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外國人解釋幾個淺顯的中國文化現象和概念,是不是小菜一碟?可這位華人女生一嘗試就接連碰壁:向學生物的朋友解釋“上火”,向喜歡文學的朋友解釋“對聯”,向着迷音樂的朋友解釋“京劇”……結果總是越解釋越糟糕
老高按:中國人到西方的人越來越多,在了解西方的文化的同時,我相信很多人也很想利用各種機會,對西方人介紹一下我們引以為豪的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 但是試一試就會知道,難乎哉!前幾天我推薦張佳瑋的文章《天朝體制,你們洋人是不懂的》,開篇他就提到中國人對外國人解釋跨國跨文化之難,往往只能說:“我們中國的國情和體制,跟你們外國不一樣。” 讀張佳瑋文我就想到我女兒在上大學時,曾經給國內和海外的中文媒體寫專欄文章,其中一篇就講她如何不自量力,想對美國人介紹中國文化,試過幾次,都鎩羽而歸。 轉載於下,供各位網友周末一樂。
左宗雞、上火和美猴王
小高
在我剛剛開始我大學生涯的時候,我曾經認為自己應該做個“世界公民”,沒有國籍、不管邊境,就是“四海為家”那種人。約翰·列儂的那首歌“想象一下沒有國家……”唱進了我的心坎里去。我的理想是:不管什麼文化、什麼族裔、都應該能夠互相理解、互相溝通。 在中學裡,我的朋友們大都是華裔,與我很有默契,就算有的來自台灣,有的來自香港,但是說起個什麼成語典故大家都能領會,無需多費口舌解釋。到了大學,朋友中美國人居多,雖然大家興趣相近,不愁沒的可聊,可是,我漸漸發現,可以與這些美國同伴們比較深入地討論柏拉圖、弗洛伊德或是昨天晚上電視上的《X檔案》,但他們卻很難了解我習以為常的中國文化中的許多方面。 近幾十年在美國的亞裔人數劇增,大部分美國人對中國文化都有個一知半解,不用說頗為膚淺,一般停留在去中國快餐外賣館用筷子、學學風水,看李安和吳宇森導演的打鬥片,知道孔夫子、鞏俐和毛澤東是誰的程度。我記得,高中時每個周末去附近醫院做義工,與一起工作的美國護士閒聊,說起我在中國從沒吃過“左宗雞”,來美國之前也從沒見過“幸運餅”,她們驚愕萬分。在她們看來,“左宗雞”和“幸運餅”簡直就是“中國食品”的代名詞,一個從沒吃過“左宗雞”的中國人,就像一個從沒吃過披薩餅的意大利人和從來沒聽說過壽司為何物的日本人一樣,令人難以置信。 她們其中還有一人問我“左將軍”到底是誰。 “我也不太清楚,”我很坦白地說。 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什麼?他難道不是你們歷史上最重要的人物,就像華盛頓將軍一樣?” 護士受的是專科教育,她們對中國文化有許多誤解情有可原。可是我的大學同學,一個個都自稱興趣廣泛的知識青年,對於中國文化沒有進一步的了解實在說不過去。於是,作為他們唯一熟悉的中國人,我決定義不容辭挑起向他們由淺入深地傳播中國文化的重擔。 這應該不難,我胸有成竹地想。朋友們都不傻,而我中英語都過得去,向他們解釋幾個我所熟悉的中國文化現象和概念還不是小菜一碟嗎?主意一定,馬上開始,抓緊各種機會把儘可能多的中國觀念灌輸給我的朋友們。 可是,一嘗試就接連碰壁。接下來幾個星期,我向學生物的朋友解釋“上火”,向喜歡文學的朋友解釋“對聯”,向對音樂感興趣的朋友解釋“京劇”……結果總是越解釋越糟糕,我的朋友一頭霧水不說,連我自己也完全攪糊塗了。 或許是我太笨?讀者諸君不妨自己試一試,用一頓飯的工夫向你的美國同事或者鄰居解釋“上火”到底是怎麼回事。從小就聽父母用這個詞來警告我:“別吃太多橘子,會上火!”“嘴裡起了泡吧?告訴過你吃太多巧克力會上火!”在我童年的印象里,食品似乎分為兩大類,一類,像橘子、巧克力,是容易“上火”的(與橘子長得很像而且味道差不多的橙子,則不“上火”,奇怪!),一類,如菊花茶、綠豆粥等等,則是“清火”的。哪種吃多了都會有不好的後果,兩種交錯着吃才不會出差錯。 我如此向我的美國朋友們解釋,他們皺着眉頭說:“聽起來很荒謬。中國人為什麼相信這個?” 我掙扎着挖掘這些觀念背後的哲理:“中國人相信身體由水火兩個對立的因素組成,有的食品是幫助‘水’的,有的食品是幫助‘火’,兩方面都十分重要,缺一不可。