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讀女兒在她的學生時代所寫的26篇文章,等於從她的視角又仔仔細細地重溫了一遍來美國之後的26段歲月。對於我們當家長的來說,一個意外的收穫,就是又重新認識了女兒——在一個外向的、開朗的、隨和的女兒的後面,還有一個內省的、深沉的、執着的女兒 ◆高伐林 老高按:最近萬維博客上關於親子關係、教育方面的文章挺多,對我很有啟發。翻出一封多年前給女兒的信,是評論她的習作的,後來發表過,對於理解在美國長大的孩子,或許有點幫助。後面也附上一篇她的文章的節錄。 女兒: 我和你媽遵照你的叮囑,把你的書稿從頭到尾地讀完了。以前也讀過一部分篇章,這次把你記述來美數年的這26段歲月,又從你的視角,仔仔細細地重溫了一遍。 就像有人說電影是“遺憾的藝術”,這本書大概也是“遺憾的書”——你這個作者有你的遺憾,我這個作者的爹也有我的遺憾。例如,小學生活的幾篇,事過七八年來看未免浮光掠影;中學生活有幾篇寫得較好,有血有肉,但也有詳略失當之處;大學生活一段又遜色了一些,過分沉溺於抽象思辯……為了保留所反映的生活原生狀態的鮮活靈動,保留一個華裔女孩在異國一年年成長的真實軌跡,你不得不遷就這些文章初稿原貌和當時思緒,這或許多少犧牲了全書風格的統一、水準的整齊吧。 我最大的遺憾是:既然有些相對而言不算那麼有特點的題材,你都寫了,為什麼有些明明很有社會生活容量和思想容量的題材,你不肯寫呢? 例如,我曾勸你將那年你們三四個十年級同學,到馬里蘭州參加推理小說家年會當義工的經過寫出來——英、美、澳、加那麼多名家濟濟一堂,史蒂芬·金這些大師妙語連珠、軼事紛呈(我記得你當時回來告訴我們,每一個小時都同時有六個講座,有位作家的整個演講就是一封接一封念那些令人絕倒的讀者來信),你的親身經歷和感受,你對眾多恐怖小說、懸疑影片作家以及經紀人、出版商的直觀印象,那些思想的短兵相接,藝術的當面砥礪,充滿機鋒的吉光片羽……但是你卻固執地認為只是有趣而已,沒有多大意思,一直不肯寫。 與此相類似的,還有1997年和1998年你參加美國兩屆詩歌節的見聞,你雖然當時繪聲繪色地向我們講述過,也一直不肯形諸文字,放任記憶流失。 如果說,這些內容你不肯寫,可以推託為感受過於膚淺,那麼,你對身份認同問題,情感上是怎麼變化的?你對在青春期與父母的矛盾,是怎麼化解的?你對同胞和洋人,對中國文化與美國文化,內心傾向是怎麼搖擺的?你對韓國少年、印度少年、南美拉丁裔少年和白人、黑人少年的異同,是怎麼審視的?要麼絕口不談,要麼一筆帶過,我真是覺得很可惜,這不僅是你個人的損失,也是讀者大家的損失。不是每個華人青少年能有你這麼幸運的。你辜負了你日益精進、與周圍環境能夠契合無間的英文,你也辜負了你沒有放棄、對我們講述所見所聞暢通無礙的中文。 話說回來了,遺憾歸遺憾,這本書的價值也是顯而易見的。我與你媽媽的共識是,儘管你的表述並不太出色,但你這本書的價值,在於你既寫下平淡如水的日常學習生活,也寫下波瀾迭起的意外風波和特別事件,通過大量的第一手材料,以一個美國華裔小學生、中學生、大學生的眼睛、耳朵和心,讓讀者見到了他們以前無由認識的眾多活生生的美國老師和學生,聽到了他們以前無從了解的美國教育體制與運營的梗概和細節,思索了他們以前無緣得知的美國在培養人才方面的優勢和弊病。為中國從事教育改革研究和實踐的有心人,提供了借鑑比較的他山之石;為你大洋彼岸正在成長的弟弟妹妹,提供了有成功也有失敗的前車之鑑。 