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人們都認為“趙家人”只是“悶聲發大財”,但陳雲的長子陳元說:“統治階級要有統治意識”;“對幹部子女政策的出發點應是階級利益”,這讓我們明白了:幹部子弟為何占有了一切有利先機:參軍、保送上大學、提拔當官、公費留學……
老高按:中共中央組織部前官員、中國首個組織人事科研所的創辦者和首任負責人閻淮的長篇回憶錄《進出中組部》,終於在本月初由明鏡出版社推出。作者改了無數稿,也把我這個責任編輯折騰得夠嗆——全文我就讀了四遍,懊喪的是,現在還發現有個別漏網錯字!9月10日,法國國際廣播電台對我進行專訪,我簡要介紹了此書的內容和重點。全文附後。 閻淮於八十年代初期到中期,在中組部青年幹部局任職,他們這個部門主要負責考察過可能提拔到省部級的後備官員(一度有“第三梯隊”之稱)。這些官員,當時已經位居廳局級的跳板上,被省、直轄市和自治區黨委看好列入備選名單,只待中組部官員來考察、篩選,通過這一環節認可之後,就安排提拔。 閻淮在書中寫道:他所在的中組部青干局二處,負責各省,一共就三人:處長、處級調研員(就是他)和處員。全國六個大區,華北、東北、西北、華東、中南、西南,他們仨每人負責兩個大區,他受到陳雲所欽點的青年幹部局首任局長李銳的青睞,分工負責最重要的兩個大區:華北和東北——這說的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要是今天,論最重要的大區,肯定非華東莫屬。 閻淮書中詳細講述了到北京、天津、山西、遼寧、吉林、黑龍江等地考察的過程,他篩選推薦的官員中,後來升為省部級以上的至少有幾十人,更有近十人升為正國級、副國級——即所謂“黨和國家領導人”:習近平、李長春、張德江、李鐵映、吳儀、陳元、張立昌、白立忱、鄭萬通……這後面幾位,一般人都不太知曉何許人也,這幾位最後都官至全國政協副主席——俗話說“別拿豆包不當乾糧”,政協副主席也是副國級,雖然沒什麼實權,但享用國家規定副國級待遇標準的民脂民膏,是一點不容含糊的。 我請閻淮做嘉賓,錄播了十來期《歷史明鏡》節目。我問他:當今反腐打老虎,三十年前的“第三梯隊”,現在都位居要津。你統計過沒有,你考察推薦的官員中,迄今落馬者比例如何? 他告訴我,他沒有統計,但肯定有,因為經濟問題、腐敗落馬者也有,還有一些非常優秀的官員,因為政治觀點、價值理念而主動出局(我將之形容為“炒了體制的魷魚”——老高注),當時擔任天津開發區主任的張煒,就是一例。 接下來我問:“出了這些腐敗者,那麼你是否為你當年看走眼而反省呢?”閻淮說,這個問題要回答,恐怕不那麼簡單。畢竟,自己當年所把關的,只是他們仕途升遷的眾多台階上的一級。這些官員從一般辦事員甚至普通勞動者中脫穎而出,升到股級、科級、局級,必然遇到很多提攜者、很多把關人;他們通過了閻淮的考核,隨後升到了副省級、省級之後,是否能繼續升遷,更歸中樞要員和那些元老來審視和拔擢。 當年閻淮對他們的考察,只是在他們仕途的那一階,儘可能仔細周全地遴選,未必能說他們後來的腐敗已經在當時就埋下了禍根伏筆——不是有句話說“權力是春藥”嗎,他們後來官越當越大,權力越來越無人制約,權錢勾結、謀私尋租的欲望越來越被刺激起來。 這些落馬的倒霉蛋,且不去說了,更引起我深思的,倒是那些升到了權力金字塔的上層、頂峰那些人。他們年輕時,在閻淮考察他們的那個年月,是何等意氣風發、改革開拓啊!前幾天有位朋友與我談起閻淮考察過的這些官員就十分感慨:李長春、張德江、李鐵映……這些人,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都是銳意改革、卓有建樹的闖將呀!曾幾何時,他們到了高位、頂層之後,除了極少數為國為民立下若干功勳之外,其餘多數官員,要麼庸庸碌碌,尸位素餐;要麼為虎作倀、與民為敵。