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美國的國殤日(Memorial Day),各個城鎮正在紛紛舉行老兵遊行、象徵性長跑等等紀念活動,那些星羅棋布的銘刻着陣亡將士姓名的紀念碑下,也都放上了一束束鮮花……此時此刻,我卻想起了中國許多為國捐軀的陣亡將士。中國民眾是否知曉他們、是否緬懷他們?
◆高伐林
爆發於1941年5月的中條山戰役,是抗日戰爭期間中國軍隊“走麥城”、敗得最慘烈的戰役之一,在重慶國民政府軍委會舉行的戰役檢討會上,蔣介石十分痛心地稱此役為“抗戰史上最大之恥辱”。日本侵略軍得意洋洋地稱“達到了消滅敵軍主力的目的,收到事變以來罕見的戰果”,統計說中國軍隊戰死被俘共近8萬餘人,遺棄屍體約4萬2千具(注1),就敵我傷亡懸殊而言,可以說是創了抗戰史上歷次戰役的記錄。幼年時曾親睹這場戰役的中央黨校退休教授楊聖清認為,日軍統計數字基本準確(注2)。 因為一位前國軍連長馬兆麟,於此役60多年後冒充該役中的“代軍長”“團長”,繪聲繪色地自述“英勇事跡”(注3),中國軍人這道深深的恥辱創傷,被血淋淋地又撕裂開來。 但當我重新翻開泛黃的歷史檔案,訪問當年軍人的後代,透過奇恥大辱,湧上我心頭的更有光榮——無數中國將士在重圍中前仆後繼、視死如歸,無數官兵在絕境裡同仇敵愾、生死與共,無數民眾在槍口下捨生忘死、救助軍人……他們的精神感天動地。
中條山與中條山戰役
中條山位於山西南部晉、豫、陝三省邊界,靠近黃河大轉折處的北岸,是西安、潼關、洛陽的東北部屏障。華北淪陷後,中條山是中國軍隊在黃河以北唯一集中重兵據守的防區,成為華北、中原和西北的戰略樞紐,日寇要想南渡黃河,進擾西安,威脅陪都重慶,必先占領中條山。 正像有人分不清“平型關大捷”和“平型關戰役”一樣,也有人將中條山抗日鬥爭與中條山戰役混為一談。我們今天談起中條山地區抗擊日寇,須分清幾個時間段: ——1938年到1940年,這裡發生過多次激烈戰鬥。日寇為實現其南侵迷夢,13次進攻中條山,其中六次進攻黃河的重要渡口垣曲(舊垣曲縣城現被小浪底水庫淹沒),每次集中一萬到數萬兵力,突破中方防線;中國軍隊組織反擊,迫使敵方敗退,又收復國土,如此反覆拉鋸。 ——1941年5月7日到6月中旬,這是戰史上所稱的“中條山戰役”(國民政府稱為“晉南會戰”)。戰役開始時,中方兵力約17萬;日軍則集中了18到21萬兵力,志在必得,終於全線攻破,中國軍隊敗退過了黃河。 ——1941年下半年以後,中國軍隊仍然在中條山出沒,但只是潛伏下來的零星部隊、從黃河南岸派遣過來的游擊隊,對敵襲擾,不再有大規模作戰。 中條山戰役開始時,中方防線呈半圓形,寬達160公里,從西向東擺開16個師。軍隊編制複雜,頭緒繁多,我們將焦距集中在其中由高桂滋中將指揮的17軍84師——馬兆麟在其造假“回憶”中所冒充的,正是17軍“代軍長”。
帶出一支陝北子弟兵
對高桂滋這個名字,當今人們不太熟悉,但人們或許知道蔣介石在“西安事變”中被張學良軟禁在“高公館”吧——那正是高桂滋剛建好還未入住的公館,借給了張學良派用場。
 高桂滋中將。
