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自然從來沒有向生命許諾過什麼恆定,歷史也從來沒有向個體許諾過什麼太平。世界永在,地球並不需要我們拯救。但我們人類需要自救。就像古生物們掙扎求存、並生生不息一樣
作者:海邊的西塞羅,出處:公眾號“海邊的西塞羅”
世界不需要我們拯救,但我們需要拯救自己。
各位好,本篇是2022年我寫給您的新年獻詞。 2021年的最後一個凌晨,我是在看一本講古生物演化的書中度過的。
《演化:跨越40年的生命記錄》 (美)卡爾·齊摩著,唐嘉慧譯,世紀出版集團 上海人民出版社
這本書,會更新為我的推薦書單之一。卡爾·奇默是個我很喜歡的生物科普作家,明年我會多寫些書評談談他。
我本來是個理科生,不謙虛的說,我理科其實學的不差,高考理綜只扣了六分。但大學時我卻轉去學了歷史,我從小更喜歡看那些有歷史感的東西,我喜歡讀歷史給我帶來的那種千帆過盡、滄海桑田的感覺。
但轉了專業沒多久,我就發現自己可能還是選錯了行當。 因為那一年(2009年),我看了丁仲禮院士與柴靜的那次著名對談。

兩個人當時談的是氣候變暖和碳排放的問題。
柴靜當時問了一個問題:我們應該做些什麼拯救地球呢? 丁院士糾正說:“這不是人類拯救地球的問題,這是人類拯救自己的問題,地球不需要人類拯救。地球氣溫比現在高十幾度的時候有的是,地球就是這麼演化過來的,滅絕的只是物種,該問的是人類如何拯救人類,而不是人類如何拯救地球。”

時隔十幾年後再看。柴靜和丁仲禮的這段對話,猶如蝴蝶扇動翅膀,給後來的輿論場一場他們自己意想不到的“颶風”——比如公知的被污名化,比如工業黨的興起,比如反西方思潮的興盛。
但我關注的並不是這些,我當時感到特別好奇的一個問題是:丁仲禮院士說的那個事情,是真實的嗎?地球的氣溫,確實曾經變動如此劇烈嗎?當時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 於是我開始找相關的書籍來看,經常去泡學校的理科圖書館(當我是理科生時,我經常去泡文圖,可成了文科生後,卻總是呆在理圖。我的大學過的就是這麼奇葩)。 學習之後我發現,丁院士好像還是把地球的“脾氣”說的太溫柔了。 這根本就不是氣溫變化十幾度,二氧化碳多點少點的事情。 隨便舉幾個生物史上的例子,說明一下地球變化之大。 在距今24億年前,由於能光合作用的藍細菌的出現與繁殖,大氣中的主要溫室氣體(二氧化碳和甲烷)被大量消耗。地球出現了一次急劇降溫,凍成了一個“雪球”,進入了所謂的休倫冰期。
這是地質史上第一次持續最久也是殺死生物最多的冰期。對比之下,人類祖先和猛獁一起趕上的那場冰期真是小巫見大巫了,因為這場冰期持續了整整三億年!

在這三億年中,地球遠遠看去,其實就像木衛二一樣,是個似乎了無生機的冰球。如果不是之後機緣巧合之下,一輪劇烈的火山噴發與地殼運動重啟了生命的進程,那麼整個地球的生命演化史,可能就這樣被永久的封凍了。
在距今2.5億年前,位於西伯利亞地區的超級火山噴發了。這場火山一共持續了整整20萬年的時間,噴發的岩漿面積高達700萬平方公里。給地球帶來了100多萬億噸的碳排放,整個地球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

持續的火山噴發殺死了當時地球上99%的生物,90%的物種直接滅絕了。地球歷史上一共經歷過五次生物大滅絕,分別是:奧陶紀末生物大滅絕,泥盆紀末生物大滅絕,二疊紀末生物大滅絕,三疊紀生物大滅絕,白堊紀末生物大滅絕。然而和二疊紀生物大滅絕相比,其他四次生物大滅絕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還有持續百萬年暴雨——卡尼期洪積事件。 還有持續十萬年的“高燒”——古新世始新世極熱事件……