而對於我們來說,一個意外的收穫,就是我們又重新認識了我們的女兒——一個外向的、開朗的、隨和的女兒的後面,還有一個內省的、深沉的、執着的女兒。從某種意義上,我更喜歡這一個女兒呢。 高伐林 2000年2月28日於美國新澤西州 附女兒文章:穿T恤的繆斯 ——在美國藝術學校的學習生涯(節選) 在上本郡藝術學校之前,我絲毫不覺得詩歌是能被“教”會的。11年級一開學,就有同學和老師向我大力推薦我們Middlesex郡的藝術學校開設的詩歌班,認為這個班辦得水平很高。一位比我大一歲,高一個年級的學姐,寫詩很優秀,一向是我崇拜的對象,也上過兩年的詩歌班,向我極力地推薦它。 據學姐告訴我,藝術學校是由我們這個郡一個叫“藝術人文研究小組”的官方機構撥款成立的,專門收那些對藝術“有興趣又有天分”的學生,每星期上半天課。每年開設七八個班,除了詩歌班之外,還有舞蹈班、小說班、提琴班、聲樂班、劇作班、表演班……每年11月份考試招生,從來應徵的幾百個學生中挑出16個——可見,競爭還是相當激烈的。 藝術學校學生們不用交任何學費,因為郡里已經撥款承擔學校的一切開支,包括給學生的獎學金。藝術學校興辦經年,已經形成制度,和郡里的幾十所高中配合默契,一般是星期二或是星期四的下午,派出專車到各高中,把已經在校門口等候的學生都接到上課地點。每次上課從1點到4點,整整3個小時。 我動心了。對藝術我有沒有天分不知道,興趣是肯定有的。申請藝術學校競爭激烈嘛,能被選上看來就成了非常光榮的事。而且,被錄取的話,能每星期有一天下午不用在本校上課,能夠結識其它學校有同樣愛好的朋友,何樂不為?於是,我也在10月底交了25元的申請費,報了名。 別開生面的考試 考試訂於11月的一個星期六,在Middlesex郡社區學院一座設計新穎的教學樓內舉行。那天我一大早就起床,按照報名表上的要求,帶上了5份習作以及鉛筆和紙。到那兒一看,樓內樓外已經人頭攢動,三五聚在一起給對方打氣的,家長和孩子坐在一起進行最後的叮嚀的,還有一個人站在角落念念有詞地好像是在背台詞。人群中有不少我熟悉的面孔——這些都是些高中學生。 詩歌班考試地點在二樓。一進教室的門,媽呀!黑壓壓地坐了一百多個人,大都是女生,許多人濃妝艷抹,帶着累贅不堪的項鍊和耳環,大都還全身穿着黑色緊身衣和喇叭褲子,打扮得十分性感成熟,看起來也不那麼友好——詩人都是有個性的,那麼學詩的人,大概也得先表現一番個性?我心裡有一點緊張,趕快找了個位子坐下。 詩歌班的老師坐在教室前面,面對着考生。他是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小伙子,曬成古銅色的皮膚,身穿一件格子襯衫和緊繃繃的牛仔褲,看上去很十分健壯。他手拿一杯咖啡,黃金色的頭髮,笑起來一口白牙,挺英俊,但有種令人不舒服的咄咄逼人。他正在和坐在前排的幾個女生十分熟絡地談笑,其他的人則呆呆地,大氣都不敢出一口地一邊坐着。 過了一小會兒,老師放下咖啡杯,站了起來。“我的全名叫傑福遜·波克,”他說,“你們就叫我傑福好了。我就是藝術學校詩歌班的老師,我也是個詩人。今天,我將給你們所有人上一堂詩歌寫作課。你們在這堂課上的習作就是考試的一部分。”他發給我們每人一張活頁紙。“你們先寫一首詩,題目就叫《吃詩的時候》,限時10分鐘。” 這可真是個奇怪的題目,看來得發揮點想像力才行。吃詩的味道是什麼呢?旁邊的學生們拿着筆苦思冥想,我也努力回憶着,平時讀詩的感覺是什麼樣的呢?