部里不批才去找書記——他們就批判這個。我不吭聲,你愛咋批就咋批。反完胡風集團接著是肅反,肅反積極分子會不要我參加,我有點慌了:連肅反積極分子都當不上了?但我還是不吭聲。” 政治運動一波接一波。市委好多年輕人被打成了“右派”——“年青人在一起玩,發發牢騷,哪裡想得到組織部打了十幾個‘右派’,還有宣傳部、統戰部……”楊拯英僥倖逃過了這一關:“我是遇到個機會把我救了。我們的處長能幹,也比較公道,我和大家對於他的工作方法有點意見。那位從中學教師提上來的副處長呢,把過去他支持的事都推到正處長身上,組織部的年輕人就不同意了,跟他抬槓。我覺得這個人品質不好,就不發言了。結果,好多人發言提意見就成了‘右派’。” 不讓她上大學,她也不想在機關呆,就要求去基層。她申請調到哥哥拯民所在的玉門油礦,上級不批:陝西幹部怎麼能調到甘肅去?那就在陝西調動吧:西北農學院要,交通大學也要……但上級還是不批:西安市的幹部怎麼能給省上單位? 楊拯英最後用“請求照顧夫妻關係”的名義,調到西安市19中當支部書記,後來又兼校長,在這個市郊中學幹了十年。當時不少人把學校看成冷宮,有“問題”的人才被趕往這兒,有人奇怪:你在市委組織部紅着呢,跑下來幹啥?楊拯英說:“本人生平胸無大志,但求辦好一個學校。” 她這個校領導親自上講台,還親自當班主任,“上級黨委組織部的人來看我了,我正在操場上輔導學生呢,沒法招呼他們到辦公室去。”她還安排副校長、教導主任、總務主任都上講台,都當年級組長、班主任,上教學第一線,還組織學生搞社會調查。 教師是教育之本。1959年、1960年,聽說一些大學年輕教師要下放的風聲,楊拯英去找教育局長,建議把他們“挖來”。“他說:你能挖?我說:我能!跑到西北大學、陝西師大,一傢伙挖來十幾個好教師。教育局最後給我們學校兩三個。以後每年大學生畢業我就跑教育局要人。加上附近有兩個部隊,家屬中有些文化水平比較高,有的還是北師大出來的特級教師,我也就去要來。” 區委文教部長問她,西北大學最出名的一位“右派”,給你要不?她說:你給我就要!“右派”來了,楊拯英擔心郊區農村的這些孩子在課堂上搗蛋,就跟教導主任一道去坐在後頭聽。老師並不“厲害”,整個教室卻很快安靜了下來。她倆放了心,悄悄走了。 “從1959年我到學校,到1966年‘文革’前,我們校高考錄取率升到80%,快趕上省重點中學了。”

楊拯英題贈給我《楊虎城將軍》一書。(高伐林攝)
“斗我我就喊,打我就更喊!”
“文革”鬧起來,日子就不好過了。靠邊站,挨批鬥,戴高帽子遊街,不僅說她是“走資派”,還要她“清算父親的罪惡”——楊拯英說到這裡笑笑說:“娃娃不懂事,愛說啥說啥吧。”“我們郊區中學還好一點,城裡更厲害,部隊一些孩子跟城裡學,城裡刮一陣風,我們那兒就掀一層浪。各學校校長都跟我一樣成了‘走資派’,被關牛棚、挨打——真的是‘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毛澤東《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名句),有的牙被打掉了,有的肋骨被打斷了……但他們不敢打我,斗我我就喊,打我就更喊。” 她被關了又放,放了又關,有一次關了八個月。楊拯英看見有老師一說要“買煙”,就可以放出去,她就也說要買。看守的學生不信她也抽煙,但沒有理由阻攔,只好放她出門。“剛開始買兩盒牡丹煙——還挺貴呢,怎麼抽也抽不完,抽不完就沒法再出去買,第二回就學精了,只買一盒……” 楊拯英感到了人心的向背。“有一次我正在掃地,有個人跑到我跟前就說了一句話:‘楊書記你注意健康啊’,說完就走了。這樣的事情很多,農民、工人來說:‘找你們楊書記、楊校長談話。’‘她是走資派,在監督勞動,不能談話!’‘我就要找她!’跟紅衛兵吵啊吵啊,吵半天就為過來說一句話:‘你多保重!’有的老師不敢來,就叫孩子偷偷來給我通風報信。” 紅衛兵押解“牛鬼蛇神”去農村,跟貧下中農“三同”(同吃、同住、同勞動)。