如果說人類歷史的變化是“滄海桑田”,那麼地球歷史的變化,應該就是“滄海桑田的滄海桑田次方”,冰封與烈火,極寒與酷熱,地球都經歷過。變動之劇烈,篩選之殘酷,是任何未接觸過這門學科的人所根本無法想象的。 而生命遠比我們想象中堅強。它居然在這樣劇烈的變動中存活了下來,發展了下去。 所以直到大學畢業這麼多今年後,我每當心情不好,看不透時局、對未來滿懷擔憂與焦慮的時候,仍會去找一本古生物演化方面的書籍來看。 它們對我來說,就像是加強版的《逍遙遊》——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自然從來沒有向生命許諾過什麼恆定,歷史也從來沒有向個體許諾過什麼太平。
世界永在,它並不需要我們拯救。 但我們需要自救。就像古生物們掙扎求存、並生生不息一樣。
2021年馬上就要過去了,即便不需要多麼敏感的神經,我們也會發現,無論是自然環境的“大氣候”,還是人類社會的“小氣候”,很多巨變都在堅定而並不緩慢的一步步發生。
這一年中,我們看到了舊有世界秩序的危機與坍塌。

《從一封美國家長信中,看是誰造成了“國會山縱火案”》 我們看到人類在疫情和科技紅利行將耗盡時的混亂、迷茫與認知分裂。

《中產階層,為什麼最脆弱又最重要》
我們還見證了無數在舊時代風頭無兩的人物、企業或生存模式的驟然終結。

《讓俞敏洪別學李佳琦,這話搞笑在哪兒》
我們變得無比懷念那個剛剛過去的人類文明的黃金時代。
哪怕一首歌,也能勾起我們對它的回想。

《這“小破曲”給中國大眾洗了腦,但它背後的悲劇你一定不知道》
哪怕一幅畫,也能串起我們對它的追憶。

《德意志,霧海上的漫遊者》
哪怕一個童話,也讓我們倍感珍惜。

《指環王密碼:比“魔戒聖戰”更壯闊的,是它的歷史原型》
而在更多我們看不到、甚至無法言說的地方,無數生靈在走向衰亡、凋謝,無數言說已經陷入了沉默。

(嗯,這類好像都404了……)

《為什麼你的朋友圈,正變得越發千篇一律》
因之,我們變得越來越猶疑、彷徨、分裂甚至暴戾。

《雖同在一個時代,但我們也許根本看不懂,彼此正在做什麼》
而這一切的根源。是一種困惑和焦慮。
因為剛剛過去的那個時代,是我們的文明乃至整個人類歷史上都難得而罕見的太平歲月。 我們習慣了那種太平的生活,並把安逸當成了常態。 但現在,這個偶然結束了。人類必須重新出發,在亂紀元里掙扎求生。 “小西,我想不明白,這個世界怎麼了?文明與理性的終結要到來了嗎?”這一年中,曾有朋友這樣悲觀的問我。 我想,文明是不會有終局的。每一個嚴冬過去後,遍地的春草都有會重新萌發;每一場災變停息後,所有生態位都會重新被新物種填滿。 2000多年前,西塞羅死了,他的雙手被政敵安東尼砍下,釘在門板上警示反對者。但他的著作、他的思想依然留了下來,等到人文精神重新復興,自會有人借着他名號繼續思考、繼續前行。

是的,就像地球其實不需要拯救,文明與理性也不需要拯救。即便這一代人徹底迷失了,許久過後也會有人重新出發、奮勇前行。
可是,我們每個人的確需要自救。在變局中,我們需要活下去。活下去,活到災疫終結、活到變動止息、活到萬物復生。

而這需要一種智慧。這種智慧我們與其從人類歷史中獲得,不如從自然史中得到。因為自然演化中遭遇的那些變動,其實更猛烈,更頻繁。
那麼,它應該是什麼? 首先,是“不出頭”,不把自己搞得太顯赫、太大。
在生物演化史上,我們看到那些曾經煊赫一時的頂級獵食者,無論是古生代的巨型羽翅鱟、鄧氏魚,還是中生代的霸王龍,在時代平緩發展的太平歲月里當然風光無量,可是一到變局來臨,他們總是死的最乾淨的。

理由很簡單,因為這些站在金字塔尖上的存在,其實最經不起變動,一點點環境的變化,往往就會造成他們腳下整個金字塔的崩塌。
而在人類社會中,道理也是一樣的,那些最顯赫一時的人物往往最經不起波折,變局來臨時他們的崩塌只在一瞬間。


