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寂靜的夜晚,我坐在電腦前已經好幾個小時了,頸脖上仍然圈着三層頸速康,高高的頸圈把我的臉一直往上抬着,抬出了一堆贅肉擠壓着我的眼睛,變成一條細眯的縫,鼻梁上仍然駕着眼鏡的我成了滑稽劇中小丑形象,我費力地從鏡片裡辨認跳躍在屏幕上的每一個方塊字:“自然界的冰雹是由冷熱空氣的對流形成的。”而“婚姻中的‘冰雹’卻是由夫妻間的激情由濃轉淡、愛情的審美疲勞和瑣碎的生活所引發。”這是美籍華人作家海雲的著作《冰雹》的介紹語。它現在赫然地展現在我的電腦屏幕上,跳躍在我的眼前,漸漸地刻在我的心裡難以隱去。窗外霏霏的雨,有落木划過窗牖,那一陣不緊不慢,不瘋不傻的風。窗內有絲絲縷縷的回憶纏繞着我。 那是2008年4月中旬,海雲和我應邀回國參加在北京舉辦的海內外華文作家筆會。她的小說《冰雹》早已刊登出來,而我的散文《平凡的父親母親》在赴京幾個月前就寄到組委會了。接到通知的一百多位作者的作品據說是在近一萬多件參賽作品中經過初審、覆審後被選定赴京參會的,一共有一百多篇。獎項有影視作品獎、小說獎、散文獎。我參加筆會雖是行程的主題,但真正的原因卻是想藉此機會回國探親。 由於時差的原因,來自美國的海雲和來自荷蘭的我都選擇坐在會議大廳里最後排的座位上,目的是恐怕自己會在會議期間不爭氣的瞌睡蟲會不失時機地侵擾我們。但我倆好像都在努力克服時差這個魔妖帶給我們的困擾。我睜開睏倦地眼睛想看清前來參會的那些著名評委、導演、作家和網絡公司老總、影視公司的文藝監製、魯迅文學獎的評委以及電影局的主任等等。對我來講,這是全新的領域。我迷糊地看着主席台上那些耀眼的評委大腕們,因為不認識什麼人,我自然忽略了坐在我身邊的任何人。但我很幸運,坐在我右邊的一位女作家熱情地自我介紹,她叫平。她向我這個陌生人滔滔不絕地介紹她的著作《金融圈》,(之後還贈送了我一本)以及為她寫過書評的著名評論家白燁:“你看,這個就是白燁。”她指着剛剛走向主席台上的那位風度翩翩的中年男士悄悄地告訴我說。之後,她介紹其他陸續走上主席台的各位名家,她真的好熟悉這些人,而我卻孤陋寡聞。通過她的介紹我已略知一二了。會議開始時平的熱情仍然不減,繼續講解着什麼。讓我聽不清主席台上人講話的聲音,我感激平的熱情,她在盡地主之誼,我非常理解。可我卻又想靜心聽聽主席台上人對寫作的高見和經驗之談,正在兩難之際,坐在我左邊的一位女士隔着中間的我向平說:“請小聲點。” 那就是我初識的海雲。 我遞給海雲一個感激的眼神,也理解地拍拍平的肩背,用嘴努努主席台,我們三人會意地相視一笑。 散會後,平不由分說地拉着我和海雲的手真誠地邀請:“走,咱出去吃。”那真心真意待朋友的架勢排山倒海,誰能抵擋?! 與會者的膳食是由主辦單位統一安排好了的,一百多號人熱熱鬧鬧地聚在下榻的所在飯店一樓寬敞的餐廳里,十幾張大圓餐桌圍坐着8到10個人不等,7大碗8大碟的鋪天蓋地,舉杯換盞,妙語連珠,天上人間,無所不談。我是個喜熱鬧卻又怕熱鬧的人,遇到這樣的場面先未開口臉卻通紅。我看海雲似乎也有些不太習慣這樣“大鍋飯”的“滿漢全席”。我倆巧遇平這樣熱心快腸的人,心裡不免偷着樂。 火鍋底爐里的藍紅火苗突突地往上裊繞,火鍋里的美食唧唧咋咋地冒泡,一層紅色油膩浮在湯麵上,我正在減肥,有些怕。好在我們仨來此的目的並不是為了飽食一頓,三個女人一台戲,我們唱得還挺圓滿,彼此的角色在舞台上一清二楚了。 平曾任職央行,是金融證卷業的知名人士。難怪她的長篇《金融圈》那麼搶手。 海雲是美國硅谷的女精英,運籌帷幄的管理者,而且還是位響噹噹的作家。在美國華人圈裡,她是知名人士。 我,名不見經傳。 頒獎儀式就要開始了,最後一排的座位成了我們仨不是包廂的包廂。 海雲和我的時差基本快調整過來了,那一天我倆都比先前精神狀況好得多。