高桂滋1891年生於陝西省定邊縣一個貧民家庭。1911年加入中國同盟會,參加辛亥革命,後又參加過反袁護國和反段護法之役,1926年與李大釗等聯絡,響應北伐。他沒上過幾天學,但就像那個年代所有關心時局的年輕人一樣,追求新知,懂得了不少愛國救國的大道理,在“城頭變幻大王旗”的混亂局面中,他帶起了一支由陝北子弟為主體的軍隊。 1933年,他率84師參加長城抗戰,受命在冷口與喜峰口之間布防,付出1800多人的代價,頂住了日寇多次猛攻,毛澤東後來給他的信中對此稱讚說“國人同佩”(注4);1934年10月高桂滋被調回陝北“剿共”,毛澤東派人與他聯絡,簽訂“互不侵犯協定”。1937年“七七”事變後,高桂滋請纓抗日,在南口、沙城、廣靈、平型關、忻口、太原等地打過多場惡仗;1938年,他在太岳山區受18集團軍副司令彭德懷指揮,屢建戰功。 高桂滋是軍長兼師長,師長是實,軍長為虛:說實,84師是他的子弟兵,官兵有戰火中淬鍊的感情,他說話算話,部下也願潑了命跟他打鬼子;說虛,17軍有時就只有84師一個師,有時上級臨時派來另一個師歸他指揮——“七七”抗戰軍興,蔣介石頭一封調兵電報就令84師到華北前線,高桂滋率兵趕到大同時,軍委會來電升其為17軍軍長兼84師師長,將蔣介石的嫡系、中央軍李仙洲21師由陝北調到察哈爾前線,劃歸17軍轄下。但高桂滋實際上很難指揮得動來頭不小的21師。該師後來又調走,高桂滋能管的,還是只有84師。 1939年4月,高桂滋的部隊調防中條山,6月就碰到日寇集中37師團全部和20師團部分兵力,發動攻勢,84師浴血抵抗,至6月25日,收復全部失地。穩住陣腳後,受命守備中條山橫嶺關一帶,在這裡與日軍犬牙交錯互相對峙。那時有些部隊一直沒下決心修築較堅固的防禦工事,但高桂滋的人馬不同,白天陣地被日寇炮火覆蓋,夜晚士兵趕修防禦工事。兩年時光,在連綿十餘公里的防地,用石條、石塊修築了200多座碉堡,有獨碉、對碉、三角碉、梅花碉、子母碉及地堡,還用石條砌成一米厚的防坦克石壩。(注5) 1940年4、5月間,第一戰區司令長官衛立煌將晉軍新編第2師劃歸高桂滋的17軍,並接受高桂滋的建議,將獨立第5旅旅長高增級調任新2師師長。獨5旅已經在中條山長期堅守,口碑不錯;而新2師官兵自百靈廟戰役對日寇卵翼下的偽蒙反戈一擊之後,迭經多次對日苦戰,人員武器損失很大,元氣尚未恢復。從此,17軍轄84師四個團及新2師三個團。高桂滋命84師擔任橫嶺關西側主陣地防守,新2師為預備隊,集結於青廉村抓緊訓練新兵,軍部則駐在緊靠青廉村的柴家圪垛。
敵寇偵察細,我軍判斷錯
中條山朔風凜冽,軍中疫病流行,士兵逃亡嚴重,編制嚴重缺額,縱深配備薄弱,連軍事要害地點如渡口、司令部、倉庫等,都沒有專門守備兵力。官兵食不能果腹,衣不能禦寒,勞務繁重,背糧、磨麵、砍柴、修築工事……每天兩餐,每月每人30餘斤毛糧,都要各軍隊派大量兵員到黃河北岸渡口去背。前沿距渡口幾十到百餘里,往返一趟要好幾天。看看高桂滋在中條山的照片就可見一斑:軍長瘦骨嶙峋,何況士兵!火力更不能與日軍相比了,高桂滋17軍用的漢陽造步槍,射程近、精度差,輕重機槍數量遠遠不如日軍,全軍一共才有山西土造山炮三門;而17軍當面之敵,為日寇41師團的主力池田旅團,山、野炮就有20餘門,還有20多輛坦克。
 固守中條山時期的高桂滋。
