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疑，這裡晚上還是會盡力紅火，但衰頹寥落之勢是難以掩蓋的。地上有銘刻着歌星大名的金色音符，路邊矗立着記載他們輝煌成就的標牌雕像和照片，還有以“藍調之父”漢迪命名的公園……但都帶上輓歌的意味，都不過是讓已到垂暮之年的粉絲緬懷“過去的好時光”而已


　　跨越美利堅之旅·上篇：西遊記（第三天）

　　◆高伐林

　　（西遊日記2019年8月草成，9月修改）


　　旅行第三天（續）

　　告別了國家民權博物館，我們在孟菲斯的藍調名人堂前廳略微瀏覽，沒有交10元門票進正式的展廳，轉頭開車前往密西西比河畔的大金字塔。
　　十年前我女兒在田納西當聯邦上訴法庭的法官助理，邀我們夫婦來小住幾天，多次經過這個銀光灼灼的金字塔和門前的法老雕像，只是拍了照片，卻沒有走進去，這次才發現這個地方老少咸宜、非常好玩（女兒後來告訴我們，她在孟菲斯任職時，這兒一直閒置荒廢）。

 

　　密西西比河邊的金字塔。

　　原來這裡是一個巨大得讓我咋舌的購物中心，尤其以戶外運動、水上活動、體育運動的用品為主。如果時間允許，可以足足在裡面盤桓兩三天。金字塔內售賣攀岩、潛水、野炊、露營器材設備應有盡有，餐廳旅店星羅棋布，甚至有多個湖泊（更確切地說應稱池塘吧），鴨子和魚各得其樂，還到處點綴着仿造的大樹、山岩、梅花鹿、野豬和熊。我們發現了一個槍枝弓箭商店，短槍放在玻璃櫃檯里，長槍都在貨架上供隨意挑選。有美國老爹帶着青春期兒子來選購，也有年輕戀人看得入迷。手槍一般都在400到600美元，個別的高到1399美元、低到100來美元。張樺發現有一把手槍竟低至30美元，我開玩笑說，說不定質量太次，只有用來抵着太陽穴扣動扳機才不會脫靶吧。帶瞄準鏡的步槍，標價130美元，我倆都舉起來做瞄準射擊狀，各自照了一張照片。

　　過一把乾癮。但擁槍的念頭在張樺心中生根發芽，後來在2021年買了一支長槍。

　　我提議去看看比爾街（Beale St），這是孟菲斯的音樂酒吧步行街，名氣很大，十年前我在華燈初上時分來過，酒吧光怪陸離，遊人摩肩接踵，樂聲震得地皮都發燙。今年（2019年）年初，一部題為《假如比爾街會說話》（If Beale Street Could Talk）的影片進軍奧斯卡獎，獲五項提名，並最終奪得最佳女配角獎。影片講的其實是個很不錯的黑人愛情故事（女孩堅信自己的男友沒有犯下強姦罪，面對社會的偏見，和母親一起“上窮碧落下黃泉”，尋找證明他清白的證據），與這條街八杆子打不着，不知這個電影和同名小說為什麼用這條街名做標題，只是要借重這條街的名氣嗎？
　　儘管我有十年前實地觀察的經歷和記憶，也儘管此刻是大白天，還沒到“黃金時段”，我倆從這頭逛到那頭，還是不由得吃驚：工作人員只有三隻兩隻小貓，遊客則更是寥若晨星，與昨天在納什維爾看到的鄉村音樂名人堂一帶的盛況，完全無法同日而語。鄉村音樂近年回歸，藍調、搖滾竟然步步潰退？或者，隨着新科技手段的興起，他們紛紛轉移了大顯身手的陣地？

　　遐邇聞名的被譽為“藍調之家”的比爾街，今非昔比。

　　“藍調之父”漢迪（Handy）的公園也冷冷清清。

　　無疑，這裡晚上還是會盡力紅火，但衰頹寥落之勢，是難以掩蓋的。地上有銘刻着歌星大名的金色音符，路邊矗立着記載他們輝煌成就的標牌，雕像，大量照片，有以“藍調之父”漢迪（Handy）命名的公園……但都帶上輓歌的意味，不過是讓已到垂暮之年的粉絲緬懷“過去的好時光”而已。我想起那位B. B. King（來自Blues Boy的縮寫），被稱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藍調音樂家之一、“藍調之王”，也於2015年去世，就是一個韶華已逝的象徵。

　　告別孟菲斯，我開車，跨過了寬闊的密西西比河，繼續往西疾馳。一過河，我們就來到了阿肯色州。密西西比河，偉大的“老人河”，留待下篇返回時再來細述。
　　遠遠一團黑雲踏着沉沉雨腳逼近了！我們能僥倖擦過暴雨的翅尖嗎？猜測未已，公路一轉彎，把我們直接推到了黑雲深處。剎那間雨鞭橫着抽打過來，眼前頓時一片混沌，黑雲傾瀉着全部火力，如果那是子彈，可以在一秒鐘內就將我們的車和乘客打得千瘡百孔。我把雨刷打到最快檔，也只能勉強看見幾米遠的兩邊車道白線，還有前面二三十米的兩點紅色光影，那是一輛大貨櫃車的尾燈——那就是我的航標燈，我在雨霧水花中緊緊盯着它、跟着它。我們車後面，車流也緊緊咬着，讓我不敢低於時速60英里。可惡的是前後左右全是巨大的貨櫃車，都開得飛快，轟隆隆地超過我們，濺起的巨大水花一點不客氣地砸到我們車上，更讓我把心懸在嗓子眼。稍有閃失，不是會翻到溝底，就是被撞得粉身碎骨！
　　20多分鐘之後，終於雨勢稍減，我倆都有到鬼門關走了一遭的感覺！