“我住在生產隊的會計家——會計的父親原來也是地下黨,他三天兩頭跑到西安打探消息,回來就跟我說。會計的老婆叫我給她剝苞谷,不讓我去下地乾重活。有啥特殊的好吃食就給我做。離別時他們給我塞了一大包好吃的拿上……” 楊拯英堅持實事求是,對自己負責,也對別人負責。“有一次讓我跪在凳子上,斗到晚上一點多,問我:學校里誰是‘反革命’?我說你們兩邊夾擊,這邊問我誰是‘反革命’,那邊問我誰是‘保皇派’,我都不知道。他們說:‘誰誰誰就是!’我說:你們有材料,那你們定吧;我沒有材料,我不知道。” 楊拯英老是頂牛,頂牛就“解放”不了。直到1969年,才被解脫出來調到另一所中學。 楊拯英的丈夫老陳在寶雞柴油機廠當“軍宣隊”支左(這是文革中的術語,支持左派的簡稱),楊拯英在他那兒的子弟學校幹了一年多。老陳和陳獨秀同家族,其實根本沒有見過陳獨秀,也早“交代”了這一“問題”。但這回又被扯出來說“沒搞清楚”。他一聽不幹了:那我回原部隊去把我這個問題弄清楚。他回了西安,楊拯英就跟着也回來了。領導安排她去新城區委組織部,她不去;去宣傳部,她也不去。最後領導說:黨校要恢復,成立毛澤東思想學習班,你去那兒報到吧! 隨後,楊拯英又被調去恢復西安市工會。“文革”過後,人們終於認識到要建成現代化強國,最關鍵的是要提高全民素質,彌補“批白專、繳白卷”造成的人才斷層,工會也要成立職工大學,工會幹部中沒有幾個人願意搞教育,楊拯英說,辦這事兒我在行。去市政府各個衙門申請資金、編制指標,跑各個學府借調師資……她在三個月之內把職工大學建了起來。上級想任命她當第一副校長,楊拯英卻感到自己並不合適,就調到了陝西省重點——西安中學。
半路出家搞文史資料
從西安到寶雞,從城區到郊區,從五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與楊虎城其他子女多半埋頭於經濟崗位不同,楊拯英工作單位換了無數,但都是圍繞著教育:中學教育,黨員幹部教育,職工教育……她將生命的黃金歲月獻給了教育事業。 在楊拯英看來,“西安事變”是一個公共事件,自己的父親也是一個公眾人物,自有學者們去分析研究,自己沒有必要、也沒有水平去參與。“我們這個家庭的子女,除了我哥哥是黨要他出面以外,‘文革’前沒有一個人說我是楊虎城的孩子。紅衛兵去調查才眾所周知,有人說:‘以前咋不知道你是楊虎城的女兒呢?’我說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也就是個普通幹部,要憑自己的能力嘛,也不是憑父親的名氣。我的兄妹們都是這樣,幾個姐妹的丈夫們也沒有一個在外面說‘我是楊虎城的女婿’。這是家風,我的孩子也是這樣。” 一個偶然的機緣卻使她轉了行。“天津一位作者讀到一篇寫到我母親獄中情況的文章,就找我來了。他說,我看你們家子女當中就你的身體還可以,應該去貴州弄清楚你父母的情況。我心中一動:對啊,確實應該去好好了解。我就去找市委書記,書記說,行啊,給你批些錢你去吧。我說,光我個人咋搞?當時政協正在籌建西安事變紀念館,書記跟他們一說,他們就來找我。我說你們把我借調去試試看我能不能行。籌建紀念館,主要是要廣泛拜訪、徵集文物。我就到處去跑。‘文革’浩劫剛剛過去,好多老人一見我就哭了:我這裡還有你父親、母親的什麼照片、什麼衣物……借調到政協一年,我就徵集了大小二百多件文物。我還參與查閱文史檔案中關於父親的資料,編選一些書籍。” 一年後她正式調到《文史資料》當編輯,1983年又被安排為陝西省政協委員,一直干到1995年退休。 回過頭來看“西安事變”的研究,楊拯英說:“我們國家近代史、現代史研究是很薄弱的,抗日戰爭咱們都還沒好好研究,還有好多空白。去年陝西師大一位教授發言說:人家波蘭關於二戰的研究專著出了多少本,中國抗戰時間最長,犧牲人最多,結果我們現在對這段歷史沒有出來真實、全面的系列專著。他說我們史學界有責任啊,不少學者不願意沾‘西安事變’這樣的題目,覺得這沒有‘學術價值’。