中條山守軍主體為來自各個派系的雜牌,只有少量中央軍。衛立煌發話,各部隊長官還能聽命;但敵人進攻前,衛立煌並不在洛陽的長官部,他到重慶去述職,受到蔣介石責備,心裡不痛快,到峨眉山去休息了。 衛立煌離開後,1941年4月18日及20日,蔣介石派對中條山防務並不了解的軍政部長何應欽,在河南洛陽召集第一、第二及第五戰區軍長以上軍官兩次開會,討論敵我部署。 日寇在進攻前,派人化裝成小販過來偵察地形、配備,對中國指揮機關、糧庫、通訊中心、戰地醫院都瞭如指掌,甚至連許多軍、師、團、營長的名字也弄得一清二楚。中方各部隊也有諜報隊,不斷獵取敵情,探知日軍企圖,向戰區長官部上報,還曾向何應欽面陳,要求增兵固防,然而指揮中樞卻戰略判斷錯誤,斷定日軍意圖將是搶渡黃河,控制豫西,進窺西安。因此,自1939年起,從中條山地區陸續調出了宋哲元第二集團軍、有“中條山鐵柱子”之稱的孫蔚如第四集團軍,以及第五集團軍的14軍、第36集團軍的第47軍、76軍等,到黃河南岸等地布防,將本來隸屬於第36集團軍的高桂滋,改為歸第五集團軍曾萬鍾司令指揮。中條山的一線兵力配置也不合理,竟將戰力低下、軍心不穩的43軍等部隊,部署在十分重要的地段(注6)。 蔣介石於戰役打響前三天的5日4日密電衛立煌,仍強調要把防禦重點放在日軍渡河上(注7),終於鑄成大錯!
日蘇條約讓日寇解除後顧之憂
1941年年初,日本中國派遣軍提出“1941年消滅山西南部中央軍”(注8)。中條山戰役的直接誘因是1941年4月13日,日本和蘇聯簽訂的《日蘇中立條約》並附“宣言”:“蘇聯保證尊重滿洲國的領土完整和不可侵犯,日本保證尊重蒙古人民共和國的領土完整和不可侵犯。”(注9)——蘇聯為了自己的安全和利益,為了集中軍力對付來自西面德國的威脅,跟日本達成了一筆骯髒交易,向中國背上猛插了一刀! 日軍解除了來自蘇聯的後顧之憂,放心大膽地從東北調來300餘架作戰飛機,又抽調21、35兩個師團,第3、第9、16三個旅團,會同原來已在晉南的33、36、37、41師團,還有野戰重炮第2旅團、騎兵第4旅團、山炮、化學及空降部隊等,以及所謂“大漢義軍”等部偽軍,要一舉拿下中條山(注10)。 日寇運用了孫子兵法中的“疑兵計”,1941年4月中旬開始,每天南運渡河器材,揚言要渡黃河,進攻西安。4月20日,日寇控制的同蒲鐵路停止客運,專供軍用,每天由臨汾、侯馬開出兩三列滿載日軍、渡河器材、鐵舟的列車,到風陵渡卸車。夜深人靜,又原車開回。如此循環一個多星期。(注11) 5月7日下午,戰役全線陸續打響。日軍分東、西、北三路,實施現代化立體攻擊,不僅飛機輪番轟炸、大炮連續轟擊,還頻頻施放毒氣。日機覆蓋整個戰場,連一輛馬車、一艘渡船也不能倖存;而中國守軍不僅沒有飛機助戰,甚至沒有對空射擊武器,只能挺着挨炸。歌中唱道:“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但是磨磚合縫的城牆都被敵軍重武器摧毀,何況血肉之軀! 中國俗話說:“繩子斷在最細處。”日軍摸清了中方的虛實,看準了防禦的短板,選擇中方的結合部及薄弱環節撕開缺口後,大軍蜂擁而入,穿插分割,以黃河各渡口為先期攻占目標。日軍事先潛伏的便衣隊攻擊我軍各級指揮部,破壞通訊設施,戰區長官部、集團軍部與各軍各師都失去聯絡。部隊只能各自為戰,被敵各個擊破,最後只得分散拼死突圍。戰役打響的第二天,5月8日19時,日寇南進快速部隊在傘兵配合下攻占垣曲,封鎖了渡口,將中條山我軍防線分隔成兩半。12日,戰役打響的第七天,日寇完成對我軍的包圍,占領黃河北岸垣曲東、西各渡口,切斷了我軍補給線及南渡退路。隨後在整個中條山戰區進行梳篦式反覆掃蕩,以全殲我軍有生力量。
 晉南會戰垣曲戰場作戰經過示意圖。紅色標記和文字為中國軍隊,藍色標記和文字為日本軍隊。此圖根據山西省垣曲縣政協主編《垣曲戰場實錄》(香港天馬出版有限公司,2008年)的示意圖修訂。