我想到我八年級時,最先迷上詩歌時所讀的雪萊和濟慈,主要是因為喜歡詩中的韻律,讀起來朗朗上口,激動人心,而後來喜歡上T.S.艾略特,尤其是他的《普魯弗洛克的情歌》,憂鬱的章節就像一隻只涼涼的手在撫摸着我的心。可是,這跟吃都沒有關係啊!五分鐘過去了,別人都開始沙沙地奮筆疾書起來,我還沒想出個頭緒來,不禁有點慌了神,不管三七二十一,想到哪兒寫到哪兒。“入口微苦……細細咀嚼時有股淡淡的清香……”天啊,這簡直像是給茶葉作廣告了。不過,這時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寫詩要躲開的三頭怪獸 時間到了,傑福讓大家停止,問有沒有人自告奮勇,把自己剛才寫的讀一下?沒有一個人舉手,大家都面面相覷,我心裡七上八下地希望他不要點名叫人。傑福停頓了一下,然後對前排一個棕色短髮、表情和手勢都十分囂張的女生說:“妮可爾,你已經上過一年我的課了,你來給大家帶個頭吧。” 妮可爾倒也不推辭,站起來,用響亮的聲音朗讀:“半咸半甜的味道,就像半真半假的話……”一頓一揚的聲音,讀得不錯,寫得也挺別出心裁。她讀完後,傑福讚許地點了點頭。顯然,妮可爾是個受老師寵愛的學生。之後,他又問:“誰再來讀一讀?” 一個個子很大、虎背熊腰的男生舉起了手——他是全場屈指可數的男生之一。傑福向他點了點頭,笑着說:“郎尼已經是第三年到這兒來考試了。前兩年都沒有被選上,可是他毫不氣餒。我倒是很佩服他這個勁兒。現在讓我們聽聽他的詩進步了沒有?”那個男生也笑笑,粗聲粗氣地開始讀:“吃詩的味道很好,詩很甜,像蜜糖一樣,詩很涼,像冰水,詩很軟,像軟軟的棉花……” 傑福把那首詩接過來,又讀了一遍。太尷尬了,我暗暗地想。傑福讀完後,抬起頭問大家:“這首詩好在哪兒?缺點在哪兒?” 坐在前面的那幫顯然已經上過他的課的女生爭先恐後地舉起手來,我對她們多少產生了一點反感,覺得她們未免有點有意炫耀。一個長相可愛、說話聲音嗲嗲的女孩站起來說:“這首詩用了很多比喻,嗯,很好。” 妮可爾說:“但是比喻都沒有什麼新意。” “對極了!”傑福說,“朗尼,你倒是記住了我在前幾年的考試課上所講的,不要用空洞的話,現在你學會了用比喻,但是你的比喻都是別人用過的。作為一個‘詩人’,一個喜歡語言的人,你應該用那些別人沒有想過或想不出來的比喻,如果你寫的詩與大街上一般人說的話沒什麼兩樣,那讀者讀你的詩作什麼?” 郎尼滿臉通紅地點頭稱是。媽呀,就這麼樣在眾人面前把他批得體無完膚,這老師也太不給面子了! 傑福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大大的三個字:“抽象”、“模糊”、“陳舊”,一邊寫一邊說:“這是寫詩時的三頭怪獸,是像你們這種剛開始寫詩的年輕詩人們最容易碰上的,你們一定要注意躲開。”他指着第一個字說:“什麼是抽象?就是你用手摸不着的東西,象‘愛’,像‘嫉妒’,像‘希望’、像‘憂傷’,像‘童年’,像‘母親’,都是寫詩中經常碰得到的詞彙。‘愛’有多種多樣,‘嫉妒’也有多種多樣,‘母親’人人有一個,作為詩人的你,如果寫不出你具體的感受,讀者就會概念混亂,不明白你說的到底是什麼,而你作為一個詩人就失職了,因為你有義務讓讀者清晰而準確地讀懂你要表達的意思。 “如果你要表達這些抽象的概念怎麼辦呢?舉個例子說吧,如果你想寫一首愛情詩,告訴某個人你很愛他(他用的是he,看來充分考慮到了面前多為女生的現實!)