中途落馬的貪官固然是悲劇,這些人成了能臣、悍吏、庸官(姑且不論他們是否尚未暴露的貪腐“老虎”),他們的人生何嘗不是一個悲劇? 何以至此?最顯而易見的解釋就是:制度。閻淮在從事了幾年考核篩選官員的實踐之後,也索性組建人事科研所,去草擬改革人事制度的方案,然後上上下下地去遊說——在書中有很生動的描寫。最後果然通過時任中組部長的尉健行,獲得趙紫陽的首肯。按說,對人事制度的那套改革方案,是當時高層鄧小平、陳雲“雙峰政治”的共識,“六四”之後,鄧小平認可了陳雲、李先念推薦的江澤民來繼承大位,又斬釘截鐵地說:趙紫陽的“十三大報告一個字也不能動”!然而,事實怎麼樣呢?正如閻淮說的:直到今天,倒是一個字也沒動,但是一個字也沒實行! 可見,儘管黨內保守派、改革派都看到了制度的弊病,也都認可了改革這一制度的方案,但最終就是不實行!可見,制度之外,必然還有別的因素。 儘管當時的閻淮有李銳的鼎力支持——李銳甚至頂住了政治局委員、周恩來遺孀鄧穎超要把閻淮趕出中組部的壓力;在青干局也有幾個志同道合的夥伴,但他們在中組部這個積重難返的機構中,顯然是少數,寡不敵眾。無獨有偶,最近我採訪胡耀邦的前部下、改革開放年月的中央黨校學術委員會委員兼理論研究室副主任阮銘先生,他也告訴我,儘管在外人眼中,中央黨校在思想解放運動、真理標準討論中叱咤風雲,一馬當先,但實際上他們在黨校內是頗為孤立的“一小撮”,周圍同事,更多的還是思想保守者,視他們這少數人為“另類”,只不過忌憚胡耀邦擔任中共中央主席、總書記,不敢發難而已。到胡耀邦下台後,王震來當校長,整他們就易如反掌了。 回顧八十年代,往事並不如煙!
紅二代《進出中組部》點破中共特權集團秘密盤算
索菲,RFI
中共中央組織部號稱“天官第一部”,掌管高級官員的升遷仕途,歷來以暗盤操作、“黑箱作業”著稱。最近,明鏡出版社出版中組部前官員閻淮的長篇回憶錄《進出中組部:一個紅二代理想主義者的另類人生》,掀開了這個“黑匣子”一角。這次“明鏡書刊”節目,我們請該書的責任編輯高伐林來做一個介紹。
 閻淮《進出中組部:一個紅二代理想主義者的另類人生》(明鏡出版社)
法廣:你們這本《進出中組部:一個紅二代理想主義者的另類人生》,這麼長的書名涵蓋了很多信息? 高伐林:是的。作者與我們反覆推敲書名加副標題,長是長一點,但“中組部”“紅二代”“理想主義者”“另類人生”這幾個詞,可說是全書的關鍵詞,概括了全書的內容,濃縮了作者的人生,也突出了回憶的重點。
法廣:上次節目你也曾介紹過閻淮,他是被陳雲辦公室安插到中組部工作的? 高伐林:閻淮是革命幹部的後代,1945年生於江蘇淮安。1964年進清華大學工程物理系——這個系是研究核技術的,是當時中國保密級別最高的專業之一。他剛讀兩年就遇到文革,離開學校,分配到甘肅煤礦機械廠,靠實幹從工人升至廠長。後來他調回北京、進了煤炭部,當一位副部長的秘書。1982年,閻淮被陳雲辦公室點名——實際上就是陳雲欽點,安排到中共中央組織部剛剛創建的青年幹部局,這個局的首任局長李銳也是陳雲欽點的。
法廣:陳雲當時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怎麼具體過問到閻淮這一級別的年輕幹部? 高伐林:因為閻淮與陳雲的大兒子陳元,早在1966年文革風暴初起時,就在清華校園成了莫逆之交。當時要好的清華同窗,還有宋任窮的大兒子宋克荒、以及同樣是幹部子弟的劉澤彭,號稱“布爾什維克四人幫”。到八十年代初期,中共改革開放,幹部新老交替,陳元就向父親推薦閻淮到中組部青年幹部局,他說:“青干局是我們‘布爾什維克四人幫’實現理想、大展手腳的絕好舞台和重要基地。我父親主管組織人事,宋克荒父親是中組部長,劉澤彭是宋部長秘書,青干局這塊前沿陣地只能你去占領。”