橫垣大道(由山西絳縣橫水鎮,經橫嶺關至黃河北岸的垣曲縣)是日軍重點進攻地段,集中了三萬餘重兵。大道西側,由高桂滋17軍防守;東側,由晉軍趙世鈴43軍、及戰役打響前剛由黃河南岸陸續調來、正接43軍左翼防務的蔣介石嫡系94師防守。5月7日下午4時,日軍同時攻擊橫垣大道東西兩側。5月8日凌晨2時,日寇突破43軍賈家山陣地,9時,攻陷望仙莊。17軍左翼友軍也情況不妙:8日日寇快速突破了最西南端的80軍防線,攻克泗交鎮,眼看要包抄正堅守陣地的高桂滋17軍的後路;另一股敵人南進至橫垣大道旁的王茅,對17軍的右後側構成威脅。剛調來的94師立足未穩就受到敵人攻擊,8日凌晨其左家灣陣地也被日寇攻占,隨後被敵迂迴包圍,混戰至11日,師長劉明夏被俘,殘部分頭突圍南渡黃河。 至6月10日,戰役結束。 此役慘敗,社會反應強烈,指揮官衛立煌後被撤職。
17軍轉移中與日寇激戰
中條山戰役打響後的17軍戰報,今天讀來仍覺硝煙撲面,槍炮震天—— 1941年5月7日下午,敵軍向17軍84師防線全線猛烈炮擊,一直到晚上也未停止。8日拂曉,兩千餘名日寇在七八門炮、20餘輛坦克掩護下,進攻84師的250團陣地。我軍憑藉堅固工事奮勇抵抗,並以集束手榴彈炸毀敵坦克一輛。敵傷亡慘重,至上午11時潰退。 這天上午10時,敵寇也向84師251團陣地轟擊;又在飛機炮火掩護下,向252團路家溝北山陣地進犯,未能得手,至晚21時潰退,我殲滅敵兵百餘名。 高桂滋的部隊守住了防線。鳳凰衛視2009年8月17日在《鳳凰大視野》推出“中條山之戰”系列節目,再現了這場慘烈的血戰。但是百密一疏,稱“開戰後,在日軍猛烈攻擊下,43軍和17軍很快招架不住,倉皇后撤,被日軍撕開了中條山防禦的口子”(注12)。 查有關資料,“17軍很快招架不住,倉皇后撤”與史實不符。當時的真實情況是:8日凌晨,右翼友軍94師左家灣陣地被敵突破,日寇向84師防線右後側澗底村、皋落鎮直插,致使84師腹背受敵。高桂滋命預備隊新2師進入西坡、石頭圪垛(現名長直鎮)第二線陣地,84師的野戰補充團在其右前方阻敵西進,激戰甚烈,入夜仍成膠着狀態。 8日13時,友軍94師潰退,高桂滋的部隊處境更加艱危;15時,高桂滋指揮的新2師,向西延伸,銜接野戰補充團陣地,與敵人激戰,掩護已接到上級轉移命令的軍部。 但是,8日凌晨2時就攻陷了友軍43軍賈家山的日寇,直插橫垣大道之王茅鎮,到黃昏時,新2師也腹背受敵。高桂滋當即命該師向西轉移,與野戰補充團共同阻止由朱家莊西來之敵。 17軍右翼之敵突入垣曲,左翼之敵侵入架桑、馬村,這樣,17軍被日寇包圍了!9日拂曉,高桂滋接到第一戰區長官部的命令:17軍轉移至夏縣皋落大道南側山地,繼續戰鬥,但這時戰況已經極為混亂,各團與軍、師部失去聯絡。84師的野戰補充團行至歪頭山,被敵追上,激戰一直到深夜。(注13) 9日晨到10日拂曉,17軍向西轉移的新2師三次被日寇包圍,又三次突圍,損失一千餘人,師長高增級負傷,副師長趙奎閣被俘,最後化整為零,或藏匿深山,或南渡黃河。這個師的第四團一營在殷家莊被圍,拒絕投降,10日21時拼死突圍,11日8時再次被圍於柴家圪垛。至6月10日中條山戰役結束後,營長胡成鐸仍率領收集的殘兵三、四百人,在山中襲擾日寇,伺機渡河歸隊。(注14)
沒有軍長的部隊
