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精英和黑幫不能是一個利益共同體，知識人才不喜歡黑幫的統治方式，他們嚮往更自由的環境和更公平的分配。而中國知識分子失去了自身的獨立性，成為極權者的輔助力量之一，自古有與權力者配合的傳統，對於極權制度有良好的適應性


　　老高按：讀到一篇文章，論證了“知識人才和黑幫不能是一個利益共同體”，有一定啟發，轉貼與大家分享。
　　我覺得，該文標題“黑社會為什麼不能管理高科技”這個問題，原因其實比較淺顯，不難說清：黑幫的管理方式粗糙簡單，對高科技玩不轉麼；倒是另一個問題更值得思索：黑幫對高科技玩不轉，那麼為什麼一些未脫黑幫框架的國家，高科技的某些方面還能發展得不錯，甚至傲視全球呢？而此文的重心也正是放在這裡：探究蘇聯（俄國）和中國的科技繁榮，如何解釋。文中闡述了若干原因，觸及知識分子為什麼會成為黑幫的幫手。但我覺得，還大有可探討的空間，是一個值得深入挖掘的領域。
　　還有一點應該指出：此文說着說着，就將“黑幫”直接等同於“極權”了，表現出某種邏輯混亂。其實這二者有相通之處，但畢竟不是一回事，“知識精英效命黑幫”與“知識精英效命極權”，還是有區別的。


　　黑社會為什麼不能管理高科技？

　　Eric，美國華人雜談


　　今天的內容來自一名俄羅斯的反對派人士，他的名字叫Kamil Galeev。他是一名居住在莫斯科的記者，之後又在英國拿到了歷史學碩士學位。他主要通過推特來傳達自己的信息，同時也為西方多個政治研究所撰稿。

　　他最近的一篇推特文字引起了我的興趣，Galeev說，俄羅斯人能打仗這個概念，其實主要來自拿破崙戰爭和二次世界大戰給人們造成的印象，但實際上，俄羅斯這兩次勝利，都因為有外部強大的經濟支撐。拿破崙戰爭是因為英國對俄羅斯的支持，而二戰則是因為俄羅斯有美國巨大的經濟支持。我們仔細回頭去想，確實可以發現，俄羅斯軍隊只能欺負比自己弱小得多的國家，而只要對手不是特別的弱，他們很少能夠獲勝。連日本和芬蘭這樣的小國家，俄羅斯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是非常難以戰勝的。
　　俄羅斯在戰前被一些華文媒體描述成一個福利高、人民幸福的國家。但事實上，俄羅斯人的生活境遇是比較糟糕的。用數字來說話：世界著名的醫學雜誌“柳葉刀”2014年的一篇報道顯示，俄羅斯男子在55歲之前死亡的概率竟然高達25％，也就是說四個俄羅斯男人中就有一個活不過55歲。2018年的報告中又指出，俄羅斯四分之一的死亡病例發生在60歲之前。俄羅斯是世界上排名第七的死亡率最高的國家（也許因為生活習慣的原因，世界上死亡率最高的國家基本上都集中在東歐地區），導致他們死亡過早的原因包括營養問題和缺乏運動，酒精和煙草的濫用，以及自殺。所以普通俄羅斯人的生活狀態，並不樂觀。
　　俄羅斯還存在一個巨大的問題，就是大量的人口流失。2018年，超過9萬名俄羅斯人移居了歐洲。民調中，希望離開俄羅斯的年輕人（18-24歲）的比例，竟然達到53％。為了彌補人口損失，俄羅斯開放對外的移民，他們每年基本上也能獲得10萬人左右的移民進入，但他們主要來自中亞的幾個斯坦國家和烏克蘭、白俄羅斯的俄羅斯族人。一進一出，俄羅斯人的總體人口構成正在逐漸起着變化。