。這時候,‘比喻’和‘具體描述’就能幫上你的大忙,使你想表達的抽象感情變得具體清晰。像‘我的愛是牆壁,它把我和你與世人隔開’。像‘我的嫉妒是冰箱,外面堅硬,裡面冰冷’,這樣寫才能讓讀者明確知道你的意思,又不會落入俗套。” 啊,原來是這樣!他這一席話真是說到了我的心坎里。 就算沒被錄取也不虛此行 傑福把我們的練習收上來之後,又讓我們寫了兩三首習作,然後選出幾個學生念她們的作品,再講解一段,我對他已經越來越佩服。我們還讀了幾首好詩, 傑福給我們講解了這些詩為什麼寫得好。那些詩人大都是當代詩人,名字我已經不太記得,只有幾行詩給我印象深刻,我一直記到現在: 在我身後的上空 有一個沉默的寺院, …… 每當風吹過它時, 我的血液凝固成暗紅的寶石。 一開始,我沒有把這首短詩讀懂。 傑福講解一番,原來詩人把自己的隱痛描繪成一座無人問津、孤獨的寺院,無時無刻不在身後,用陰影包圍籠罩着他。每當記起這個隱痛,身上一陣冰冷的感覺就像是血液凝固了一般。而那個“紅寶石”的比喻真是奇特,這個意象既形象地描繪了血液凝固成紅色晶瑩的固體,又暗含了詩人對這種痛苦的珍視——詩人在喃喃自語,他的痛苦是寶貴的。 時間很快地過去。一轉眼就兩個半小時了。最後, 傑福讓我們把自己帶來的習作訂成一冊,寫上自己的姓名地址,交給他,考試就算結束了。走到教室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就算是沒有被選上,這次也不虛此行。 回到家裡,很長時間傑福的指點還反覆縈繞在我心間,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幾天內寫了好幾首詩,遵循了傑福所說的“具體”、“清晰”、“新穎”三大要點。其中有一首《媽媽在院子裡掃葉》,有一段寫道: 媽媽在院子裡掃葉,說她記起了 鄉村時日,收割的時候,農田中一個個草垛 就像海洋中飄浮的一座座金色的燈塔。 這首詩,後來獲得了全美高中生詩歌比賽一等獎。 第一堂課 沒想到,新年剛過,我就接到了從藝術學校寄來的厚厚的錄取通知書、課程時間表等資料,我被錄取了! 通知書上寫明每星期四下午一點鐘上課,我原來每天下午有法語、微積分和英語,於是,得去告知這些課的老師,今後每個星期四都不能上課,老師們倒是都欣然同意。 一轉眼,就要上第一堂課了。那天我早早來到學校門口等車來接。這時才知道,我們高中還有一位女生潔西也考上了詩歌班,她是一個黑頭髮(一看就知道是染黑的)、綠色大眼睛、臉色蒼白的女孩子。耳朵上密密麻麻扎了五六個孔,插着小小的耳環。她身材細長,很瘦,穿的衣服頗有五六十年代“嬉皮”的味道——大袖子大褲管,胸前又墜了幾串很大的項鍊,纖細的手指上戴了三四個巨大的戒指,還塗着黑色的指甲油。不過,她雖然“奇裝異服”——至少是在當時的我看來——神情卻十分溫文爾雅,與她身上這身打扮十分不相配。 車來時,更多的同學來到校門口集合:一個男生考上戲劇表演班,另外兩個女生則考上了小說班。我們就都是藝術學校的校友了!車行沿路,又接上了其他五所學校的十幾名學生,一起開到藝術學校,大廳里已經集中了七八十名學生,定睛一看,那些在詩歌考試時神情張揚的前排三、四個女生都在其中,看來她們今年又考上了。 一位負責的女士簡單扼要地告訴我們,以後每次上課去哪個教室,有事請假給哪裡打電話等等,就揮手讓我們到各自班上去。 我和潔西結伴而行,到了班上,其他的人也都陸陸續續地到齊了。