10日,日寇以20餘門炮、三架飛機輪番向高桂滋的主力84師陣地全線進攻。11日拂曉,84師252團在余家山以南地區與敵千餘名激戰終日,晚23時轉進至金圪垛、前後焦之線,激戰四小時,衝出第一道封鎖線;251團和帶有四門炮的一千五六百敵寇激戰,到中午傷亡慘重,便向聞喜方向衝出重圍;250團與由架桑北上千餘名敵寇激戰終日,午夜4時也衝出了封鎖線;野戰補充團在橫皋大道南之焦家溝,被二千餘敵人包圍,上午11時,團長艾雅春向敵猛衝,中彈犧牲;團副楊世偉頸部及手部也受了炮傷,率領殘兵衝出重圍。 84師各團總算都衝出第一道封鎖線,但軍部卻下落不明,高桂滋杳無消息。部隊只能自行判斷軍情、決定對策。幾位團長開會決定,部隊由聞喜縣東北突過鐵路,經新絳縣過汾河,向閻錫山二戰區駐地吉縣方向突圍。但是到了下馬關莊,又被日軍騎兵及機械化快速部隊追上。84師抵抗一天,得到老百姓送水送飯大力支持,並掘開河堤放水淹敵,他們乘夜撤離戰場,由泥峪口西渡黃河,奉令開赴河南新安整訓後,擔任黃河河防。(注15) 高桂滋的兒子高斌告訴我,抗戰勝利後,四位地方部隊的高級將領高桂滋、孫蔚如、趙壽山(這三位均為陝籍)和李興中,均被蔣介石架空或免職,高桂滋賦閒在家時,飯桌上數次提到下馬關莊百姓對84師的支持,感慨萬分。他說,一待時局平靜,就要去那裡慰問百姓,但這個願望終究未曾實現。(注16) 17軍殘部等來了擔負護衛軍部任務的特務營(即警衛營)突出重圍,但一問營長齊天然,原來已跟軍部失散,他也不知軍長下落,官兵們頓時都急了。高桂滋17軍有個“猛進劇團”,中尉團長是投筆從戎的原西安易俗社著名小生劉清華,演出多是弘揚愛國情懷、民族氣節的劇目,如《蘇武牧羊》、《民族魂》等等。這時,他們派遣劇團的少年演員化裝成拾糞小孩,重回日寇攻占的地區尋找高軍長,沒打聽到軍長的下落,只是弄清了他未曾被俘。 戰鬥最緊張的時刻,高桂滋在何處呢?是不是像那位冒牌“代軍長”馬兆麟所說,是“決定去後方休養”、“帶着副官和秘書一起走了”呢?
沒有部隊的軍長
當駐紮在柴家圪垛的17軍軍部右側後受到敵人直接威脅時,上級命令高桂滋向西南轉移至第五集團軍總部駐地馬村。5月8日,高桂滋率軍部轉移,當晚駐馬村以北15華里的架桑村。5月9日晨四時,第五集團軍總部派參謀趕來通知高桂滋,日軍從西南方逼近,正在攻擊馬村。 部下打散、失去聯絡的高桂滋決定率軍部向北尋找自己部隊的主力。北行途中,日軍已占馬村,向高桂滋所率軍部人員炮擊並追擊。間不容髮,軍特務營營長齊天然率部抵抗追兵,以寡敵眾,掩護軍部北撤,在血戰中特務營損失了二百餘人,也在這時與軍部失散。 高桂滋率軍部北行至南溝,七架敵機前來轟炸,軍需處軍糧馱子及隨軍家屬損失最重,人仰馬翻,一片狼藉,慘不忍睹,未受傷的人也濺了滿身血跡和摻血的麵粉。 高桂滋等人走到西大山,南、東及北面槍聲密集。軍部殘餘人員已無部隊護衛,只有向西邊大山攀登才可能有生路,於是連同隨行難民,潮水般向西山涌去。突然,山上幾挺日本歪把子輕機槍掃射下來,高桂滋聽槍聲判斷西邊也是日寇,已被四面合圍,只好讓大家都棄馬鑽入密林之中躲藏。其實這是誤會:西山上是他的84師250團,所用機槍是繳獲日軍的戰利品,團長艾捷三誤認為涌過來的軍人和民眾是日軍化裝的便衣隊,下令開火——當年戰場上的混亂局面可見一斑! 高在密林中看見追過來的日軍向西山整天攻擊,直到深夜,還有日軍一千餘人由高桂滋藏身之處經過,皮鞋聲清晰可聞。
“我生是中國人,死是中國鬼!”