唉,現在來着手這段歷史有點遲了,親歷者大部分都去世了……” 她說:國民黨、共產黨好多將領、士兵在抗戰中都有功。後來不知咋弄的,扣這個那個帽子打成“反革命”,整去整來整得人都找不着了。現在開會見到有80歲、90歲的,甚至100多歲的,我就想:他們運氣好,身體支撐活到了今天,好多人卻那麼默默地去世了。我父親在青史上留下了名字,好多人卻成了無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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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虎城及家人】
楊虎城(1893—1949),陝西蒲城人。父親是木工,受誣陷在西安被官府處死。冤獄使楊虎城產生強烈反滿意識,在家鄉組織“中秋會”扶弱抑強。1914年夏秋,因打死惡霸被縣府捉拿,他離開家鄉,武裝抗暴。全國討袁護國,陝西義軍四起,楊虎城也參與驅逐袁世凱的爪牙陝西督軍陸建章。1916年,楊擔任陝西陸軍第三混成團一營營長。 1917年底,孫中山在廣州樹起“護法”旗幟,國民黨于右任、井勿幕在陝西建立靖國軍,楊虎城任靖國軍第三路第一支隊司令。皖系軍閥、陝西督軍陳樹藩發動“八省援陝”,集中豫、晉、直、甘、川、奉、綏、鄂八省軍閥的軍隊要殲滅靖國軍,楊虎城屢克敵手,成為靖國軍中堅。 1922年春,于右任將靖國軍總部遷至武功,楊虎城任第三路司令,逐步退至延安,一面整訓軍旅,一面派人至廣東同孫中山聯繫。他蟄居期間接觸了著名教育家、榆林中學校長杜斌丞和中共西北組織創建人之一魏野疇,受到啟迪,派代表參加了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1924年1月,孫中山批准楊為國民黨員。10月,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組織國民軍,委任井岳秀為陝北國民軍總司令,楊虎城為前敵總指揮。1925年7月,楊率部南下,將直系軍閥部隊驅逐至秦嶺以南。 1926年4月,吳佩孚派劉鎮華率7萬鎮嵩軍包圍西安。楊虎城同陝西督辦李雲龍等率1萬人堅守八個月,城中糧食斷絕,軍民餓死5萬餘人。馮玉祥派兵援陝,當年11月西安解圍。 1927年初,楊虎城被馮任命為國民聯軍第十路總司令(後改第二集團第十軍),出潼關參加北伐。蔣介石“四一二”清黨後,楊繼續與中共合作,第二年才禮送在自己部隊中的共產黨員南漢宸等出境。楊虎城於1928年4月下旬赴日本考察,11月16日回國率部駐膠東剿匪。 1929年4月,蔣、馮關係破裂,馮玉祥令楊虎城調向洛陽集中,南京政府電告楊駐原地。楊權衡利弊,棄馮投蔣,部隊被編為國民革命軍新編第14師,任師長。 1929年9月,蔣介石調楊部赴河南,楊率部奇襲駐馬店,協助蔣擊潰唐生智,楊部被改編為陸軍第17師,楊升任第7軍軍長兼17師師長。蔣又任楊為17路軍總指揮,參加蔣、馮、閻大戰。9月楊率部沿隴海線西進,奪下西安。蔣介石委任楊為西安綏靖公署主任兼陝西省政府主席。 楊虎城力圖振興陝西。他推動開浚涇惠、渭惠、洛惠等渠,以利農耕;爭取把農學院建在陝西,創辦堯山中學等學校;把隴海鐵路從靈寶延至西安。 1933年5月,蔣介石免去楊的陝西省主席,又調楊一個旅至河南。蔣、楊矛盾不斷加深。楊奉命堵截由鄂豫皖轉移到陝南的紅25軍,其部隊四次遭紅軍重創。經中共地下黨員做工作,楊日益左傾,申請加入中共,還希望像賀龍那樣將部隊改編成紅軍。1935年秋,張學良奉命率東北軍入陝“剿共”,楊虎城同張學良就停止內戰、一致抗日達成共識。1936年12月12日,張、楊發動“西安事變”,扣押了蔣介石,提出抗日救國八項主張。 “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後,蔣介石於1937年4月迫使楊虎城辭職,6月又迫楊出洋考察。