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平不是惱火向蘇聯領導人泄了底,而是惱火被公開告知老百姓。他着意隱瞞自己是全體黨員、全體人民最高主宰、垂簾聽政的真相。趙得知鄧生氣了,真好像自己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想方設法賠禮道歉。這是什麼樣畸形的黨,什麼樣畸形的體制,什麼樣畸形的關係?
老高按:上周五晚上我發出《伐林追問》第105期文字整理稿(2020年6月3日首播),引發了眾多博友網友的熱烈討論,足見“六四”創深痛劇,造成人們心靈中巨大的震盪,絕未被34年歲月磨蝕,大家仍然關注它,試圖解釋它。 但我也感到,討論中反映出有些朋友的誤區。 最主要的有三: 一是記憶。對那一歷史時期中許多事件,已經漫漶不清。對當時情況的描述,只是腦海中的模糊、零碎印象,離真實史實甚遠; 二是思維方式上,用靜止的、固定的、機械的觀點看待人與事,未考慮在當時複雜的政治、人事這一網絡中的互動,會引起各人思想演化、人際關係親疏乃至政治站隊變化。不少人難以理解:李先念為何對搞掉胡耀邦大有異議、避得遠遠(他說過胡耀邦是“陽人”),卻熱衷搞掉趙紫陽?難以理解鄧力群在撥亂反正中,竟然是改革開放闖將(陳一諮、何維凌等人對他的貢獻讚頌有加),後來卻是反胡、反趙的急先鋒;也難以理解鄧小平何以單年靠左,雙年偏右…… 三是有朋友不是從具體的歷史事件出發,而是從刻板的既定結論出發,由果推因,其信奉的既定結論,往往是中共意識形態沙皇操控宣傳機器反覆灌輸的結果——例如從鄧小平後來一言九鼎、自封核心,倒推他在七十年代末就已經眾望所歸,是所謂“總設計師”; 在這裡的討論中,我感到有幾個問題尤其值得提出來請各位斟酌: ——鄧小平在文革結束復出,是否就是取黨魁權柄如囊中取物的領袖,只因他的偉大謙虛和恢宏遠見,才只索要了軍委主席的兵符? ——胡、趙、鄧的關係,是否非此即彼:要麼是對頭,要麼是有主有從的戰友? ——中共高層政治格局,是否十年(1979-1989)自始至終兩軍對壘、原班人馬一成不變?中間難道沒有合縱連橫、沒有倒戈詐降、沒有耳朵一軟腳下一滑、沒有挖牆角、摻沙子、清君側? ——對鄧小平的種種非議,是否就意味着歷史的反動、意味着附和當今一尊的倒行逆施? ………… 我的系列節目《伐林追問》中這一關於趙紫陽的單元,共十集,是2020年春夏之交做的。在那前後,學界有不少研究成果,例如戴晴的《鄧小平在1989》、林雪《尋道者趙紫陽》……當時我都沒讀到,眼下正在補課,豐富或者訂正自己的認識,也正從各位的討論中受到啟發。感謝大家暢所欲言!
趙紫陽向戈爾巴喬夫交底,讓鄧小平惱火的是什麼
《伐林追問》第106期,2020年6月5日首播
◆高伐林
又一個“六四”來了,又過去了,今年(2020年)已經是紀念“六四”第31年了。但對“六四”和相關問題的回憶和剖析,並沒有結束。就算一些老話題,也能有些新材料,發現新意思。今天我們要談的就是一個老話題。 要是問鄧小平究竟什麼時候決定換掉趙紫陽?眾說紛紜,各執一詞。但是若問鄧小平與趙紫陽的關係什麼時候破裂,大家的意見可能比較一致:1989年5月16日下午——中蘇兩個總書記的會談之時。

趙紫陽與戈爾巴喬夫會談。
蘇共中央總書記戈爾巴喬夫1989年5月15日來到北京,是赫魯曉夫1959年訪華三十年之後蘇聯最高領導人第一次訪華,在中共領導人心目中是極其重要的。戈爾巴喬夫的改革舉措和他的“公開性”思維,又猛烈衝擊中共,連薄一波都說,中國政治體制改革“比戈爾巴喬夫不能落後”。但是他這次來,趕上了中國文革以來罕見的動盪而大打折扣;隨後沒多久蘇聯自己也陷入動盪、三年後蘇聯解體、蘇共解散,使這次中蘇首腦見面和解的歷史意義幾乎化為烏有。這是所有當事人都做夢也想不到的。 戈爾巴喬夫此行一開始就不順。北京高校請願學生有意選在他抵達前夕占據天安門廣場絕食。在他們心目中,悠悠萬事,唯此為大,戈爾巴喬夫訪華的份量哪有實現民主自由重要。選在這個時機,選在這個地點,就是要給當局造成壓力和國際影響。東道主、國家主席楊尚昆不得不改在首都機場舉行歡迎儀式。

