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同窗竟有這樣的仕途波折,讓我大跌眼鏡。正因為看到、聽到他們的政壇經歷,我無比強烈地期盼中國進行政治體制改革,從體制上杜絕中國一茬又一茬人才墮入腐敗深淵。我也無比強烈地期望,在位的和退位的同學,哪怕從各自命運、利益計,也應該齊心協力地推動中國的政治體制改革
老高按:昨天讀到一篇文章《俺學校的一個學生高幹被“雙規”了》,讀後不禁長嘆,心有戚戚焉。
原因無它,活到這把歲數,自己的同學、同事中,多年奮鬥、拾級而上、有權有銜、春風得意的為數不少,部級、局級、處級、科級……但中國官場風氣如此,同學又沒有“金鐘罩”“鐵布衫”,“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隔三岔五,我總能聽到落馬消息,弄得我提心弔膽,每次同學聚會,第一怕聽到的消息是“×××已經過世了”;第二怕聽到的就是“×××也折進去了”——某種意義上,這後者更讓人驚心動魄:過世了,畢竟是違抗不了的自然規律;被“雙規”呢,總怪不得不可避免的“歷史規律”吧?
記得杜甫《兵車行》詩曰:“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早知生男孩糟糕,倒不如生女孩更好)。仿此也來一句:“信知當官惡,反是平民好”!
聽說某位同學退休了,我也常常不自覺地為他鬆一口氣:好,總算平安着陸了!得知某位同學繼續高升,不由自主地也為他捏一把汗,在心底祈禱:高處不勝寒啊,千萬好自為之!
我在學校期間擔任過校學生會副主席,先後與四位校學生會主席共事、給他們當助手(他們分別是歷史系76級、哲學系77級、歷史系78級、哲學系79級)。在校期間,他們都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好苗子。但畢業至今30多年,命運迥異。
76級那一位,後來斷了音訊,我不知其仕途如何;77級那一位,論其品格、學識、能力、膽魄,在我看來,都在同代人當中出類拔萃,是最應該高升的,仕途卻不那麼理想,時乎?運乎?在中國政壇環境下未找到最有力奧援乎?現在已經年滿花甲,最多也就是副部級吧,不可能在仕途上有更大作為。
另外兩位,卻都仕途折翼,身敗名裂。
其中一位,本來政壇前景不錯,畢業之後沒幾年就當上了建設部長林漢雄的秘書。這位林漢雄,是中共烈士林育英的兒子,林彪的堂侄,林育英又名張浩,在中共黨史上起到非常特殊的作用,他1942年在延安去世的時候,毛澤東、朱德、任弼時、徐特立等中共領導親自為其守靈並抬棺。關於他的故事,我的朋友馮勝平正寫專文考證記敘,有空我將介紹,此處不贅。
且說林育英的兒子林漢雄部長,1971年,擔任葛洲壩工程指揮部參謀長,林彪“九一三事件”爆發後,他受牽連被關押,“文革”後才緩過氣來。按說,他年過天命,正是大展宏圖之際,不料他對“六四”處理方式有不同看法,1991年被李鵬藉故整了下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這位擔任其秘書的同學,也就賦閒幾年。後來,被安排到江蘇鹽城市主政,這本來也是重新起步的機會,不料沒過多久,就傳出他因腐敗受賄被判刑,刑期還不短。
另一位學生會主席,也是走上仕途之後因腐敗而全國聞名,一審被判處有期徒刑18年,二審改判為15年,因獄中表現良好而在被關押8年後提前出獄。媒體後來採訪他得知,當初對他罪行的一窩蜂報導,多有言過其實。
根據我與他們同窗時對他們的了解,應屬中國德才兼備的優秀人才,後來竟有這樣的人生波折,實在是讓我大跌眼鏡!但想到他們所生存的政壇醬缸,倒也不覺得不可理解(當然,他們自己應該深切反省在哪裡失足)。從他們,我再聽到別的貪官的惡行劣跡,深惡痛絕之餘,也不免多了幾分惋惜!有時甚至還不免將自己擺進去,悚然而驚:我處在他們的位置上,難道就一定能“拒腐蝕,永不沾”?
也正因為看到聽到我這些校友的政壇經歷,我無比強烈地期盼中國進行政治體制改革,能從體制上杜絕中國的一茬又一茬精英,墮入腐敗的深淵!我也無比強烈地期望,這些在位的和退位的同學,哪怕從各自命運、利益計,也應該齊心協力地推動中國的政治體制改革!