大家都把椅子拉成一個圓圈坐着。詩歌班16個學員中,竟有15個是女生,明顯地陰盛陽衰!與上次一樣,大部份人都“一團漆黑”,好幾個女生的黑衣服緊繃繃地勒在身上,刻意模仿性感明星的姿勢,嘴唇上也十分仔細地塗了口紅、唇膏,看上去比她們的實際年齡(都是高中生嘛,總超不過十七八歲)至少大上一輪。有幾個女孩多半是害羞——儘管外表又僵又冷——坐在那兒,不與任何人搭話;而上次見識過的妮可爾等女生則活躍極了,和大家聊天,又向坐在旁邊的新生介紹自己。我這回把妮可爾看仔細了:棕色頭髮削得很短、很新潮,高聳筆直的鼻梁,靈活的大圓眼睛,長得很漂亮呢。她的打扮一點不遜色於其她的學生,鼻翼上掛個鼻環,嘴唇塗成棕色,一身薄薄的超短背帶裙和黑色長統襪,手指是紫色的。 為什麼寫詩? 傑福走了進來。他還是考試那天的一身打扮,還是那副咄咄逼人的神情。他似乎是一個渾身緊張,包含着巨大能量的人。 同學們坐回座位,他把每個人打量了一番,就開始用低沉而帶有磁性的聲音講話。 事隔幾年,我已經不能清楚地記得他在一開始講了些什麼,只有一些凌亂模糊的語句存留在我的腦海里。他不停地提到“我們每個人與詩的關係”,提到“語言的功能”,提到“作為一個詩人的職責”,又加強了語調一再地問:“為什麼寫詩?一個藝術家和一個表演者有什麼不同?”他的話說得很慢,很有力,又十分激動人心,講話中還穿插了我們每個人參加考試時寫的詩句,引用詩句時就說得更緩慢更有力,非常富戲劇性。我開始沒有發覺他是在引用大家的詩,後來我驚覺他引用的一句詩似曾相識,再一想,竟是我自己的習作,才恍然大悟。可想而知,他為這次的開場白下了多大的功夫。 他說完話,班上一片寂靜。他慢慢走回講台,拿起一大疊白紙,發給我們每人一張。“把這張紙分成三段。”他命令說。“在第一段上,用一句話寫出你為什麼寫詩。” 同學們有的馬上輕車熟路地一揮而就,有的則頓時兩眼茫然發呆。我想了一會兒,在紙上寫下:“我寫詩是因為我覺得語言很美,很有魔力。” 過了一會兒,傑福又發命令:“在第二段紙上,畫出詩的圖像。” 這可讓我愣住了。畫出詩的圖像?詩應該是什麼樣子呢?這個題目倒是與上次那個“吃詩”的題目有異曲同工之妙。我想了好半天才慢慢地下筆,畫了一杯咖啡和一本燈下的書,書頁里插着一枝玫瑰花。落入俗套!可我偷偷看看別的同學,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心中頓時安然——他們跟我一樣沒主意。有人非常直白,畫了一張紙和一支筆,有人則畫了一疊書。我身邊的女生畫了一個四不像的怪物,我小聲問她是什麼,她說是貓。 妮可爾畫了一扇窗戶,而她身邊那個說話嗲聲嗲氣的金髮女生拉克希則畫了一隻眼睛。 最後,傑福讓我們每個人把白紙最後一段“弄成詩的形狀”。這下可熱鬧了,同學們有的把白紙統統撕成一片一片的碎屑;有的把它對摺,再對摺,再對摺,最後折成一個小紙團;有的仔仔細細地把它裁成細條,有的裁成一個圓形,有的則裁成三角,還有一個同學(我現在記不得是否那位唯一的男生)把紙很鄭重地揉,揉,揉成一團。 我怎麼辦?我把這張紙裁成了一個螺旋形——我覺得,詩應該是一步一步把讀者引入它的中心的。 傑福等大家都做完,把這些“習作”收了上來。在收我的“作品”時,他一愣,對我多看了一眼,問道:“詩對你來說是這樣的形狀嗎?”我點點頭。他笑了,說:“很好。” 收齊了這一大摞亂七八糟的紙。“這些紙,到了今年課上完時再還給你們。到時候你們看一看,自己對詩的看法有沒有改變。”傑福對我們說。 