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勝平認為:黨主立憲是中國政治走出叢林的唯一途徑。有人說黨主立憲沒有先例,是與虎謀皮。這也許不錯,但民主立憲更不靠譜——還隔着一個先得推翻共產黨的難題。我們今天之所以討論憲政,就是因為黨主立憲還有可能,否則何必討論憲政,討論革命豈不更有意義?
老高按:“忙時求田問舍、閒時指點江山”的旅美學者馮勝平,20多年前退出海外民運江湖,專心掙錢發家,四年前被“勾引”(很榮幸,勾引者包括我——向他約稿)重新提筆撰文,一發而不可收,2012年之後給習近平總書記上書暴得大名,連寫三封公開信,苦口婆心地勸習總改弦更轍走憲政道路,就先從“黨內民主”開始——馮名之為“黨主立憲”。世上有“君主立憲”“民主立憲”,考慮到當下中共斷然不肯還政於民的現實國情,需要找到一條道路,既使中國轉型,又避免社會動盪,還讓中共包括眾多官員體面告退,不至於遭受清算的下場,馮勝平納悶:這樣三全其美的前景,習近平怎麼就看不清呢? 馮勝平的幾封公開信在網上不脛而走,我聽到的嘲罵和讚許,兩方面的聲浪幾乎勢均力敵,對他的動機和用意更是傳言紛起,說得最輕的,是說他比三歲幼童“還幼稚”,活了幾十年,掙了偌大身家,竟還如此天真,竟異想天開要去勸說頭腦比花崗岩還頑固的中共黨魁痛改前非,另尋新路! 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船,馮勝平本人還是不管不顧地往下寫,讓我又佩服、又嘆氣。最近他又寫了一篇文章,在我看,是將幾年來的觀點集中表述,估計又會招來一片爭議。 下面轉載這篇文章,供各位參考。預先提醒:敬請文明發言,冷靜分析。
危如累卵 VS.一手好牌
馮勝平,明鏡新聞網
1,中共最怕的是共產主義
在《黨國、軍國、民國》一文中我曾預言,中共正從黨國向軍國轉化。所謂黨國,是指以意識形態治國,毛澤東時代是典型。從大歷史的角度看,辛亥革命後先是孫中山的民國,繼而是袁世凱的軍國,最後是蔣介石的黨國。從哪兒來,恐怕還要從哪兒回去。毛澤東靠信仰治國,現在靠金錢和實力。“凡是能用人民幣解決的矛盾都是人民內部矛盾”;人民幣解決不了的,用坦克和監獄。與毛澤東時代的黨國相比,現在更像軍國,當然並不純粹。那一天局面失控,全國軍管,就純粹了。 把今天的中國稱為“黨國”,是邏輯錯誤。世上哪有沒有信仰的黨國?如果說黨國指的是信仰,中共早已沒有信仰;如果說黨國的定義是執政黨不想下台,哪一個王朝又不是黨國?如今的中國共產黨,早已變為一個“地產黨”,一個“資產黨”,代表土地集團和資本集團的利益。身家億萬且來路不明,中共最怕的就是共產主義。 執政之初,習近平面臨三項任務:以反腐收拾民心,以強國收拾軍心,以黨內民主收拾黨心。現在三功已畢其二,剩下的就是黨心。收拾黨心的途徑是黨內民主。 中共過去打土豪,現在自己變成了最大的土豪。這是歷史的諷刺,但也為憲政創造了機會。革命是窮人的節日,立憲是富人的本能。紅二代蔡曉鵬說:“如果革命是無產階級的節日,那麼改革就是有產者的創業舞台。”他把自己定義為“有產者”,主張告別革命,擁抱改革。蔡不乏常識,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自己要什麼。
2,習近平可能在任期內實行民主選舉
習近平不僅改變了各自為政,“九龍治水”的權力結構,很可能還會改變未來的接班程序。毛澤東實行終身制,鄧小平改為指定製。隨着權威遞減,指定製在十七大上受到挑戰,演變為黨內高層評議。據周瑞金披露,評議是由曾慶紅設計,胡錦濤監票,按一人一票原則進行的黨內高層摸底。中央當時在63歲正部長級幹部和軍隊正大軍區職幹部中,按姓氏筆畫排列了近200人符合條件的名單,當場一人一票,推出了習近平、李克強為首的十八大領導班子。 一反胡溫“不折騰”的既定方針,習近平上任以來抓了一個前任常委,兩個軍委副主席,上百名省部級貪官。胡溫可以混(兩人名字連讀是一個“混”字),習不想混。身任九個“組長”,就像身掛九顆手雷,反腐搞到現在這個地步,習早已沒有退路。他不能退,不想退,他周圍的人也不會讓他退。兩屆之後連任,基本是個定局。 從這一前提出發,即使從自身利益出發,習近平也會考慮在任期內實行民主選舉。選舉,既是青史留名的衝動,也是繼續執政的需要。不下台總得有個說法,既不能賴在那兒不走,又不能學袁世凱稱帝,更不可能天下大亂再打一次,最好的台階便是選舉。通過選舉,習不僅可以合法連任,還能搶占政治先機,開展下一步憲政改革。蔣經國把反對派關進監獄,卻實行了他們的綱領。多年之後從監獄出來,反對派成了廢人,蔣經國卻成了偉人。什麼是蔣經國主義?蔣經國主義就是:即使搞民主,也要我來搞,不能讓反對派來喧賓奪主! 更最要的是,民主是時代的潮流。這面旗共產黨不打,反對派就會打。那時中共既無前途,也無退路,將走上一條歷史的不歸路。審時度勢,通過黨主立憲,把中國有序地引向民主,無疑是中共的最佳選擇。