特別是海雲,一身乾淨得體的休閒裝,兩道彎彎的不需要刻意修飾的柳葉眉,不施粉黛卻仍然鮮艷得像朵花,蓬勃的朝氣散發出年輕的芬芳。齊肩的直發飄逸在耳後,不是閉月羞花,也是出水芙蓉。要不是那頓火鍋,我真想象不出,我眼前這位優雅美麗,渾身上下充滿陽光的女士竟是一位兩個孩子的母親。她有一個愛她疼她理解她的老公,還有一雙讓她驕傲自豪的兒女。海雲的漂亮和幹練,還有她的靈秀和睿智像一幅山水畫清晰地刻在她那對大而明亮的眸子裡,臉上的微笑永遠都那麼柔和而恬靜,我從心裡喜歡上了這位小我幾歲的美女作家妹妹。 “海雲,你的小說《冰雹》得了最佳影視小說獎,還不上去領獎去,都念你的名字兩遍了。”平突然提醒好像正在做夢的海雲。 海雲頓時愣了一秒鐘,紅着臉站起身來,在雷鳴般的掌聲中款款地走向主席台。 我羨慕地看着她年近中年卻仍然亭亭玉立的背影,伸出雙手被頒獎人緊緊地握着,那個寫有她名字和書名的紅本本就握在其間。那一刻,多少寫作的辛苦,多少生活的艱難的積累,多少人間的悲歡離合,愛恨情仇,甜酸苦辣,五味雜陳地全都握在其間......我的眼裡有了淚光,我仿佛看到海雲的眼裡也有同樣的淚光。 “鳴,叫你的名字呢。你的散文獲得一等獎。還不快上去?”平又一次像提醒海雲一樣提醒我,我的眼淚還沒有來得及擦乾卻又流淌下來。 我的淚不是因為獲獎,我知道,那只是個鼓勵,我的拙文遠不能獲得如此殊榮。是因為我寫了一篇真實的故事,我平凡的父親母親。 海雲的作品《冰雹》獲得最佳影視小說獎是當之無愧!她簽約了影視公司改編劇本的意向書。我真為她驕傲和高興,等着看到這部作品改編成電影或電視劇。 這次盛會讓我與平結緣,讓我和海雲相知相惜。當我和海雲同時被幸運地簽約了該主辦單位《長篇小說》的簽約作家時,我倆的心情不用交流也能默默地交織在一起,互相勉勵,互相關懷。 沒有不散的宴席,幾天的盛會,一百多位來自不同國度、省市、地區的寫作人歡聚在大廳里,大家已經不再是陌生人,不再是只知其名不謀其面的文學路上的隔山隔海的鄰居。這一天的晚會,氣氛非常熱鬧,同樣是推杯換盞,高談闊論,但卻去不掉心中別離的傷情。一聲珍重,遙遙的揮手,默默地說再見。 音樂響起,平和那個名片上寫着“橫爬格子豎爬人”的作家站在電視機前,手拿麥克風引吭高歌,唱一曲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海雲被一位來自內蒙古的作家邀請,大方優雅地在舞池裡翩翩起舞。我坐在大廳的一角,靜靜地觀賞。 天空下起了小雨,微風從窗縫裡擠進來,一陣涼爽,音樂悠揚地漂浮在空中,一曲華爾茲讓海雲仙女般裊娜的舞姿陶醉了四周的看客,我也恍惚間迷醉在這相見時難別亦難的複雜時空情感中。我仿佛看到另一個海雲,一個伏案寫作的辛勤筆耕的作家。也仿佛看到另一個自己,我牽着海雲的手,擦乾《冰雹》主人公倩雲的淚,三人同行遊走在《冰雹》中。 我靜靜地又一次聆聽那扣動心弦的故事,倩雲那面臨情感《冰雹》來臨時的恐慌,她千迴百轉的彷徨,還有作家海雲沁入故事裡那些撇不下多情數樁的悲傷。 《冰雹》里的主人公倩雲和汪洋這對從國內赴美留學並移民,紮根下來的華人夫妻,丈夫汪洋是留美的化學博士,大學教授。妻子倩雲任美國硅谷一家著名軟件公司的主任。他們有個幸福的家,有一雙龍鳳胎兒女,過着中產階層的富裕生活,他們成了人們眼中的楷模夫妻。然而,生活卻和他們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倩雲的丈夫汪洋在一次回上海參加同學聚會的當口恰遇大學同學霞飛,兩人不經意間擦出了婚外戀的火花,使得這對精英夫妻原本和風細雨的婚姻生活和美滿的四口之家遭遇了婚姻冰雹季節的突然襲擊,雙方都承受着突如其來的巨大心理壓力和精神負擔。差點淪陷在這物慾橫流,到處充滿着欲望和誘惑,無止境的欲望會讓人感情的恣縱和靈魂的墮落的社會裡。 