寫詩班的女孩們 接下來,傑福帶領我們一起讀了幾首詩,是當代美國女詩人瑪麗·奧利芙的作品。傑福說這是他“最喜歡的詩人”,班上那幾個已經上過他課的女生對這個詩人也顯然非常熟悉,看來他在去年已經講過這個詩人的許多軼事了。讀完後,我們全班同學討論。班上同學除了妮可爾、拉克希和另一個叫愛瑪的女生外,大都很拘謹,不愛說話,看來要達到熱烈討論的程度,沒有至少一個月的彼此熟悉是不可能的。 課間休息時,有不少女生跑出樓去,在牆角抽煙。傑福也與她們一起,談笑着出去了。我和另外幾個女生留在教室里,攀談起來。其中一個叫瑪甘,是個金髮碧眼、五官長得都十分誇張,聲音沙啞的十年級女孩,寫詩三四年了。另一個女生是一個在這裡出生的印度裔,名叫莎娜,瓜子臉,皮膚黝黑,在這些學生中間,她和我大概是穿着和作派最為保守的兩個了。她今年上12年級,一直學寫小說,去年讀了一期藝術學校的小說班。今年剛剛迷上寫詩,抱着碰碰運氣的心理來考試,沒想到竟被錄取了。 還有一個個子嬌小、笑起來十分甜美的金髮女生,叫布瑞安,明顯地比大家年齡都小,是個九年級學生,來自離我們高中只有五六分鐘車程的鄰鎮高中。一問才知道,她上詩歌班的年頭比班上任何人都長。原來郡里的藝術學校不光對高中生開放,也有初級班來培訓初中乃至小學的學生,不過教學地點不在這裡。她從小學五年級開始上詩歌班,中間只間斷過一年去學舞蹈,算起來,她已經有三年的“詩歌學齡”了。 班上唯一的男生大衛,是個矮個子,頭剃得很光,一臉玩世不恭的微笑,崇拜愛倫·金斯堡,說話喜歡帶髒字。他是第一次上詩歌班,可是號稱“從記事起就開始寫詩”。他一邊說着,一邊從書包里拿出一個厚厚的自己用線裝訂的冊子給我們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詩作,有的還配上插圖。 15分鐘以後,在外面抽煙的女生們“呼拉”一下全回到班上來。傑福給了我們幾個題目,讓大家當堂寫詩。一個是讓我們就四個抽象或概括性較大的詞彙——“海洋”、“童年”、“憂傷”、“勇氣”——想出描寫每個詞的五種比喻。另一道題是讓我們想出形容“手”(他舉起手對我們比劃了一下)的20個比喻。 看到我們愣愣怔怔,傑福說:“我先說幾個給你們開頭吧。不過,”他放慢聲音說,“我說過的你們可都不能用了啊!——手,是一張古老的、帶着皺紋的地圖;是剛剛被春風喚醒,還沒來得及蛻去乾枯樹皮的枝椏;是一塊布滿裂痕的磚頭;是四個已經站在山頭的人和一個正急急忙忙追趕他們的孩子;是琴弦、叉子、百葉窗上的四根窗葉;是一叢常常被風吹亂的野草;是老印地安奶奶慈祥得像被揉皺了的臉;是褐色的珊瑚;是隨風舞動的火苗……” “行了!行了!不要說了!”同學們大叫起來,傑福得意地笑笑,不再說下去了。 為自己而創作 那天,我們回家的作業就是讀當代詩人理查德·雨果的關於“寫詩”的散文,並且用“手”的比喻寫一首習作詩。傑福布置說,下個星期上課之前,要將詩複印17份,好給班上同學及老師一人一份,然後大家逐一將詩作在班上討論。沒討論完的作品,同學們和傑福自己都要拿回家去,在家給每一首詩提意見、作修改,並在複印件的背面寫下自己的感想和評價。等到再下個星期,同學們要把這些詩作帶到班上,交回給作者。這樣修改每人的詩作也真不是容易的事,每個星期要花大約兩三個小時左右,再加上寫詩和讀詩,算下來,每星期花在藝術學校上面的時間大約是八小時。 另外,除了每個星期每個學生都必須完成的詩作和閱讀之外,一個學期中,每個學生還要就一個詩人在課堂上作一次報告。