對戈爾巴喬夫的歡迎儀式只能在首都機場舉行,中國國家主席楊尚昆陪同戈檢閱儀仗隊。
5月16日那一天,戈爾巴喬夫在北京有三場會見:上午見軍委主席鄧小平,下午與國務院總理李鵬會談,會談後見中共總書記趙紫陽,趙紫陽宴請。過去我們只關注趙紫陽那一場,實際上三場會見都有看點。 中國革命與蘇聯有師承關係,甚至中共本身都是蘇聯紅軍一位情報人員尼克爾斯基,在一位荷蘭人馬林的配合協助下創立的。蘇聯給思想、給理論、給盧布、給槍炮,連鄧小平、陳雲這些人,也都是蘇聯培訓的人才。鄧是六十年代初期中蘇論戰總指揮,“九評”是他親自領導完成的,鄧小平有解鈴還須繫鈴人的歷史感。他對戈說:這次會見的目的是八個字:結束過去,開闢未來。比較出奇的是,鄧更利用這個機會,總結了自己作為中共第二代核心的成就和遺憾,他說:
我這一生只剩下一件事,就是台灣問題,恐怕看不到解決的時候了。 已經做成的事情是:調整了與日本、與美國的關係,也調整了與蘇聯的關係;確定了收回香港,已經同英國達成協議。這些是對外關係方面的參與。 對內工作的參與,確定了黨的基本路線,確定了以四個現代化建設為中心,確定了改革開放政策,確定了堅持四項基本原則。

鄧小平會見戈爾巴喬夫。
鄧小平講這番話,很是顧盼自雄,躊躇滿志。但戈爾巴喬夫對鄧的評價並不怎麼高,他在回憶錄里說,“鄧小平用的概念和術語都是過去時代的用語”。 倒是李鵬,對戈爾巴喬夫除了講套話官話,還講了一番連習近平也不敢輕易出口、老百姓講了就涉嫌“煽顛”的話,如果李鵬今天當教師,這番話講出口,小粉紅學生就要舉報他。他說:“我們不認為自由、民主、人權是資本主義國家的專利。社會主義國家也應是自由的、民主的,享有充分的人權。”——這算不算“只許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 趙紫陽與戈爾巴喬夫的談話最引人矚目。戈後來回憶,“老實說,在會見中,中共中央總書記的坦率令我吃驚。談話中我甚至想:這是什麼意思?”戈爾巴喬夫指出了趙紫陽的悖論和悲劇性——趙紫陽製造了殺死趙政治生命的社會群體。改革者殺死改革者這個悲劇,不久就發生在了戈爾巴喬夫自己身上。這個觀點很有深意,我們今後還會談到。

趙紫陽與鄧小平
趙紫陽在與戈爾巴喬夫的會談中,很明確地告訴他:他與鄧的會見,兩黨的關係就恢復了。他同鄧的會見是他這次來訪的高潮。最關鍵的是下面這段: 從1978年12月召開的中共三中全會起,鄧小平就是我們黨和國家內外公認的的領袖。儘管前年召開的黨的第十三次全國代表大會上,根據鄧小平同志本人的意願,他從中央委員會和政治局常委的崗位退下來了。但是,我們黨的所有同志們都知道,沒有他的領導、智慧和經驗,是不行的。 因此,在十三大選出的中共中央委員會的第一次全會上,正式通過了一項非常重要的決議,凡是重大的問題,我們都必須向他請示。這個決議沒有公布,但是今天我向您通報了。 次日《人民日報》報道中,措辭和語氣做了模糊化處理,以減緩衝擊力:“在最重要的問題上,仍然需要鄧小平同志掌舵。十三大以來,我們在處理重大問題時,總要向鄧小平同志通報,向他請教。”但趙紫陽這番話說白了就是:鄧小平雖然在1987年退出政治局,名退實不退,重大問題都由鄧拍板!