作為賢妻良母的倩雲面對丈夫心理的出軌和對愛情的不忠,她原本是位通情達理、知性、聰穎的妻子,面對這樣的打擊,她難以撫平內心的委屈和憤懣,她的煩躁、恐慌、怨恨、沮喪、和絕望導致她無法迴避並差點陷進另一種愛的漩渦中----她的上司麥克一直對她的愛慕之情。 她真的變成了天上雲,偶爾會投影在麥克的波心裡,她和麥克的心靈相遇的確是在婚姻黑夜的海上,一個曾經被綁在失敗的婚姻桎梏里喘不過氣來,一個正經歷着婚姻的挫敗折磨。他們都是掙扎在痛苦中的兩個相同而又絕然不同的受過傷害的人。但恰恰是這種痛苦的創傷像一根牽牛花一樣纏住了他倆在工作中日久生情的向日葵,借着太陽無私的溫暖,他倆交會在一起,把痛苦、歡樂同時釋放。的確,他們的確會互放光亮,那一縷去不掉陰影的光亮。 《冰雹》中的心理醫生南汐說:“愛就像一個儲蓄賬戶,愛之初,你們都會不斷地往裡面加值,你為對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次進儲,而漸漸的不知不覺中,你們情感上的疏離使得這個賬戶里的數值不斷的下降,每一次的爭執和隔閡都是從這個賬戶里提取金額,而一次感情的出軌可以使這個賬戶里的數額變成零,甚至是負數超支!” 我大大地舒了口氣,希望窗外的雨小下來,但我相信,被雨水淋濕的夜仍然會淌淚。 霞飛另有新歡,倩雲出走,她要避開周遭的環境冷靜的思考,她最後的決定也是她一直沒有放棄過的決定。 麥克卻死了......只留下一首歌:《愛的真諦》: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 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 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 不計算人家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而我和海雲還有主人公倩雲此刻都在潛讀一封家書,或說懺悔詞:“時值今日,我要說,是我對不起你!也許我沒有資格請求你的原諒,再多的理由都不能成為自己不當行為辯護的藉口。可是,當女兒問我媽媽什麼時候回來?我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媽媽累了,出去休段假,很快就會回來。我和兩個孩子永遠在這裡等你回來! “順便一提,麥克來過!第一眼看見他我就知道他對你的用心,但是,我並不懼怕!我和你擁有的太多,那些歲月、那些記憶他永遠不可能插得進去。知道他也沒有你的消息,我更加堅信你終將回來。”讀到這裡,我們三人都合着雨夜的嘆息的聲浪一樣地淌着淚。 “海雲,我們相約去鳥巢的約定是去不了啦,真遺憾,下次吧。” “鳴,要是不下雨,我們真可以去一趟。” “海雲,只怕來不及,下午你的飛機會耽誤。” 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桌上的小燈溫柔地照着我,《冰雹》吸引着我,我的思念在蔓延。我忘了時間,忘了擦去兩頰太容易輕彈的淚,忘了窗外滴滴答答的雨點還在敲打着我的窗櫺,忘了我早已過了被任何小說感動的年齡,忘了我畢竟只是故事的局外人。 我打開音樂庫,播放着《love to be loved by you》,仿佛我和海雲陪同倩雲在巴黎遊覽盧浮宮,在門前排長隊,聆聽街邊藝人的小錄音機播放的這首由Marc Terenzi主唱的天籟之聲,此時此刻它卻悠悠地飄蕩在夜空中,飄在我們的心裡: I can’t believe I’m standing here 我不相信我站在這裡 Been waiting for so many years and 等待了這麼多年月 Today I found the Queen to reign my heart 今天我終於等到占據我心的皇后 You changed my live so patiently 你耐心地改變了我的生命 And turned it into something good and real 使得它變得真實和美好 I feel just like I felt in all my dreams 我感覺到就象在夢中感到的 There are questions hard to answer 有很多問題難以回答 Can’t you see… 你看沒看見...... 