　　阿肯色州首府小石城（Little Rock）到了。我們直接將車開到了中央中學——已經被定為國家歷史紀念遺址，因為這裡是1957年“小石城9人”事件（Little Rock Nine）的爆發地。

 
　　“小石城9人”事件發生地：小石城中央中學被定為國家歷史紀念遺址。

　　中央中學是一座六七層樓的建築，兩翼都是四層，遠遠地伸展開來，好一座堂皇雄偉的校舍！大半個世紀之前美國竟有這樣氣派的中學，實在讓人點讚。我們先在學校外面轉了一大圈，拍了照片，才跨過馬路來到十字路口對角的訪客中心。這就錯了：前台接待人員，一位很帥氣的小伙子抱歉地說：再過幾分鐘我們就要關門了，就請你們進去快快地掃一眼吧——原來他們是4點半關門！我們應該先來參觀這裡，再去校園外面的。

 

　　訪客中心其實就是一個展廳，展出大量照片，並用電視片介紹這個事件始末和影響。

　　小石城事件是62年前——1957年發生的，9個黑人學生進入中央中學就讀，一波三折，引發了驚天風波。
　　美國最高法院在1954年5月17日的布朗訴托皮卡教育局案中，以9比0一致裁決：學校中的種族隔離制度違憲，呼籲美國的所有學校，廢除種族隔離。最高法院判決後，美國全國有色人種協進會（NAACP）試圖在南方州那些以前的白人學校，為黑人學生註冊。大勢所趨，小石城這所中央中學的董事會，同意按照裁決接收黑人學生，中學負責人Virgil Blossom於1955年5月24日提出了一個讓黑白學生漸進融合的計劃，定於1957年9月開始實施。
　　沒想到這個州種族隔離主義者還有很大勢力，他們組織前往州議會抗議，並阻止黑人學生跨進校門。矛盾激化，1957年9月4日，站在他們一邊的時任阿肯色州州長Orval Faubus下令，部署國民警衛隊大批士兵阻擋黑人學生跨進校門，成了當時美國的頭條新聞。
　　抗爭者也絕不退讓。官方在這個事件中的態度嚴重撕裂，執政者中出現了犬牙交錯的狀況：州長是一派，而基層的校方、市政府和高層的聯邦是另一派，他們支持黑人學生平等入學權利。中學董事會成員、市長和州長都是民選官員，對選民負責而不是對上級負責，沒有中國那種“一級壓一級”的情況。9月9日，中央中學校方發表聲明譴責州長在學校附近部署國民警衛隊的行為；9月12日，學校呼籲小石城市民為學生們祈禱；小石城的市長Woodrow Wilson Mann，更向艾森豪威爾總統請求派聯邦軍隊干預。
　　鑑於事態嚴重，9月24日，艾森豪威爾下令美國第101空降師前往小石城，保護學生上學，聯邦接管整個阿肯色州10,000多人的國民警衛隊——大批士兵護送黑人學生跨進校門，再一次成了當時美國的頭條新聞。
　　圖片資料生動地展現了當年民權運動的聲勢和影響。黑孩子（有男生也有女生）在一排身着軍服的大兵前呼後擁下進入中央中學的照片，讓人印象深刻！可惜時間不夠，不能細看和深看。只好上車找今晚的宿營地——位於北小石城的旅館去也。
 

　　士兵護送黑孩子們進入中央中學，這一瞬間的畫面，流傳千古。

　　今天在旅途中發生了有趣的爭論：張樺說，一英畝等於6畝，一畝等於666平方米，他家是半英畝，所以等於三畝。我不知哪根神經搭錯，對此說法大表懷疑。當場用手機查驗，張樺全對，我全錯！唉唉唉，孤陋寡聞，灰頭土臉！
　　（未完待續）


　　近期文章：

　　橫跨美國之旅（第三天）：馬丁·路德·金遇刺現場　　
　　橫跨美國之旅（第二天）：跟着感覺走就沒錯　　
　　橫跨美國之旅（第一天）：老夫聊發少年狂　　

　　母親節回憶與母親有關的若干小事　　
　　知青遇鬼記——《束之高閣》漫憶之一　　
　　漫談家族敘事（一）：從“名流寫名流”到“凡人寫凡人”　　
　　漫談家族敘事（二）：三百六十行，行行出傳記　　
　　漫談家族敘事（三）：為什麼進入本世紀驟然紅火興盛　　
　　漫談家族敘事（四）：人人都是他自己的歷史學家　　
　　不知第三次世界大戰怎麼打，愛因斯坦說第四次一定用棍子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