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人趨利避害“本性難移”,既然按照普世價值中個人自由權利不容侵犯的鐵律,公權力不能去干預個人未觸犯法律的行為,更不允許重蹈毛澤東的覆轍,去用政治權力改造人性——於是,這便成為“中國式病毒”無往不勝、在世界範圍內蔓延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高伐林
2015年9月20日,中國研究院在紐約長島舉行研討會,來自紐約、新澤西、華盛頓、加州的學者、作家和媒體工作者十來人,集中討論何頻提出的“中國式病毒”。討論會發言錄音經幾位記者(包括我本人)整理,又交給發言人本人審訂增刪,最後全文五萬多字,刊登在《內幕》雜誌上。 “中國式病毒”這個提法是怎麼來的呢?我曾經在10月份回答法國國際廣播電台採訪時,做過簡短的介紹。這個見解,是何頻在2015年“六四”前夕(6月3日),應邀到美國國會就中國問題作證時,正式提出的。後來,他在接受美國之音記者齊之豐採訪的時候,做了書面準備,寫了一個一萬來字的答問,把他這個想法詳細展開闡述。 何頻自己在9月20日中國研究院的研討會上反省說: 幾十年中間,我們天天接觸的都是關於中國問題的闡述、分析。所有的闡述、分析,不管正確的、錯誤的,對我自己以後形成的一些對中國問題的看法,都是非常重要的基礎。我在中國是一個小記者,到海外來學會觀察中國的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再倒回去看,就發現當時所認為的正確的或者有道理的,跟後來的演進,沒有幾個對得上號!不管你當時怎麼展望“六四”以後的未來,贊成中國政府鎮壓的也好,譴責鎮壓的也好,對中國未來做出各種估測,現在你回過來再看看90年代的文章、發言,尤其是那些關於中國問題、關於現實分析的時事評論,看看那些對許多具體問題的判斷——幾乎沒有一個人準確預測了前景。當時心目中的未來,與我們此刻的現實,都無法相符。 這使我開始產生一種疑惑。好長一段時間,我對自己寫的東西越來越貶低,在很多場合下,我都說我就是“搞八卦”的。很多人覺得我是在開玩笑,實際上我對中國問題研究領域產生質疑。 ……有一次吃飯的時候,我說,我們所以對中國問題失去準確的判斷力,就是我們用的道德的標準、學術的標準、政治的標準……甚至用我們的歷史的經驗來研判中國問題,其實可能都是不對的。中國的問題變了,它現實的情況,我們看到的它已經發生的變化,未來可能出現的前景,或許都已經超出了我們分析的框架。……這,就是我的一種迷惑,從迷惑中萌生了“病毒”的念頭。 何頻還說到為什麼利用美國國會聽證會這樣的場合。他說:我知道國會聽證會有時候是個比較形式主義的東西,但是我可以利用這樣一個機會,將這個想法做個歷史的保存。“美國國會是比較公眾化的平台,它有一定價值,在這裡講話可以作為一種歷史紀錄留下來。” 何頻很清楚自己的看法會引起很多反對。他說: 我講到了中國已經崛起,而且確實是和平崛起;我說中國領導人是最受各國歡迎的領導人,他的金錢比任何東西都更有力量——他帶來了現金,帶來了支票,帶來了訂單,還帶來了很廣闊的市場。我們批評中國當局的人過去是很少這麼描述的,即使是共產黨,也沒有清晰地描述這種狀況。我這麼說的一個想法就是,正視我們原來似乎不想承認的事實,我說這些,最主要的目的,是提出這麼一個警報: ——中國的發展實際上對人類文明造成破壞性的程度,很可能超出我們的想象,而且,並不是我們過去理解的那種方式。 我在研討會上也發了言。明鏡新聞網正在分篇連載這次研討會的全部發言,12月25日登載了我的發言,全文如下——