北京1989年5月17日,學生和民眾抗議的矛頭指向鄧小平。
當時國內局勢已經非常緊張,這番話在電視上現場直播(趙很關注是否直播),趙紫陽點明鄧小平才是中共真正的一把手,頓時引發軒然大波,第二天的“517”大遊行,鄧成了眾矢之的。有人說,這個膿包病灶被趙紫陽挑破,是件大好事,這個事實早該讓全黨全國知曉;更多的人說,趙紫陽推卸責任出賣了鄧小平,這是趙紫陽攤牌,是孤注一擲,成功了一舉改變垂簾聽政,取鄧而代之;失敗了就是趙紫陽政治生命的自殺。一旦趙紫陽的仕途終結,對朝廷中的改革派必定是一大打擊,他信任和重用的改革派高官都大禍臨頭。許家屯後來對我說過,趙此舉實在是失策、不聰明;美國當時駐中國大使李潔明甚至認為,這番話敲響了趙紫陽的喪鐘。 部分知識分子對趙紫陽講話有更激進的理解。中國社科院政治學所所長嚴家其認為這就是趙攤牌信號。他基於這種理解,起草了北京知識界《517聲明》,文中說:“中國還有一位沒有皇帝頭銜的皇帝,一位年邁昏庸的獨裁者。”文中喊出了“打倒個人獨裁!獨裁者沒有好下場!老人政治必須結束!獨裁者必須辭職!”等等口號,影響很大。 趙紫陽為什麼要對戈爾巴喬夫這麼講?這是“六四”的一段公案。是早有策劃,還是為那兩天狂熱氣氛所迷,以為“民氣可用”?仍是一個不解之謎。

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的秘書、中央政治局常委秘書鮑彤。
這一段是鮑彤在審稿中執筆添加的,趙審閱同意。他們對這樣的效果大出意外。鮑彤的秘書吳偉說:“17日上午,我接到一些電話,都說昨天趙紫陽把鄧小平給賣了。老鮑一般睡得晚,11點過起床,我去叫他,告訴他我聽到的電話。正下樓,他停住了,起碼停了十幾秒沒說話。突然說,如果有什麼問題,由我負全責。” 鮑彤請政治體制改革辦公室的社會局局長陳小魯出面,找鄧小平的小女兒鄧榕,要向她解釋。鄧榕斷然拒絕。鮑彤又請政改辦與鄧榕有私交的人給她打電話,想親自澄清趙的本意。鄧榕在電話上說:“請你轉告鮑彤同志,現在已經沒有必要再談什麼了。”“我們家老頭子已經做好了第四次被打倒的準備。” 趙紫陽第二天也就是17日,想要找鄧小平當面解釋。但是鄧拒絕與趙單獨面談,而是在鄧家召開了緊急常委會。 趙紫陽1989年5月28日給鄧小平寫了一封信,當時他已經被停職八天。 小平同志:最近我越來越多地聽到反映,我與戈爾巴喬夫的講話,產生對小平同志不利的後果,我現在十分懊惱。產生這樣不好的效果,是我原來沒有預料到的。在深感愧悔的同時,我還想向小平同志說一下我當時的真實想法。 這次訪問朝鮮時,我也着重向金主席通報了這個情況。跟戈爾巴喬夫講這個問題,實際上是慣例了,問題在於這次做了公開報道。我從朝鮮回來時,聽說小平同志關於學潮的講話廣泛傳達後,社會上議論“常委向小平同志匯報不符合組織原則”,議論得很厲害,我覺得有必要加以澄清和說明。 小平同志的功績在歷史上都是要大書特書的,……這些話也是我對小平同志的真實態度,是不會改變的。無論到什麼時候,我都不會反對小平同志! 最後一句表忠心的話講得很重,趙紫陽還用了驚嘆號。