俺學校的一個學生高幹被“雙規”了
作者:旁觀者昏,獨立評論
才不久前得知原來我中學的一個學生高幹被“雙規”了。
這個學生高幹混到了國家副部級幹部,去年年底被雙規了。他老婆據說是局級,估計也好不了,兩人開夫妻店都沒準兒。“雙規”說法很標準,所以聽不出個所以然來,應該是貪污濫權之類的東西。
這人的經歷很像是以前我提到過的那個“文革”中期紅人唐若昕。當然他還遠沒有唐那兩把,所以官做得稍微小點兒,不過比唐在官場上倒是多活了兩年。還有一兩年就安全着陸了,現在的情況就不好說了,窩頭是不會吃的,但是“吃什麼什麼不香”是肯定的。
說來,這個學生高幹原來在學校里排學生幹部座次的時候就坐第一把交椅。同學們都同意到,這人生就的做官坯子。長得一表人才,小小的年紀,說話做事已經“光屁股坐板凳——有板有眼”了。按說他家裡也不是高官出身,他住的那個院子也不是國家機關大院,這套東西是從什麼地方學的,是誰教的,橫豎猜不出來。他從來不擺架子,上下左右關係都搞得好,只對官場上對他升遷有威脅的人才比較冷淡,也只限於冷淡。但他確實能說,且不拖泥帶水。聽他說話感覺和年齡太不相稱了,老氣橫秋的。我們那時候也土,這傢伙上台一說話,底下都能安靜一下,比老師能鎮得住場。這人做官做得中規中矩,四平八穩。我們用社會調查做藉口出去玩兒的時候他也去了,一路上沒話,隨行他的同班同學裡有個傢伙特幽默,他一說話我們都笑翻了,這傢伙就能繃着不笑,最多微笑一下,井似的,太深沉。所以我們都把他當領導敬着,不跟他開玩笑。不用認識他,100個學生一字排開,每一人找一句話來說,你都能從這人說話的神態、語氣,尤其是他用的語言裡把他挑出來,說這傢伙是個官。我想像不出他除了做官,能把其他事情做得更好。
後來這人到哪兒都是官。從學生就開始,一直到現在。到了農村,大田裡的活兒沒混幾天,就直接被公社調走了。我去公社有事的時候曾看見他在大院裡面走動。身上一塵不染,但神氣已經不是學生了。他做什麼我不知道,但想來是做些筆頭工作。我們那個公社書記的文化水平不夠高,大寨社,總要有些官樣文章上的應酬。這人也喊了紮根農村一輩子,所以那兩屆分配時他暫時沒有回城,在公社繼續做官。恢復高考後,稍晚一年多,79級(?),去了人大讀本科。他回城比很多人都晚,很沉得住氣,走的時候應該是公社黨委副書記了。
以後知道他在仕途上雖沒鬧什麼大動靜,卻也是四平八穩。畢竟家底兒潮了點兒,到了這個副部也算是到了頂。沒人給飛機坐,升遷是漸進的。他妹妹也是個學生幹部,後來也折騰成了一個官。妹妹的學習不行,但那時候不講學習如何,紅人的妹妹,居然也就隨着紅了。大概是家風所及,妹妹說話也是拽拽的。那時候,有的女生學生幹部還是有人招惹的,除了她們要和同學有更多接觸以外,除了幹部身份之外,畢竟還是姑娘啊。這位不然,甭說緋聞了,拒腐蝕永不沾的新聞也沒有。喝多了酒或許能想起她還是個女的,即便如此,也未必能借酒遮臉犯個錯誤什麼的。雖說那丫頭長得不難看,美好歲月卻白瞎了不少。這次她哥哥折進去了,據說心情有些鬱悶,但並沒有害臊得不見朋友,該吃吃,該喝喝,年代不一樣了,大家也都諒解,不就是貪污腐化嗎,那能算個什麼事啊,又沒組織反黨活動。無妨獻上自己的同情和安慰。
以我們原來在學校對他的了解,這人是不應該有太大的膽子玩得過分的。可惜,如某些共產黨官員所說的,他們遇到了一個想都沒有想到過的“好時代”,過得好到不可想像的地步。到這個地步,什麼人也架不住實踐美好生活的欲望。只看你是不是有運氣了,恰好,大多數人都很有運氣。
學生幹部不都是壞蛋,但到了高中還很熱衷的人,基本就和壞蛋差不太遠了。做朋友是很難的。他們以後的軌跡也說明了這點。在那種黨的價值取向占絕對統治地位的情況下,很快就發展出一群年青的醒悟者。在常理下你認為不好意思去做的事,他們認為是機會。你還在猶豫,他們已經在競爭到底怎樣才能捷足先登了。你在事涉朋友因此為難的時候,他們連個楞都不打,賣人沒商量。共產黨官場的大門朝南開,裡面層層迭迭,進一層,就需要把自己做很多的改變。最後,那些以為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或者倚仗有一技之長的傻瓜們一回頭,霍,發覺這些當年讓人瞧不起的人已經都是領導同志了。門外看到的是一個個驚訝:這孫子怎麼幹這事兒啊?門裡面的人則在嫉妒:這麼好的機會咋就讓這孫子碰上了呢?一句話,大門裡面的人看世界早已經和別人截然不同(不談政治觀點)。觀念的分歧播種在年青的時候,多年後看到歪瓜裂棗時想不起來種子是在什麼時候播的又是怎麼播的了,你不知道,他們也說不清。