同學可以從傑福所開出詩人的名單中自由選擇,重點研究自己感興趣的人,選定了就告訴老師,他會借給你幾本這個詩人的詩集,讓你回家仔細研讀或複印下來,以便在課堂上有的可說。 傑福的詩人名單開出來了。他發給每人一份,上面所列出16個名字,恕我孤陋寡聞,除了聶魯達、肯明斯之外,大部份都聞所未聞。他所喜愛的詩歌大都是當代詩歌,而我對當代詩歌的了解實在有限,最後只好閉着眼睛選了一個名叫路易斯·格拉克的女詩人──據說得過普利策獎,應該是不錯的。 在所有的閱讀中,第一個星期的閱讀,讀美國詩人理查德·雨果的關於寫詩的散文給我印象最深,影響也最大。這篇散文就像是寫給愛寫詩的年輕作家們的一封信,文中娓娓道來寫詩對詩人本身的意義,得出的結論是:寫詩時,想像着你正在帶領一個老朋友,遊覽你出生的小鎮,為他指點你所熟識、感到親切的小鎮上獨特風光。寫詩要寫對你真正重要的東西。不要怕重複──那些讓你魂縈夢繞的東西你怎能捨得不重複? 雨果本人就是這樣,他酷愛寫一個曾經繁榮但現在衰落下來的、死氣沉沉的小鎮,這個小鎮以不同的名稱和略微不同的歷史和描述在雨果的詩中反覆地出現,大都因為貧窮和夢想的破滅而變得灰濛濛的一片,沒有生氣,只有小鎮上殘留的人對繁榮的過去的一些記憶。雨果大概是覺得這樣的小鎮特別有詩意。或許,他本人出生的小鎮就是這樣的。 在下一次講課時,傑福對這篇論文的講解也打動了我。他說:“藝術家和表演者的區別在哪裡?藝術家是為自己而寫,他所要達到的目的無非是表現自己和認識自己,而表演者呢,他的目的是取悅觀眾,觀眾想看什麼,他就會作什麼,他的創作是跟着觀眾的口味走的。藝術家心中只有自己的藝術標準,他是為自己而創作。雨果就是在提倡‘為自己而創作’,不要擔心別人會把你的作品看膩了。把每一篇作品當成是又一次向你的友人展示你心愛的家園,甚至不羞於展示醜陋的一面。在展示的同時,你自己也會發現一些自己以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或是發現更高一層的真理。” “真實”與“發現” 他又說:“有些人會問,如果藝術家是單純為自己創作的,那為什麼還要講究詩歌的技巧?就完全按照自己心中去想的大筆一揮不就行了嗎?那這個詩歌班還怎麼教?我怎麼能把你們的詩評出好壞高下來? “是的,如果單純的為表現自己,那詩歌形式,甚至語法、標點符號、措辭、確實可以成為一種束縛,一種累贅、一種不必要的規定。一些當代作家也的確是這麼做的。但是,你們要想明白,你們為什麼寫詩?難道不是為了與別人交流你們的感受嗎?難道不是用一種藝術的方式,讓別人進入你的內心,了解你嗎?如果是的話,那就要用一種你的觀眾們能理解、能接受的方式,至少也要給他們提供蛛絲馬跡,讓他們有可能讀懂你的詩,而且覺得讀完你的詩確有收穫。只有這樣,你才能真正達到你寫詩的目的。不要忘了我在考試那堂課所說的:你作為一個詩人,一個作家的職責,就是要讓讀者準確清晰地明白你的意思,除非是故意的,容不得有任何含糊。 “標新立異是可以的,但那必須是在你們已經掌握了基本的技巧,明白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太多的青年作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對語言的掌握既不熟練也不靈活,他們的‘標新立異’,比如故意不用標點符號,故意把一行斷開在一個詞中間之類,只是作為一種對詩人職責的逃避。