趙紫陽口述回憶《改革歷程》。
在《改革歷程——趙紫陽回憶錄》中,有一個章節專門談這次中蘇峰會,這已經是多年以後了: 【在我會見戈的前兩天,(1989年)5月13日我在鄧家裡談戈氏來訪的有關問題時,鄧說了一句話,說他和戈會晤後,兩黨的關係就恢復了。這和原來外交部的方案不同。我非常注意鄧的這句話。正因為上述這些考慮,……很自然地我就講了鄧在我黨的地位以及中共十三屆一中全會的決定。我的這篇講話,一舉解決了兩個問題:為什麼鄧戈會晤是中蘇的高級會晤;鄧目前仍是中共最高決策者是中央全會決定的,組織上是合法的。我當時感到這次講得非常得體,既解決了問題,形式也很自然。……我本來出於好心,在維護他,保護他的形象,而盡到自己應盡的一份責任,卻不料引起極大的誤會,感到我是有意傷害他,我確實對這件事感到很大的委屈。這件事我本來可以不做,何必多此一舉,實在有些懊悔!】 趙紫陽的秘書、政治局常委的秘書鮑彤,中共十三大一中全會那個“最重要的問題要由小平拍板”的決定,就是他起草的。他披露:鄧小平親自對趙紫陽說:“全世界看中國穩定不穩定,就是看我穩定不穩定。”鮑彤在接受法廣採訪時,把趙紫陽在和戈爾巴喬夫談話時“拋出鄧小平”這種說法,稱作是個“笑話”。他回顧當時經過說,紫陽5月16日下午要見戈爾巴喬夫,把他下午要念的稿子口徑給我看看,是外交部、聯絡部起草的,總書記要照念的。我看了覺得沒有把握,當時來了一個中央聯絡部的局長,我問他:上午小平見戈爾巴喬夫,你在場嗎?他說在場。我問:關於中蘇關係正常化,小平是怎麼說的?他說:小平說“最高領導人見面了,兩黨關係自然就正常化了”。我說這個不對,我們知道最高領導人是鄧小平,戈爾巴喬夫知道嗎?他不知道。 所以我在外交部、中聯部給趙紫陽起草的稿子上加了一段話,是我加的,是我的筆跡,有檔案可查。我的意思是什麼呢?就是告訴戈爾巴喬夫:中蘇兩黨關係正常化,就是由於兩黨最高領導人見面,而兩黨最高領導人不是我趙紫陽跟你,而是上午的鄧小平跟你。 我覺得紫陽必須表這個態,不表這個態,就違反了黨的十三大決議。因為十三大以後,紫陽凡是見外國的共產黨領導人,都要講這個話。因為鄧小平講的:“全世界看中國穩定不穩定,就看我的地位穩定不穩定。”

盧躍剛著三卷本《趙紫陽傳:一位失敗改革家的一生》。
還有一個因素,我們過去很少注意到,盧躍剛在《趙紫陽傳》一書中介紹:原政改辦社會局副局長唐欣認為,這件事“責任在蘇共。戈爾巴喬夫訪華,中蘇兩黨在進行細節安排的會談中共識,中蘇兩黨關係正常化是以鄧小平與戈爾巴喬夫見面為標誌。不久蘇聯駐中國大使羅高壽照會外交部、中聯部,說:蘇共中央認為,戈爾巴喬夫與趙紫陽總書記會面,而不是與鄧小平會面,是中蘇兩黨關係正常化的標誌。這說明,蘇共對中共的安排有疑議,也是對鄧小平在中共政壇的權威地位提出了挑戰。外交部、中聯部把蘇方的意見報告了鮑彤。鮑彤找陳小魯起草趙紫陽會見戈爾巴喬夫的預案,小魯找我商量,說,這是一件棘手的事兒。我當時認為,蘇聯不像話,這不是挑撥嘛。小魯也認為是蘇聯人挑釁……羅高壽提出問題的時間,是耀邦逝世前,政改室是趙紫陽的聯絡機構,陳小魯具體負責戈趙會面的聯絡。注意,趙紫陽與首都工人對話的時候,就談了鄧小平在全黨的地位,能說明是事先準備,我們也準備按照這個基調答復甦共。” 唐欣的說法是否可靠?盧躍剛向陳小魯求證,陳小魯說,印象不深。這就只能等今後俄羅斯檔案解密了。 盧躍剛《趙紫陽傳》中披露,鄧趙矛盾激化,還有一個宋克荒事件,也與陳小魯有關。盧躍剛甚至說,是姚依林“陰謀論”的直接證據,也是普遍認為趙紫陽戈爾巴喬夫談話出賣鄧,鄧家和反對派反應激烈的“陰謀論”源頭。

宋克荒是宋任窮之子,“六四”前後任全國人大外事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
陳小魯的完整表述是: 5月8日,趙紫陽五四講話後,形勢有點和緩,我到中南海見李勇(趙的秘書,與陳小魯是北京八中不同年級的同學),出來碰見宋克荒。他問我:“形勢怎麼樣?”我說:“不好。趙這次不行了,趙手裡有四張牌,一,管經濟他管得好;二,政治上他比耀邦穩健;三,趙沒有自己的隊伍,四,五三講話、五四講話和鄧有距離。但是保持點距離也好,唱紅臉的,唱白臉的,關鍵在於趙能否按照他的方針平息學潮。如果不能平息學潮,你是第一把手,起碼是名義上的第一把手,要負責任,趙唯一的用處就是當替罪羊了。如果平息,趙還可以待一段。”宋克荒馬上跟陳元報告了,說他們商量好了,要和老鄧決裂,趙要另起爐灶。這事兒馬上匯報上去了……我不知不覺被人當槍使了。這件事對趙紫陽是很大的一件事兒。1989年中央19號文件講到動向時,講我們政改室的情況,一半捕風捉影,其中講,有人給趙紫陽出主意,讓趙與鄧拉開距離。“有人”就是說的我。“六四”以後,先是中組部副部長劉澤彭跟我談話,提到我跟宋克荒的談話。我說,這是我的私下意見,第一沒有跟老鮑說,第二我也沒跟趙紫陽說。六月初,楊尚昆找我談話,我跟尚昆談,5月8日跟宋克荒的談話,是我的想法,跟趙與鮑無關。 你陳小魯說這些,肯定是你們討論好的,那也是陰謀論,你趙紫陽肯定有陰謀,黨內鬥爭擴大化,與此有關。