3,把貪官送進監獄,反對派送進政協
長期以來,中國有憲法,無憲政,執政黨難辭其咎,根本原因是歷史的慣性。毛澤東迷信階級鬥爭,專政還來不及,遑論憲政;劉少奇運動治國,反右、四清,也不相信憲政。直到文革之後,彭真等人從秦城出來,痛定思痛,才搞了“82憲法”,希望保護公民權利,依法治國。但歷史的慣性太大,不到一年,鄧小平腦子一熱,又滑到“嚴打”的路上,全國逮捕1027000人,判死刑24000人,其中很多冤枉。1985年,看到自己制定的憲法被踐踏,時任人大委員長的彭真無奈地感嘆:“黨大還是法大,我也說不清楚。” 作為“82憲法”之父,彭真當然清楚。秦城十年,這個第一個喊“毛主席萬歲”的中共領導人早已大徹大悟:中共要有未來,唯有實施憲政。此事中共不做,別人就會做。那時中共將不再會有機會。憲政需要朝野的共同努力:上,必須防止權力的任性,置自己的法律而不顧;下,必須警惕野心的衝動,學會做忠誠的反對派。 憲政是迄今為止人類發明的最穩定的政治制度。建立憲政,不僅需要智商,更需要自信。胡溫不自信,把貪官送進政協,反對派送進監獄;現在是部分自信,把兩者都送進監獄;真正的自信,是把貪官送進監獄,反對派送進政協。
4,黨主立憲是中國政治走出叢林的唯一途徑
中共十八屆四中全會是一件劃時代的大事——中國從此走上了黨主立憲的正路。從過去的無法無天(Rule without Law)到今天的依法治國(Rule by Law),再到未來的法治天下(Rule of Law),是一個過程。正如臣民不可能一夜之間變成公民,一個無法無天的國家也不會一夜之間變為法治天下。法治是一種生活方式的轉變,它需要時間。 四中全會前,楊曉青、王偉光等人寫文章,反對憲政,主張專政。四中全會否定了他們的道路,把依法治國定為國策。決議26000字,180條,顯然不是做秀。然而,與兩年前不同,自由派不再相信中共的誠意。他們認為習近平推行的充其量只是“法制”,而非他們希望的“法治”。糾結於黨大還是法大的爭論,他們不明白,即使是在君主立憲的英國,君權最初也大於法權。只是通過長期博弈,君權才逐漸虛化,讓位於法權。 黨主立憲是中國政治走出叢林的唯一途徑。有人說黨主立憲不靠譜,沒有先例,是與虎謀皮。這也許不錯。但民主立憲更不靠譜,它還隔着一個推翻共產黨的問題。死磕派希望結束共產黨統治,民主立憲;習近平希望強化共產黨領導,黨主立憲。主題都是立憲,底線卻相差甚遠。一個想的是滅此朝食,另一個想的是千秋萬代。 幸運的是,死磕派只是少數,中國沉默的大多數並不想革命。人們“妄議中央”,恰恰是因為他們對中央還抱有希望。我們今天之所以在這裡討論憲政,就是因為黨主立憲還有可能,否則,我們又何必討論憲政,討論革命豈不更有意義? 至於千秋萬代,那只是紅二代的一個夢。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大權在握,不想退出歷史舞台,是人之常情。但一個人保養得再好,也不能活兩百年。憲政不能保證共產黨千秋萬代,但可以保證它體面退場。套用一句舊話:“黨內民主成功之日,就是一黨專政結束之時。在黨內民主中消失的中國共產黨給中國一條出路,也給了自己一條退路。” 從某種意義上說,美國制憲會議就是一次成功的“黨主立憲”。1787年,以55位反叛者(後稱國父)組成的“華盛頓革命黨”在費城立憲,沒有與效忠英國的保皇黨分享政權,也沒有讓草根民主派參與。他們自己立憲,自己行憲,創立了一個“一黨專政”的國家。這個國家變成兩黨制,是以後很久的事。
5,習近平與紅二代