中國病毒不戰而屈人之兵
用細菌、害蟲來比喻、形容某種社會精神文化現象,不自今日始,中外學人都曾將法西斯稱作“細菌”;而希特勒則說“發現猶太病毒是迄今世界最大的革命之一”;1983年中國清除“精神污染”,領導人說一搞開放,“蒼蠅蚊子飛進來了”到處傳染病菌,搞“精神污染”,“精神污染”這個概念也是戈培爾最早提出的。 就在最近,海歸學者朱大可紀念柏楊《醜陋的中國人》出版30年的文章中,強調魯迅、柏楊提出的“醜陋性”或“丑性”、“國民性”,就寫道: 也可以套用生物學語詞,把它跟“中國病毒”掛鈎,更可以租借心理學術語,將其描述為“中國綜合症”和“負性文化人格”,等等。而我則更傾向於使用“文化人格障礙”之類的中性語詞。所有這些語詞都從各自角度,向我們描述了病變的基本狀況。 朱大可描繪說,柏楊的警告沒有奏效。反而成為“難以解決的跨世紀難題。在‘中國式病毒’的大肆侵襲下,30年以來,國民人格的集體性崩塌,已經勢不可擋。人們從正直、法治、誠實、信用、勇氣、膽略、獨立、尊嚴、教養、責任、勤勞等美德中大步退出,轉向貪婪、無禮、粗鄙、說謊、投機、好賭、哄搶、欺詐、剽竊、冷漠、甚至為了一己私利,不惜在空氣、土壤、食品里投毒……滿目蒼夷,一地雞毛”。
何頻今年提出“中國式病毒”,貢獻是什麼呢? 朱大可,以及他所紀念的柏楊,是從微觀、從對內、即從中國人個體的人格崩塌着眼——朱大可有句原話是:“文化人格障礙是一種高傳染性病毒”;而何頻是從宏觀、從對外、即從中國模式對普世價值、文明主流及其載體的衝擊和顛覆著眼。這一“警世通言”難能可貴,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我們大家都知道這些事實:中國的經濟發展成績確實非常亮眼,“中國模式”受到許多人重視甚至追捧;但中國從上個世紀80年代的政治改革、民主法治轉型的進程,被“六四”打斷之後,幾代領導人幾無建樹,習近平上任之後的倒退步驟更引起很多人的擔心,胡平等人就曾警告:一黨專政的中國一旦強大,對世界的衝擊和危害更大。 何頻“中國式病毒”,正是在這一點上具有開創之功:他指出了中國對西方、對世界,並不是通常人們所以為的那種挑戰方式。何頻強調了:中國確實是“和平崛起”,沒有實力也沒有意願挑戰美國的地位,習近平並不想復辟“文革”,更不想當希特勒——剛才有人說,讀到何頻的這些描述,誤以為他是要維護習近平的形象,安撫西方的“中國威脅論”者。我在讀何頻在美國國會證詞的前半部分縷敘“中國不是如何如何”時,也一度迷惑;但我比較熟悉何頻的文風,果然他的證詞的後半部分,就論證了“中國是如何如何”:“中國式病毒”是用另一種方式、人們沒有想到、更缺乏警惕的方式來危害西方和世界,不是轟隆隆的衝擊,而是靜悄悄的腐蝕。而這種方式,已經並正在越來越明顯地收到效果,似乎接近了中國古代兵家所推崇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上乘境界。
病毒攻入民主制度的死角