1937年10月他與妻、子自行回國,11月抵達香港即遭國民黨特務監視,後被騙至南昌囚禁。1949年9月,被特務用利刃秘密殺害於重慶戴公祠。 楊虎城先後有三位妻子。1916年他與羅佩蘭結婚,羅1926年病逝,遺有一子拯民、一女拯坤(即周盼)。楊虎城早年由長輩作主與張惠蘭結為“娃娃親”,1919年張被父母送到楊家,隨侍太夫人。羅佩蘭、謝葆真所生子女均經她撫養或資助,1993年病逝。曾生一子拯人,後夭折。1927年楊虎城與謝葆真結婚,謝是中共黨員,後隨楊被囚禁,1947年病逝,遺有多名子女,活到1949年後的有四名女兒。
 1936年“西安事變”前謝葆真與孩子們合影。左起:拯美、拯中、拯漢、拯英。(楊拯英提供)
楊拯民(1922-1998),楊虎城的長子,楊被害後惟一在世的兒子。1937年,在北平上中學期間參加中共外圍組織。1938年,到延安上抗日軍政大學、馬列學院;先後擔任過陝甘寧邊區米脂縣統戰部長、縣委書記、一野騎六師副師長、大荔軍分區司令員,參加過智取華山等戰鬥。 1950年,楊拯民已是正師級幹部。西北野戰軍司令員彭德懷想調他當剛籌建的空軍參謀長,楊拯民對老上級、西北局第二書記習仲勛習提出到玉門油礦去,終獲同意,擔任玉門石油礦務局局長兼黨委書記。 後歷任西北石油管理局副局長、陝西省副省長、中共陝西省委書記、天津市副市長、建築材料工業部副部長。是中共八大代表、第二至四屆全國政協委員、第五至九屆全國政協常委,第五、六屆全國政協副秘書長,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主任。
楊拯坤(1924—1994),又名周盼,楊虎城的長女。 1937年,13歲的楊拯坤就加入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高中時代當過抗日救亡團團長,並加入中共。1941年到延安,主要從事宣傳和學校教育,先後在中共中央西北局、中共中央調查研究局及陝甘寧邊區師範工作。上級建議她改名以避免引起國民黨特務注意,遂改為“周盼”。 中共建政後周盼調中宣部,負責編輯《讀者來信》及《宣傳通訊》兩刊。後調北京豐臺區黨委、北京市政府工作。20世紀70年代以後,周盼擔任過中國國際旅行社北京分社黨委委員、副總經理,北京旅遊局黨委書記、副局長等職,還是全國婦聯執委,北京市紀委委員、北京市政協常委。
楊拯美(1932—),楊虎城的二女兒,母親是謝葆真。 16歲秘密加入共青團,1949年她被調去中央團校學習。1950年被分配到共青團西北工委學校工作部,不久加入中共。 1954年,她考入中國人民大學工業經濟系,畢業後選擇去條件艱苦的甘肅,先後在甘肅省經委、省統計局、團省委等機構工作。1973年進入省輕紡廳從事計劃工作,曾任處長、副廳長。1985年,楊拯美轉到省政協,直到離休。 楊拯美早年與聞名全國的戰鬥英雄、神炮手白炳武戀愛結婚,轟動一時。後離異。
楊拯漢(1935-),楊虎城的四女兒,謝葆真所生。 曾參加志願軍“抗美援朝”,回國後在機關工作,1958年調到西安電機廠。她妹妹拯陸在新疆殉職後,她寫信安慰未婚妹夫謝宏,四年後他們見面,相愛結婚。她隨丈夫去了新疆,在克拉瑪依石油管理局工作,曾任高級經濟師,1998年退休回北京定居,為北京市政協委員。
楊拯陸(1936—1958),楊虎城的五女兒,母親謝葆真。“西安事變”時,她才9個月。 中共建政時,她在西安女子中學讀書,擔任過團總支書記。1953年考入西北大學石油地質系。大學畢業時,她填寫第一志願是到新疆石油管理局,報到後堅決要求前往環境嚴酷的大戈壁。1957年,她擔任117地質隊隊長,是惟一的一名女隊長。1958年9月25日,在野外作業時遇到暴風雪而殉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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