所以,收斂鋒芒,不要出頭,尤其是在變局已經來臨時尤為如此。
其次是保留變化,不走極端,不過於特化,把自己的演化潛能用盡。
在生物進化史上,我們看到過無數將生命的進化潛能發揮到極致的物種,它們跑的飛快,長得很高,潛游萬里,翱翔天際。但這種生存方式太極端了。一旦巨變來臨,自己所在的生態位被暫時關閉,這些走上進化死胡同的生物就沒轍了,高度特化的器官沒辦法適應環境的變化。

所以他們都滅絕了,最終能活下來的,反而都是那些堅守基本生態位,“保留變化”的“基本型”物種。

所以在巨變之中,不要將自己搞的過於“特化”,不要過於專注於某種生存方式,或只醉心於一種主張。
保持飢餓、保留變化。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要善良,要講道德,要與其他善良的人們守望相助。
年中或者更久之前吧。我曾經跟一些有社會達爾文主義傾向的朋友有過一些小小的爭論。社會達爾文主義在當今中國的一個變種,就是把道德和善良視為一種累贅或過度文明培養出來的矯情。 但人類歷史和自然史恰恰都告訴我們不是這樣的。 人類史告訴我們,道德是一種人類在嘗試構建自己社會形態,所摸索出的最深刻的理性判斷。 而自然史則告訴我們,善良是我們的祖先得以存續至今、並站上萬物靈長之位的最關鍵的本能。 我們的祖先,他們對於他們的子代是善良的,所以才會悉心的哺乳、撫育、呵護他們的幼崽,所以才能在災變來臨時,增加自己後代的存活幾率。

他們對自己的同胞也是善良的,所以才能在危險來臨時,不顧自己的風險發出預警,在同伴落難時互相幫助。
甚至為了更好的做到這一點,我們進化出了鏡像神經元。它的產生,讓我們有了語言、藝術與音樂。更讓我們理解了什麼是同情,什麼是公義。

是的,人類總是喜歡反思和苛責自己的殘忍,但事實上,整個生命史上,沒有任何物種像人類整體所呈現的那般重視同類、在乎社群、能夠為維護道德與正義獻身。
這種行為,如果不能被解釋為孟子所說的“天良”或基督教所說的“上帝的啟示”,那麼我們就只能認為:善良恰恰是進化中最犀利的武器,我們的先祖,正是通過應用它、強化它,挺過了一個又一個嚴冬與巨變,直到今天。 所以,在劇變之中,讓我們: 保持渺小、 保留變化、 保衛良善。 這是面對巨變時自然史與人類史共同教給我們的生存秘訣。這些,再加上一點點好運,也許就能幫我們渡盡劫波,看到希望。

兩千多前,老子在《道德經》中說:“我有三寶,持而寶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
對比一下,你會發現老子說的,也就是這個意思——慈就是善良,儉就是保留變化,不敢為天下先,就是不出頭,不做那個樹大招風的巨無霸。 而“寶”這裡其實通“保”,也就是保留,活下去的意思。 於是老子又說:“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為天下先,故能為成器長。” 因為“慈”、因為善良,所以我們勇敢,為所愛的人、為值得的事業不畏懼,心懷坦然。 因為“儉”、因為保留變化,所以我們“能廣”,我們的思想與心態是開放的,能在最大的範圍內尋覓生計,在最廣博的思想里獲得啟迪。 因為“不敢為天下先”,因為不站上頂峰,所以我們不容易坍塌,當災變的地震來臨、變革的凜冬將至,山巒會崩潰、巨獸將倒下。可我們會蝸居在山洞裡,依偎着微弱的理性與良善的火光,與知心好友們講講往事、訴訴新知,靜靜的等災疫過去。 所以,請等待。 等待一元復始,萬象更新。

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 2021年就要結束了,對這個艱難而變動的年份,可能很多人並不懷念它。可是我仍想將這話送給大家。 它是老子的話,也是我走過這一年,真實的體會。
這是“海邊的西塞羅”公號開辦後陪您渡過的第一個整年。而寫着寫着,我也三十多了,我越發感覺,活着,就像讀一本很難啃的書,雖然過程可能痛苦,可是我們總還是獲得了一點什麼。就像在即將逝去的2021,我至少獲得了與您彼此相識,和新的感悟與啟迪。
這就足夠了。 2021年過去了。2022年,活下去,等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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