沒有比出自國家權力文化的腐敗帶來的社會腐敗更讓人觸目驚心了。
我知道一個人,她老公和一伙人搞貪污,最後他出去頂缸(大概是角色合適)。到監獄裡養了好幾年,最終提前釋放了。回來後舉辦盛大的歸來PARTY,氣宇軒昂,哪裡有絲毫的羞澀,那分明是本事耶。參加PARTY的一些人只是不便表示他們的妒嫉罷了:“這有什麼錯,不然又為什麼去當官呢?獅子吃斑馬,被踹了一腳,天經地義。但還是把斑馬吃掉了”確實,他勞苦功高,雖說是角色分配到他頭上了,也沒吃什麼苦,但畢竟少了一些在外面享受的歲月,也扛住了。給他的那一份兒當然都留好了,他受之無愧。回來之後輕易地到了一個非官方的部門上班,姿態很低,向陌生人展示久經滄海難為水的風範。他太太才不要離婚,想得清楚極了。農民工幾年不回家能撈幾個子兒啊,就當外事出差不能帶家屬嘛。要奮鬥卻又不會有犧牲,一輩子的花銷掙出來了,天上掉餡餅兒的事兒,哪能貪得無厭,不知道好歹。用句北京人經常解嘲的話:咱知足,咱不貪啊。那本是北京升斗小民在貧窮艱難生活中的調侃,放到這兒,哭笑不得。
太子黨很瞧不起他們,因為他們血統不夠純,沒有“責任感”。又覺得這些人只是借着共產黨的勢力牟取個人利益。這種看法,說明太子黨們是多麼地遠離了他們的“基本群眾”。沒有這些小蒼蠅,共產黨的天下是不能維持的。到了坎節兒了,這些人會選擇誰呢?毫無疑問,共產黨!原因就在於他們離開了黨,就什麼都沒了。他們生活的基本內容就是因為他們熟悉共產黨內的生存規則同時又遵守這個規則維護這個規則,在講究門第的共產黨裡面這些規則首先保護了他們自己。另一方面這個黨對他們的回報是他們平庸的才具在正常的競爭範圍里根本得不到的。一當離開這個黨,他身上的這些東西就是負資產,甩都甩不乾淨。都這歲數了,一出一入差別巨大。他憑什麼會和這個黨離心離德呢。老狗不離家可能是因為忠誠和眷戀,老人不離黨,其他的考慮絕對讓位於對得失厲害的考慮。
這些人往家裡折騰好處是必然的,太子們跟他們相比得到的好處要多得多。太子黨又要人家跑,又讓人家少吃草,那他們自己去找草吃就沒什麼錯了,跑單幫不容易因此相互協作來找草吃也沒什麼錯。他們已經用自己的平庸順從說不定還有不少出其不意的恥辱做交換來給共產黨看家護院了,比性工作者賣得多多了,憑什麼不會去找補一點兒外財呢。
今天,當我看到過去那些熟知的人中走出了聞名的貪污犯,感覺複雜。比聽到溫家寶的24億(應是27億——老高注)更關注。我有同學雖然是學科學的,曾在那個方向上走得很遠,卻因為出國滯留不歸(“六四”之後)失去了重回官場的機會。我幾乎可以肯定假如他進了官場,會和這個失手的官員一樣,失手更早也沒準兒。另一方面也有朋友原本是做科學的,進了官場過久,失去了過去的敏銳見識,日益走向愚頑,沒興趣聯繫了。可見人一生重要的幾步一走過之後,這輩子就算定了,剩下的就是慣性了。結果想壞的壞不了(想好的當然更壞不了),想好的好不成(想壞的就更壞了)。失手貪官也許會想,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做不同的選擇把漏洞堵好;後悔一念之差失去官場一席之地的人也許會想:像那樣活一輩子,“羅鍋墊橋——死了也直(值)了”,強如在海外辛苦。
這真是一個神奇的時代,價值觀日新月異,嘆為觀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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