何頻本人和剛才發言的諸位列舉了西方如何被“中國式病毒”傳染而中毒的實例,這樣的例子在我們身邊一抓一大把,我舉一個最近的小例子: 中國作家劉慈欣的長篇小說《三體》獲得世界科幻協會今年的大獎“雨果獎”。這是中國作家、也是亞洲作家的作品第一次獲得國際科幻創作界的最重要獎項,對中國科幻作品的創作將會很有推動作用。這部作品本身是出色的,但問題是,《三體》獲獎的過程啟人疑竇。 雨果獎的產生不是像諾貝爾獎那樣由專家評選,而是通過會員投票產生,會員則是交會費就入會,每人40美元起步。往年通常兩三千人投票,今年有11300餘人買到了第73屆世界科幻大會會員資格,創下歷史最高紀錄;在6月31日投票截止前,雨果獎投票者的數字已劇升至5950人。《華爾街日報》指出,幾千個新來的投票者“回擊了保守勢力”,“把兩個保守群體三振出局”。其結果是非白人作家的非白人主人公的作品《三體》得到最佳長篇小說獎。內鬥迫使今年五個獎項空缺,等於雨果獎歷史上全部空置獎項總和。 我沒有證據斷定這必定是“中國病毒”作怪——但是難道不奇怪嗎? 隨着中國國力增強;隨着大外宣發力;隨着許多中國權貴和富豪財力雄厚之後要向外擴張,要顛覆他們認為的不公平秩序和規則;隨着他們堅信“有錢能使鬼推磨”的信條放之四海而皆準,於是滿世界推銷、應用……等等因素,我們所看到的山東選美、重慶選美那樣的醜劇,是不是也會在亞洲小姐、世界小姐評選、奧斯卡、威尼斯、戛納電影節乃至普利策獎、布克獎、諾貝爾獎……等各行各業具有指標性的場合反映出來?大家都知道這句名言:“我還能保持正派,是因為我所受到的誘惑還不夠大”。中國在很多領域能夠提供足夠大的誘惑——還將越來越加大誘惑——那麼怎樣在“中國式病毒”的致命吸引力面前有“保持正派”的定力? 何頻的“中國式病毒”別開生面,讓中國問題觀察者跳出了此前的左或者右的分析框架。對於“中國式病毒”本身,何頻也做了很多精彩分析,例如:他指出,“病毒”並不是中國獨裁者的天才創造,而是各種主客觀因素因緣際會;某種程度上說,正是西方國家和社會,助長了“中國病毒”的蔓延。 我看甚至還可以加一句:中毒是很難避免的——因為,是欲望,而不是權力,導致它降臨。 “中國病毒”為何對西方勢如破竹,讓各國紛紛中招?我認為,因為它攻入了西方國家民主自由制度的死角。 此話怎麼講? 中國著名學者吳思曾經說過一句話,追究社會歷史事件的最基本動因,“理論的地基要打到單細胞生物”。他的意思是,每個人都有從草履蟲進化以來不曾改變的原始本能,不外乎四個字:趨利避害——那些單細胞生物,遇到糖水游過去,遇到鹽水避開去,每個人呢,行為選擇當然複雜多了,受到多方面因素的制約和影響,然而簡化來看,仍然是這個四字基本原則。但同時,著名的“囚徒困境”提示我們,個體的精明選擇,卻造成了整體的非理性後果(王軍濤插話:造成了“劣幣逐良幣”。)。 既然人的本性難移,而按照普世價值中個人自由權利不容侵犯的鐵律,公權力不能去干預個人未觸犯法律的行為,更不允許去用政治權力改造人性——“改造人性”豈不是重蹈毛澤東的覆轍?於是,這便成為一個“死結”、成為“中國式病毒”無往不勝的最重要原因之一。何頻在回答美國之音專訪時,對“防毒”“消毒”的前景表示樂觀,寄希望於感染病毒的中共最先倒下。但我基於上述原因,對“殺毒軟件”“防毒疫苗”的成功率,不抱樂觀態度。即便病毒原發者真的最先倒下,病毒已經感染世界了!