法廣:這本書就是回憶在中組部工作的經歷嗎? 高伐林:作者用這部35萬字的回憶錄,回顧大半輩子的“另類人生”。閻淮自詡為“紅二代中的理想主義者”,雖然與陳雲家族淵源很深,與陳雲小女兒陳偉蘭更一同創建並領導中共治下第一個組織人事科研所;他父子兩代與江澤民夫婦有長達60年的交情,與其他中共政要家族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繫。閻淮在書中寫到自己也動搖、妥協過、也有哥們義氣的小算盤,但他終究放棄“紅二代”特權,拋掉大多數紅二代那種“前輩打江山,後代保江山”意識,秉持普世價值,站在中國大多數老百姓立場思考問題、觀察社會。我們知道,中共組織人事制度是中共政治體制的核心之一,類似《紅樓夢》裡的通靈寶玉、命根子。閻淮不僅在篩選官員時從考察標準和考察程序這兩方面與時俱進,更研究並制訂對中共組織人事制度進行大刀闊斧改革的方案,其基本思路,被趙紫陽在十三大的政治報告所完整採納。
法廣:他草擬的方案實施了嗎? 高伐林:沒有,“六四”槍響,葬送了中國轉型的前途,這些改革方案統統成了泡影。閻淮說:鄧小平“六四”後頗為堅決地宣布,十三大報告一個字也不許動!但諷刺的是,十三大報告一個字也沒實行! “六四”後的整肅並未危及閻淮的安全。然而,他決定與這個向人民開槍的政權一刀兩斷,出走海外,一度投身民運,後急流勇退,在法國、新加坡、美國從事研究。從作者來講,他寫下這部回憶錄,要完整回顧、反思自己的人生;但從讀者來講,最感興趣的,是他在中組部青干局工作和後來研究人事改革方案這一段經歷。這是全書精華所在。李銳和楊繼繩兩人為其作序,都強調了這一點。
法廣:李銳和楊繼繩是怎麼說的呢? 高伐林:閻淮的老上司李銳說:“閻淮在波瀾壯闊的時代風雲中往往處於漩渦的中心,他的回憶錄更具價值,讀者能從中看到七十年來社會的變遷和他的跌宕人生。”閻淮的清華學兄、研究大饑荒和文革的著名學者楊繼繩更稱讚:這本書信息量大,有很多“乾貨”。這些“乾貨”有很高的史料價值。最有價值的是作者在中組部的那一段經歷。楊繼繩對閻淮所回憶的中共幹部選拔制度、選拔程序、選拔標準,印象深刻。
法廣:中共這套幹部選拔制度,致命傷是什麼? 高伐林:閻淮的書披露,中國的官員採用委任制,這就是任人唯親和排斥異己的制度條件,是吹牛拍馬之輩向上爬的便捷通道。那些具有獨立人格的人,即使能力強、品質好,也難被委任。這種制度使得下級對上級層層依附、上級對下級層層控制。山頭、派系由此而生。中國不乏千里馬,但中國這套制度下,是不是千里馬,不是在賽馬場上一比高低,而是由“伯樂”評定。手中擁有選官權的人不夠格被稱為“伯樂”,因為他們不僅沒有慧眼,更有親疏遠近利害計算。 尤其值得重視的是,閻淮書中多次提到他的好友、陳雲的長子陳元的一句話:“統治階級要有統治意識。”
法廣:這句話意味着什麼? 高伐林:過去人們一直認為,中共權貴集團,也就是俗稱的“趙家人”,只是“悶聲發大財”,但陳元這句話表明,他們有明確的“階級意識”。有了這個“階級意識”,搞特權就可以理直氣壯、肆無忌憚。閻淮披露,陳元還說過:“對幹部子女政策的出發點應是階級利益,它是階級政策的一部分。”這樣我們就明白了:文革後期以來,高乾子弟為何占有了一切有利先機:參軍、保送上大學、提拔當官、公費出國留學……他們利用父兄掌握的權力輕而易舉成為巨富。這麼多不公平事件為什麼無法阻止?正是因為“統治階級的統治意識”,強烈地維護其“階級利益”。 楊繼繩說:“我對陳元校友的‘階級自覺性’十分震撼。”我也十分震撼。我認為,披露了這一石破天驚的奧秘,這正是閻淮先生這本書的價值所在!
高看(每日一圖,與文無關。九月圖片主題:古鎮)

那一年我跟朋友們一起回我當年插隊的湖北天門縣(現在是天門市),在一個鎮上所見。我不忍心點出這個鎮的名稱,因為這畢竟被我認作第二故鄉,但所見的一切,讓我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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