　　我們可以看出俄羅斯是一個對人才缺乏吸引力的國家。這又引來了Galeev的另一篇文章：為什麼極權國家總是缺乏高科技產業？而我在這裡附帶的一個問題是：為什麼在蘇聯和現代中國，高科技依然發展得很好？這是一個問題的兩面，而且我覺得Galeev的觀點非常有意思，在這裡介紹給大家。
　　俄羅斯看上去是一個軍工大國，但實際上很多基本的零件俄羅斯無法實現國產，比如高質量的軸承、數控系統和高強度的金屬材料。Galeev認為，西方的全面禁運和制裁，將從根基上影響俄羅斯的各種產業，事實上軍工產業會受到嚴重的影響。俄羅斯不是不想對這些部件實現國產化，但各種鼓勵政策收到的成效很有限。一來，俄羅斯的各級腐敗政府通過“假國產化”來騙取補助（這一點來自中國的華裔不會太陌生）；二來，俄羅斯確實生產不出來那些需要的部件，技術進步在俄羅斯非常困難。
　　我們很多人會問，俄羅斯人的數學如此之好，象棋大師的腦子簡直堪比計算機，工程學在蘇聯時代甚至比美國人還更先將衛星送入軌道，將人類送上太空。現在怎麼突然就沒有競爭力了？不是說好了私有制能創造競爭力嗎？
　　Galeev提出一個非常有趣的觀點。他說，你見過那些墨西哥的黑幫嗎？他們控制了整個墨西哥的鱷梨（avocados）的產業。在世界各地，你會看到有控製毒品的黑幫，有控制水果的黑幫，有控制礦產的黑幫，甚至有控制娛樂業的黑幫。但你見過有控制高科技產業的黑幫嗎？
　　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Galeev解釋道，這是因為，黑幫組織是一個相對簡單的權力操作（請注意，我一直認為極權政治相比於民主政治來說，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政治組織形式，這也是我對分析極權政治興趣不大的原因之一。）。想象一下，如果黑幫進入了機械生產領域，他們只有兩種結果，一是完全玩不轉最後破產，二是將權力下放給專業人士，然後自己變得不再是黑幫，而只是企業主了。實際的權力會迅速被有知識的專業人士把持。Galeev說，這就是為什麼黑幫總會選擇運作簡單的產業的根本原因。在複雜的產業中，對知識的依賴，會使得黑幫這種簡單的權力操作出現困境，太過複雜而無法管理。
　　Galeev認為，俄羅斯的經濟在大多數情況下，就是一個黑幫經濟。他們不能過於依賴知識分子和專業人士，因為這些人頭腦靈活，思想活泛，容易使極權統治者和寡頭們失去控制。因此，俄羅斯經濟大量依賴能源行業上。普京麾下的黑幫寡頭，事實上只占領了俄羅斯的石油天然氣等礦產資源，但卻沒有占領相對複雜的金屬加工行業，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冶金業太過複雜，他們難以駕馭。與此同時，俄羅斯大量的知識人才外流。

　　那麼這裡就存在一個問題，如何解釋蘇聯二戰後的科技繁榮和中國並不缺乏高科技人才呢？
　　我覺得Galeev理論成立的一個前提是，知識人才和黑幫不能是一個利益共同體，知識人才不喜歡黑幫的統治方式，他們嚮往更自由的環境和更公平的分配。這樣才會造成Galeev所說的黑幫經濟和知識經濟不容的局面。但在蘇聯早期，國家處於戰後恢復階段，計劃經濟在這種目標明確的經濟發展階段具有很高的效率，可以說這種時候比較適合計劃經濟模式的少數經濟發展階段之一。蘇聯的科技成就也主要局限於軍工和航天科技上，這個時候少數的知識精英和集權者相對關係是融洽的，那個時候逃離蘇聯的俄羅斯人並不多。
　　而中國則是因為自身歷史的原因。中國知識分子自隋唐開始科舉制度以來，就逐步失去了自身的獨立性，而成為極權者的輔助力量之一。“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中國知識分子自古有與權力者配合的傳統。另外，中國在國力蒸蒸日上的今天，愛國主義也非常興盛。所以，追求自由和獨立本來就不是中國知識分子的自然屬性，再加上愛國主義本身的集體主義色彩可以輕易蓋過個人主義的追求，那麼追求獨立人格和獨立思想在中國的知識分子，尤其是自然科學知識分子和工程師群體中，並不占主流。
　　在這種情況下，中國的知識分子對於極權制度有良好的適應性，人才流失現象並不太嚴重。中國像馬雲、柳傳志、任正非這樣的企業精英分子，也不太有追求自由人格和政治地位的企圖。很多人說他們是因為害怕，但我覺得這更可能只是一種文化慣性。要知道胡雪岩、盛宣懷這些偉大的中國企業家，因為涉足了政治，都沒有太好的下場。這種教訓會在歷史文化中留下深刻的影響。因此中國的整個經濟系統在技術管理層面上是相當穩定的，也並不缺乏專業管理人員。當然，隨着西方文明的影響，中國知識分子也許會有所改變。但這會是一個相當漫長的過程。今天的中國處於一種傳統文化全面回歸的階段，事實上他們越來越看不起西方文明、尤其是西方政治文明了。從樂觀的角度來看，東西方各自選擇不同的自身管理的發展道路，實際上對於人類來說，就多了一種試錯的嘗試，未必不是好事。
　　俄羅斯的經濟不振，和它自身的黑幫政治有密切的關係。但極權卻並不代表着一定會壓抑知識經濟，事實上如果知識分子能很好適應極權，雖然依然無法達到自由世界中的那種創造力，但維持一個基本不錯的發展，還是可能的。但很明顯，俄羅斯的知識分子，和中國的知識分子，還是有一些區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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