如果幫助‘火’的食品吃太多了,身體火氣太旺,就會有皮膚乾燥,嘴角起泡,便秘等等後果。”天哪,我正在與我的朋友們討論“便秘”?!“這時候,就得多吃‘水’一類的食品,來把‘火’撲滅。但是如果這些幫助‘水’的良性食品吃太多了,也會有不好的後果,比如拉肚子……最好是兩者交錯着,讓體內的水火保持一種平衡狀態,就不會出差錯了。” 我一口氣把話說完,我的朋友們大眼瞪小眼地靜了一會兒,其中一個才猶豫着開口問我:“這聽起來十分……嗯……有趣。你們現在還相信這些嗎?” 我一下啞口無言,不知怎麼回答才好。說不相信嗎?可是我卻是從小就聽父母口口聲聲地討論“上火”問題。說相信嗎?可是這些原理連我聽來也實在與現代科學離得過於遙遠。 正在想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另一個朋友拿起手裡的雞塊問我:“那這炸雞塊是屬於‘水’還是‘火’呢?” “嗯……炸的東西一般是上火的,”我其實並不能肯定,但是好像隱約聽說過這麼一說。 “沙拉呢?” “清火的吧,我想。”我猶豫着說。 “蘑菇呢?”“意大利麵條呢?”“番茄醬呢?”大家指着盤子裡的東西一個個地問我,“到底怎樣分辨哪種食物屬於那種範圍呢?” 我只好認輸了:“我也不知道,”我悶悶不樂地說,“不過我想,區別大概沒有那麼精確。” 朋友們點了點頭,但是眼裡的疑問沒有消除。 經過這頭幾次失敗之後,我決定,只向別人解釋自己真有把握弄得很清楚的中國事物,不然,無法自圓其說,不但我自己臉上無光。也誤人子弟,尤其罪過的是,會弄得他們對中國文化誤解再加誤解!對,不能再“以其昏昏,使人昭昭”了,講的東西必須是自己說得清子丑寅卯的。沒想到,這樣的“自己真有把握弄得很清楚的”中國事物,寥寥可數!許多我從小耳濡目染、以為自己十分了解的“關於中國”的觀念,仔細想來卻都混亂模糊、似是而非,經不起太多推敲——我也糊塗了,我身為中國人,對中國的文化到底比美國人了解得多出多少?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敢再嘗試向我的朋友們弘揚中國文化。 幾個月後一天,我和朋友們吃飯的時候討論童話對兒童的影響。“你小時候都讀過什麼童話?”一個朋友問我。 我小時候?“中國的小孩都知道《西遊記》。”我脫口而出。 “啊,這是一本遊記嗎?” “不不不!”我的興致來了。我別的不知道,《西遊記》裡的故事可背得滾瓜爛熟,小時候看過連環畫、電視劇,後來又讀過原著。這可是個向我的朋友們炫耀中國文化寶庫中文學瑰寶的好機會。 慢慢講,不要急,先從簡單的故事大綱開始說,挑他們比較能夠理解的部分。 “《西遊記》講的是古時候一個叫唐朝的時代,一個和尚去西邊很遠的國家取佛教經典的故事。” “啊,它像《聖經》一樣,是個宗教故事。”朋友恍然大悟。 “嗯……不完全是。它更像是一個神話……也不太準確……算民間故事?好吧,先不管這些,讓我先把故事情節告訴你。這位‘唐’和尚去取經,他需要保護,因為有許多鬼怪想要吃他的肉,好得到永生。於是權力最大的佛命令一位女神挑幾個徒弟護送他去:一個猴子,一隻豬,一個人和一條龍。那個猴子的法力最大,人稱‘美麗的猴子王’,他一個筋斗能翻五萬四千公里,拔一把毫毛能變出幾萬隻小猴,並且有一根非常神奇的棒子,能夠變小變大,平時像一根針,被他藏在耳朵里,隨時可以拿出來變大,打退鬼怪(我沒敢提他不由分說將妖怪打成肉醬)。而那隻豬呢,本領也不小,力氣特別大,不過他又懶又饞又好色,他的武器嘛,是一把耙子;那個人……姓沙,也會些法術,不過他沒什麼性格;而那條龍呢,變成了一匹馬,讓‘唐’和尚騎着走……” 天哪,連我自己都覺得越說越奇特。 “聽起來十分怪異,”一位朋友口氣猶疑地說,“中國的兒童真的人人都讀這個,人人都崇拜那隻‘美麗的猴子王’?順便說一句,用身上的毛來生育倒不失為一種傳宗接代的好方法,就像克隆……不過,他如果老生產小猴的話,身上一定光禿禿的。” 我一下子泄了氣。介紹、弘揚中國文化的重任,還是讓專家們來吧!我可真的擔當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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