這是很淺薄的標新立異,而且必然不是真正的藝術。” …… 傑福另一個掛在嘴邊的詞,就是詩中的“發現”。傑福認為好詩的結尾應該比開始要多點什麼──或是悟出了一個哲理,或是看到一個開始沒看到的細節,或是意識到了在開始沒有意識到的真理。總之,寫詩既然是作者更加認識自己的過程,那一首好詩必然使這種探索有所收穫。這種收穫就是傑福口中的“發現”。有時,在一首寫得還不錯的詩旁邊,傑福會寫上,“這首詩別的都好,就是沒有一個能打動人的‘發現’。”有時就乾脆寫上“‘發現’在哪裡?你需要一個‘發現’!” 從美學的角度考慮,我覺得傑福說得也很有道理。整首詩先一步步地鋪墊,然後在結尾時逐漸達到高潮時的“發現”。有時,這個“發現”並不是高潮,而只是詩中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點。但都十分有震撼力,令讀者回味無窮。 我們同學在詩歌班的頭兩個月的習作,大都用在抓住“真實”和尋找“發現”這兩種掙紮上。同學們(包括我)的題材都十分灰暗,三句不離死、心理摧殘、強姦、自殺、單戀等等特別沉重的話題,好像班裡人人都是受害者。那段時間,班裡詩中描寫得最多的是性,這好像是一個同學們逃都逃不開的字眼。幾乎每個星期,我收到的同學們的詩作中,都有一半以上是對各種各樣性愛的描寫,含蓄的、粗暴的、哀怨而多愁善感的、細膩的、畸形的、有的寫得還真不錯,有的則忸怩作態,像趕潮流似的。 我心裡十分納悶,是詩人的情感特別複雜,經驗特別豐富嗎?怎麼班上女生一個個都像是過着帶陰影的生活,都像是心理上有毛病似的?有一次在課間休息時大家談起來,班上16個人果真竟有六七個人去看過心理醫生。不過,我認真琢磨了一下子,倒不覺得是寫詩的人特別不正常,而是寫詩的人特別容易把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看得太認真,沒有一種輕鬆的心態──都是以西爾維亞·普拉斯作榜樣,活得太沉重。老跟她們在一起,有時連我自己的世界都好像變了顏色。 後來,在這一“陰暗面”的階段大體過去之後,傑福在一次課堂上講話時談起來:一般詩歌班上的新生,都會有這麼一段時間在自己的詩中對性愛、對罵人的字眼、對種種畸形的感情着迷,總會有着麼一段時間反覆地寫它,把這種描寫看成是自己反抗傳統或自由寫作的方式或者象徵。傑福又說,或早或晚地,這些學生都會終於對這些題目失去興趣。原因是因為他們成熟了,他們不再認為用一些聳人聽聞的題材,或者挖掘自己的陰暗面,或是寫作肆無忌憚地帶幾個髒字,就是自由地創新了。他們厭煩了這種千篇一律的自我剖析,不再被它們吸引,對那些更細膩,更新穎,更有深度卻更不易掌握的東西發生了興趣。 “不過,”他又說,“這個成長的階段也是必需的,只有經歷過,你們才能用成熟自然的態度對待這些事。好作家也有在書中帶髒字的,他們這樣做是為了達到藝術的目的,為了烘托某種氣氛、為了突出某種性格,他們是有選擇的。而太多的人在用這些詞時不加考慮,這就是不成熟的作法。當然,你們必須從實踐來真正明白什麼在詩歌中重要,什麼不重要,但走不出這個階段的學生就不可能發展成好詩人。” (下略) 相關文章: 詩歌,在一個殺氣騰騰的年代裡(附女兒短文) 一瓶牛奶的哲學:憶女兒一件往事 世無英雄——目擊耶魯給小布什頒發榮譽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