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是爸爸的 “Little Girl”。 兒時，“聰明，漂亮”是爸爸常掛在嘴邊誇我的話語。 少女時，爸爸耳提命訓：“二十一歲前不可以談戀愛。” 男同學寄到家裡的信，我從來收不到，爸爸總是在我看都沒看之前就把他們焚燒乾淨。女兒是爸爸心中的天使，這世上根本難以找到可以與之相配的人。所以，二十一歲我來美國前，竟然還沒有正式的男朋友。這之前無論是喜歡我的男孩還是我喜歡的男生， 爸爸統統否決，理由是：“你還小！” 出國上飛機前，爸爸猶猶豫豫，吞吞吐吐的說：“找男朋友，最好還是找個中國人。” 那時的我，唱西洋歌曲，聽西洋音樂，穿奇裝異服，滿嘴的英文，整個一個前衛女孩的形象。 別人指着我幾斤重的榔頭皮鞋問我爸爸女兒怎麼教的，爸爸回答：“那是時髦！ 我女兒的審美觀，你們這些老古董哪裡會懂！？”我笑得捂住肚子叫痛。 

出國以後，第一個月住在幾乎與中國人隔絕的牛奶場，休假的第一件事就是沖向中國城大吃一頓中國菜。還記得走在唐人街狹窄的馬路上，看着馬路兩邊曬太陽的老頭老太，聽着他們說我幾乎完全聽不懂的廣東話，我熱淚盈眶。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骨子裡的中國情結。 接下來的幾年，我自己180 度的自動轉彎，聽中國音樂， 交中國朋友，學燒中國菜，最終還嫁了一個中國男人。 奇怪，這次爸爸不再覺得這個戴眼鏡的男人不順眼了，也許，遠在天邊的女兒有個人可以依靠了，又是個中國人，總算了了一樁心思。

結婚以後，回國探親，先生是個在家呆不住得主，“外面的世界太精彩”，“狐朋狗友”，喝酒吃飯，很少會老老實實的呆在家裡陪陪他的父母。 而我，無論在哪兒，爸爸總緊跟其後。 在家跟前跟後，出外我SHOPING, 他幫我拎包；我去喝咖啡，他坐在一邊喝白水。。。。。。父親戀舊，家裡什麼東西都不願意丟，誰說他與誰急，只有我每次回去，總會大刀闊斧的清理他的東西：從換窗簾到換家具再到換房子，他一一接受。 我扔他的東西，他不響，卻拿出他保存的我小時候剪的辮子和掉的牙齒給我看，我紅了眼眶，知道在爸爸心中，一切的老舊都珍藏着他對女兒愛的記憶。  婆婆看到我們父女情深，酸酸地說：“女兒是父親前輩的情人！” 先生聽了，聳聳肩膀，不置可否。 

等到我們女兒的降臨，先生大概才明了他母親那句話的真諦。 在他眼裡，他的女兒當然是世上最漂亮的，連哭聲都是最好聽的。 只要女兒一哭，他爸爸就擔心她肚子餓，立馬把女兒塞給我，哪怕我在一分鐘前剛剛餵過奶，他仍不放心，拿着奶瓶自己上陣，結果人工奶進去，母奶自動減產， 我還被怪奶水不足。女兒一點點地長大，爸爸一天天地發現女兒更多的優點。女兒小時候，兩個眼睛一笑一條線，我常開玩笑說他們父女倆一對眯眼寶，爸爸會說：“單眼皮好看，東方特色，將來啊，追我們的人大把排隊去。”女兒長大一點，眼睛倒成了圓溜溜的大眼睛，爸爸又說:“瞧瞧我們的大眼睛，就像兩隻大葡萄，真美！”提醒他曾說過的東方之美論，他扮失憶“我說過嗎？”讓你沒折。女兒喜歡塗塗畫畫，隨手塗鴉，她爸爸都視為珍寶，不僅辦公室里到處放着女兒的大作，家裡還裱好框好掛在牆上，更有甚者，把女兒畫的巴掌大的小畫，寄回國給祖父母輩，大言不慚地說將來女兒成了大畫家，這些畫可就成了無價之寶了。 兒子和我潑他的冷水：“那些在金門橋下的公園裡為遊客畫像的藝術家，半天售不出一幅畫”“恐怕肚子都吃不飽吧？” 他爸爸說：“沒事兒，女兒你儘管畫。 沒錢？爸爸養你一輩子！”

父女倆在家裡整日上演你親過來我親過去的戲碼，女兒叫爸爸“爸比”，我說：“怎麼成了芭比娃娃了？” 爸爸馬上接口：“這是女兒對我的愛稱！”爸爸叫女兒 “心肝”，叫得又親又軟還拖長音。有時女兒睡着了，做爸爸的會坐在床邊傻傻地看， 問他看什麼？ 他只說：“cute, cute” 那一刻，我想這個世上也就是女兒- 唯一的女人，無論丈夫怎樣對她好，我都不會嫉妒，反而心裡甜甜暖暖的。 有時女兒持寵而驕，耍脾氣，過分了也會惹得老爸發毛，控制不住地對着女兒一吼，那就捅了“馬蜂窩了”。 女兒看到平日裡千依百順的“爸比”對她橫鼻子豎眼睛， 這下子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噼噼叭叭地往下掉，有時傷心地都說不完整話來。  爸爸在我們煽風點火下，決心好好管教女兒，關她在書房裡反省，但堅持不了一會兒，就忍不住開門進去。不幾，你就可以聽到那做爸爸的低聲下氣地賠不是的聲音，再過一會兒，你就可以看見兩個人親親抱抱地出來， 爸爸想盡方法“博女一笑”， 女兒當然也就破泣為笑了。 

一次與兩朋友聊天， 他們也有兩個差不多大的小女兒， 一說才知道，她們的女兒與爸爸之間也是這種“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心肝寶貝似的小女兒們都是爸爸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最愛，做媽媽地說起來都是搖搖頭一臉的無奈兼一臉的笑容還有一臉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