如果這部小說真的被拍成電影或電視劇,(當初的確是有某電視傳媒公司相中並和著作者海雲簽了一份影視改編意向書。三年的有效期。)那麼,這首出現在小說里的歌曲恐怕也不會被忽略。 回到現實中,我的熱淚再一次流淌下來,窗外的雨真的變小了,滴答聲漸漸聽不見,深夜的風吹拂着曠野里的濕樹,水光一片。偶爾落下一串積聚在葉芯里的雨水在我的窗玻璃上灑下一朵朵雨花。我關了電腦,取下治療我頸椎病的三層圍脖,不敢鬆動地扭轉脖子。吃了一顆保心藥,將椅背稍稍地仰躺下來,靜靜地倚靠着,熄了燈,才能看得清窗外迷離的夜景。雨絲一縷縷,有時成直線,像不斷根的連根草,那是這個凡俗世界的情愫;有時像彎曲的絲線,隨風飄搖,遠遠地看不到落在地上的痕跡,那是俗世里的恩怨。 我靜思《冰雹》的成功,回憶着與海雲的相識相知。 海雲在會後的報道中寫道: 導演尤小剛在會上說:文字的能力沒有其它的東西可以取代,好的影視作品的基礎是建立在好的文學創作之上的。有位著名的作家曾說:如果我們抹去所有的細節這個世界是空的,一篇小說是空的。我們看這個世界是透過細節去看的!作為一名文學創作者,我們是幸福的!我們和我們筆下的人物一同經歷甜酸苦辣的人生,仿佛又活了一遍!所以我們有着另一種不同於我們自己的人生經歷! 老實說,海雲的這部《冰雹》,我讀過不止一次,應該不會有如此多的感觸和感動。然而,我仍然不能忽視我真切的感受。我得誠實地說,寫愛情、婚姻、家庭、外遇甚至包二奶等類似的小說在當今信息快捷得遠超光速的網絡世界裡,各種版本各種形式的類似書籍簡直成了洪水猛獸,讓你招架不住,甚至還沒等來臨人們早已逃得遠遠的了。而為什麼眼前這部《冰雹》卻能有這麼大的力量?也許還有個原因,那就是作家細膩而準確的描述語言和巧妙地故事構思以及引人入勝的敘述方式和技巧,加上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都深深地打動着讀者。不僅僅是精巧的故事情節,不僅僅是優美的語言,而更多的是作家認真寫作的良心和健康的態度,對社會的責任心,揚善忌惡的人格、價值觀和美醜分明的趣味、情操以及光明磊落的氣質。這也許就是為什麼《冰雹》這部開初以網絡小說的形式出現在讀者面前時所產生的巨大震撼力的最重要的原因吧?!《冰雹》征服了無數讀者,特別是海外華人讀者群,甚至引起了美國華人電視台的關注,並對此組織了一場婚戀專家、知名作家和熱心讀者的面對面的專題討論。 是的,一個有良心,有道德標準的作家,他們的寫作態度和道德立場會通過小說的形式,故事的細節感動讀者。美國已故著名文學批評家韋恩·布斯(Wayne Clayson Booth)在他著名的《小說修辭學》(The Rhetoric of Fiction)里說:“作家有義務盡其最大的努力使他的道德立場明白清楚。” 一個作家,她真誠地愛着她的讀者,她的作品就一定會讓讀者傾心,她的光亮就一定能夠照耀着讀者找到真愛。 愛,不被占有,也不會去占有。因為愛是自給自足的。 寫到這裡,不得不擱筆。總之,《冰雹》是一部值得一讀的好書。 愛讀書的人,總會在書裡找到與之共鳴的靈魂。就像愛一個人,最終你愛的,是靈魂。 荷蘭華文作家民鳴 2011年5月 loadPlay(musicurl); 00:06 / 04: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