要擺脫前任二十年權力布局,帶領中國走出三千年的噩夢,習近平顯然沒有足夠的力量。潛心韜光養晦,不事拉幫結派,他身邊的朋友,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紅二代。這批紅二代有擔當,不腐敗,多數不再相信共產主義,但他們迷信權力,不願與人分享。 眾所周知,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中共官員出身平民,他們要急於上位,只能走邪門歪道,買官、賣官。紅二代則不然,他們不屑、也不必腐敗。紅二代上位,靠的是拼爹、拼爺。譬如毛新宇,他的少將肯定不是買來的;再譬如陳知涯、劉源、劉亞洲,他們的中將、上將,相信也沒付過錢。今日之官場,不賣官賣官,憑一份工資過日子,絕對就是窮人。於是,一群“兩袖清風”的紅二代,面對富可敵國、賣官鬻爵的“官一代”,搞起了階級鬥爭:江山是我們父輩打下來的,被你們拿去賣錢,是可忍孰不可忍!再往深處一想,江山被禍害,一旦出事,你們拍屁股走人,到瑞士提錢,去美國逍遙,留下我們被暴民清算,氣更不順。所以卯足了勁兒往死里打,欲罷而不能。 對習近平來說,最危險的,就是陷入這種宮廷權鬥難以自拔,忘記了自己的初衷。 先掌大權,再成大業,無疑是習近平的想法。問題在於,在一個利益日趨多元的社會中,牌不可通吃,權不可盡掌,必須給別人留下餘地。網開一面,自己活,也讓別人活,是憲政的前提。
6,中國可能的三個前途
最好的前途,是黨主立憲,有序地走向民主。我並不認為這是中國唯一的路。非常可能,中共不會選擇這條路。幾百代帝王都繞不出來歷史怪圈,憑什麼中共就那麼幸運?但我相信這是一條代價、阻力最小的路。黨主立憲的主張,習近平看不看得到,先打個對摺;看到之後能不能接受,再打個對摺;就算真接受,能不能搞成,還有個對摺——頂多12.5%的可能性。 第二個前途是有序地解體。東歐各國,蘇聯十幾個加盟共和國解體,最終走的都是這條路。有序解體的結果是,共產黨下台,經濟滑坡,國家分裂。總之,重新洗牌,一切打回原形。它的好處是軍隊穩定,一半以上的新政府官員來自於舊政權,沒有大規模的政治清算。 第三個前途是無序崩潰。這是最壞的一條路,也是歷代王朝的覆轍。1924年,前清遺老鄭孝胥提出“三共論”:先共和,後共產,最後共管。這裡所謂“共管”,指的是中國崩潰,被國際社會共管。1911年共和滅大清,1949年共產滅共和,下一步就是共管。有趣的是,多年以後,我的三位朋友——王力雄,李劼,蘆笛——各寫了一部政治預言小說,都結束於同一個場景:中國在一場核戰爭中崩潰,被國際社會共管。而他們寫小說時互不認識,也沒有讀過“三共論”。
7,危如累卵VS一手好牌
從一個角度看,習近平的處境危如累卵:官場人人自危,右派人心盡失,左派蠢蠢欲動,富人紛紛移民。 從另一個角度看,習近平又是一手好牌:經濟世界第二,美俄自顧不暇,黨內要求民主,人民希望憲政。 一手好牌打到膠着的地步,問題出在思維上。正如一位朋友所說:“在反腐必須惠及人民的問題上,完全沒有‘千金散盡還復來’的氣度,至今一毛不拔,守財奴豈能成大事?當年東北搞土改,借地主的田,買人民的心,借花獻佛,空手套白狼,一年不到,反敗為勝,盡奪東北。而這些行之有效的‘大智慧’,習卻完全不懂,豈有不輸之理?一手好牌,打到膠着地步,怪誰?”他這裡講的是民心。 比民心更重要的,是官心。習王強力反腐,把刀懸在所有貪官頭上,也使自己成為“官場公敵”。“千夫所指,無疾而終”,想他們死的人多了,死亡就是一個大概率事件。憲政不是革命。革命的目的是取而代之,消滅既得利益集團;憲政則是現存制度的自我完善,離不開既得利益集團的支持。革命需要鬥爭,憲政依靠妥協。無論是民不聊生,還是官不聊生,都是憲政的失敗。 對習近平而言,當下的中國局勢,頗像攻錦州前的遼瀋戰役。打長春,輸是輸,贏也是輸(丟掉長春,東北國軍主力勢必退居華北);打錦州,盡奪東北,一戰而霸天下。無休止的運動式反腐、清黨,既得利益集團與你拼命;搞憲政、行大赦,既得利益集團為你拼命。孰好孰壞,不言而喻。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東風就是走出運動治國思維,黨主立憲,依法治國。 (2015年12月18日於普林斯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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