毛鄧路線哪個危害更大
何頻談到“中國式病毒”的來源,我認為,其觀點也有待商榷。他在回答美國之音專訪的初稿中提出一個觀點,後來他自己做過修改,發表出來的文字有所淡化,只是說“中國式病毒主要來源於鄧小平,而不是毛澤東”。毛澤東和鄧小平對中國和世界,哪個危害更大?何頻似乎認為:與鄧的路線造成的惡果相比,毛算不了什麼,毛的思想和舉措與其它共產專制國家的領袖都大同小異,並無創造發明。 這是我歸納的,並不是何頻本人的表述原話,甚至很可能並不是何頻本人的原意,而是我自己的誤讀。在這裡,我就算借題發揮吧。 毛、鄧的路線哪一個對中國和世界造成的危害更大,因為缺乏一定衡量標準,也缺乏調查統計的具體數據,我無法回答。但我贊成:當今世界應該更為重視鄧的路線的惡果。這是因為,毛是過去完成時,鄧是現在進行時;毛時代中國是封閉的,主要只是中國自身受害,雖然毛也輸出革命(在東南亞危害尤大),而鄧時代中國是開放的,危害向世界蔓延。還有一個理由是:人人都能認得出、都憎恨焚書坑儒、鐵窗老虎凳;但卻未必拒絕央視春晚、“中國好聲音”以及各種輕鬆搞笑的網絡視頻。人們對封殺自由口誅筆伐,對腐蝕自由卻毫無警覺,甚至樂在其中:能抗拒痛苦,但怎麼能抗拒快樂呢? 不過,站在歷史高度考察,論對中華民族的民族精神的戕害,我認為,還是毛更罪大惡極。鄧在許多基本思路上與毛是一脈相承的,例如一黨專政、槍指揮黨等等;鄧對中國的危害就算更大,那也是因為他在毛澤東的惡果基礎上疊加。 對國人的價值觀念、心理結構而言—— 毛澤東最大的負面精神遺產,是鬥爭哲學,激活了人性深處的惡; 鄧小平最大的負面精神遺產,是功利主義,誘發了人性深處的貪。 從另一個角度看,毛澤東思想也比鄧小平思想更有獨創性。他描繪的理想社會的藍圖,採取的手段,想象力都超過其它共產國家領袖,更徹底地摧垮了國人的價值觀念體系和國家治理結構,換上不倫不類的、遠為粗糙的指導思想和統治架構。鄧小平路線就很難說有多少獨創性了——當然也有,像把一黨專制與市場經濟嫁接起來,像“一國兩制”,但究竟是否成功,尚未見分曉。我認為,毛澤東比鄧小平有更多的精神遺產——大部分是負能量的——會被後代汲取。
再扯遠一點。讀何頻的“中國式病毒”,讓我想起兩本著名的反烏托邦小說。某種程度上,毛的全面專政、繼續革命的路線,接近喬治·奧威爾《1984》描繪的“老大哥在看着你”,作品中的真理部大廈牆上銘刻:“戰爭就是和平,自由就是奴役,愚昧就是力量。”而鄧的路線,則在毛的路線上加上了英國奧爾德斯·赫胥黎《美麗新世界》:有高度的物質文明,一切自動化。人們不愁吃穿,每天下班後可乘坐私人超音速飛機去世界各地旅行,經濟繁榮和享受生活成為整個社會唯一的哲學理念、唯一的宗教;但社會精神毫無進步,相反,人類已人性泯滅,成為在嚴密科學控制下被註定身分和命運的奴隸。 奧威爾警告人們受到壓迫奴役,赫胥黎警告人們喪失思考能力、安於受壓迫奴役; 前者擔心禁書,後者擔心失去任何禁書的理由——沒人願意讀書; 前者害怕真理被扭曲、隱瞞,後者害怕根本沒人關心什麼真理不真理; 前者恐懼我們憎恨的東西毀掉我們,後者恐懼,我們將毀於我們熱愛的東西。 後者比前者更難為我們所抵禦,因為它沒有“壞”,只有“好”——這個“好”,比“壞”更壞! 說回何頻的“中國式病毒”。 我認為,何頻這個開創性的思路,提出了許多問題,需要何頻本人進一步探討,也需要有識之士都來進一步探討: ——“中國式病毒”是個比喻,比喻都是跛腳的,是否能有更準確的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文化學的概念來界定?(在當天的研討會上,哥倫比亞大學客座教授張博樹試着借用哈佛教授所說的“軟實力”一詞,界定“中國式病毒”:這是“負能量軟實力”,可供各位參酌——老高注) ——“中國式病毒”這個概念的外延和內涵如何歸納?何頻有所歸納,但是似還不夠準確; ——“中國病毒”與“中國模式”是什麼關係? ——我們對“中國式病毒”的警惕,是着眼於其本身對文明體系根基的腐蝕力,還是將之視作手段,擔心在“糖衣炮彈”的後面,更有強權咄咄逼人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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