陳毅之子陳小魯當時負責趙紫陽與戈爾巴喬夫會見的聯絡事宜。
在盧躍剛看來,陳小魯這段回憶的信息量甚大,透露出戈爾巴喬夫來中國之前,參與聯絡工作的主要人物對鄧趙關係和趙的前途都比較悲觀;透露出鄧小平、陳雲和楊尚昆這些元老,都知道了宋克荒傳遞的信息,並招致不滿;趙及其智囊有把鄧推到前台唱紅臉的陰謀,以致稱為“六四”清查的重大線索和趙的鐵定罪名寫入中央文件,而趙戈講話,就正好坐實了“趙出賣鄧”的圖謀。——完全是與趙、鮑無關的個人私下見解,就這樣在特定的告密語境下被放大為以趙為首的溫和派的集體行動。 趙是公認在中共他那一代中最有智慧的人,政治經驗絕非一般。因此,直到今天,仍有許多人不接受趙紫陽和鮑彤對這一事件的解釋,或者認為趙對此有重大保留,有難言之隱。 無論如何,就算是忙中出錯,好心辦壞事,終究產生了嚴重後果:鄧完全不認同趙是在維護他;趙作為一位在那時正在尋求黨內外平息學潮之道的政治家,前功盡棄,甚至有人形容為“一言喪邦”。 對趙紫陽本意的分析,還將繼續下去,我也會繼續關注。但這裡我有點另外的感想: 趙紫陽說“向鄧小平請示是符合組織原則”的。這只是符合小圈子的組織原則,符合最高權力圈的組織原則。稍微放大一點,不說全體黨員了,就說十三大的黨代表,知道這事兒嗎?黨章不是說“黨的最高領導機關,是黨的全國代表大會和它所產生的中央委員會”嗎?中央委員會通過一項決議,就把最高權力拱手奉送給了中央軍委主席。到底是黨指揮槍,還是槍指揮黨?如果說這符合組織原則,這個組織原則站得住腳嗎?

趙紫陽百年冥壽,許多人給家人送來輓聯,圖中左側是其中一幅:六月飛雪 不以血紅塗頂戴;百年冥壽 但憑雪白見清芬。(趙紫陽家人提供)
黨內排序,報上排名,都是趙紫陽在前,鄧小平在後。但是大家心照不宣:鄧小平才是最高決策者。這是為世界側目的錯亂的、糟糕的體制。有實權的沒名分,有名分的沒實權。趙紫陽對戈爾巴喬夫講了這個情況,鄧小平非常惱火——他不是惱火這件事,而是惱火被說出來;他惱火的不是向蘇聯領導人泄了底,而是惱火被公開告知老百姓,視作被趙紫陽出賣,他着意隱瞞自己是全體黨員、全體人民最高主宰這個真相,着意隱瞞自己就是在垂簾聽政的真相;而趙紫陽得知鄧小平生氣了,真好像自己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想方設法賠禮道歉。這是一個什麼樣畸形的黨,什麼樣畸形的體制,什麼樣畸形的關係?
近期文章:
趙紫陽為什麼執意訪問朝鮮,犯下平生最致命錯誤? 趙紫陽在大躍進中發動“反瞞產”鑄成大錯 母親早對趙紫陽講:你給共產黨拉套,不會有好結果 從烏托邦狂熱試驗醒悟的趙紫陽,寫下中共轉型最終失敗的悲劇 極端理想主義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用百萬人殉葬 一幫法國留學生回國奪權改造社會,犯下反人類滔天大罪 中共對柬埔寨浩劫應當承擔什麼樣的罪責? 歷史小說掀起高崗事件最後的軒然大波 毛澤東語出驚人:有人為保存自己把高崗搞死 一代梟雄赴死攔不住,周恩來下令厚葬給誰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