10日清晨,餓得前胸貼後背的高桂滋決定回南溝找吃食再做打算。剛剛抵達,日軍又由西邊搜索回來。高桂滋等人高一腳低一腳地向東南方的河西村撤退,剛到那兒,日軍就四面包圍上來。高桂滋及軍部數人隱藏在村南小溝里,眼看拉網搜索的日軍逼近了!他向中尉隨從副官范國清要過手槍,準備自殺殉國。沒想到命不該絕: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日軍沒發現蹤跡,撤走了。他們才進入村中烤衣、休息。 此後數天,日寇不時前來搜索,並駐紮在河西村,高桂滋等人分散躲藏,在山中小土窯碰到84師副師長高建白及17軍秘書長韓一帆;5月14日,高桂滋又和17軍副軍長劉礽祺、軍參謀長金崇印、副官處長王秀泉等人會於金圪垛。 東躲西藏中,金崇印和王秀泉兩人熬不住了,向高桂滋進言“另謀出路”。金崇印說:“目前我軍主力存亡不明,日寇正包圍搜山,情況危急,很難脫險。即使脫險回去,委員長對你早有宿怨,能饒恕你嗎?軍座北伐時和汪精衛有過交往,如果軍座不願直接和汪接洽,北平偽政權中有我的同學可代為牽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軍座應審時度勢作出決定。”高桂滋一聽,勃然大怒:“這次失敗,責任不在我,責任在左、右翼友軍的防線被突破,曾(萬鍾)司令完全知道。我相信我軍主力不會被敵人全殲。北伐時我和汪精衛是有過交往,當時他是國民政府領袖,現在他是日本的奴才、漢奸,而我是堂堂的中國抗日部隊的軍長,我能投奔他?我生是中國人,死是中國鬼!這次能脫險回去就好,再跟鬼子干,否則我就自殺為國盡忠!”(注17) 金、王見軍長雷霆震怒,膽顫心驚,嚇得當即逃走了。 5月15日晚,高桂滋等人由北大坡又進了金圪垛村,燒水做飯之際,日寇又來包圍搜捕,大家再次分散隱藏。高桂滋和副軍長劉礽祺、軍秘書長韓一帆、軍醫湯中甫、軍需王子衡及副官范國清等人趁夜幕逃脫,韓、范兩人化裝進入石頭圪垛,找到鄉民鄭忠義相助,安排高桂滋等人隱藏在這裡的一座天主教堂內。

山西垣曲縣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主任高中民告訴高桂滋的兒子高斌:當年軍隊被打散後,日寇到處搜捕,高桂滋得到村民鄭忠義等人幫助,到這個天主教堂掩藏了幾天。
終於虎口脫險
17軍殘部陸續脫險後,特務營長齊天然又率領便衣隊20人,穿上偽軍軍服,重新進入中條山淪陷區尋找軍長。他們看到日軍張貼的布告,懸賞十萬元搜捕高桂滋,不由得暗自高興:軍長並未落到敵人手裡! 便衣隊發現有位17軍伙夫的遺體體型高大,很像高軍長,就將其掩埋,用彈藥箱做了一個墓碑,寫上“陸軍第17軍中將軍長高桂滋之墓”,好迷惑日本人放棄搜捕。日軍發現這個墓碑,果然扒開該墓驗證,日軍這時也擄獲高桂滋的坐騎、公事包、私章等物,終於確信高桂滋已經戰死。敵偽天津《庸報》載:“據俘虜聲稱,第17軍高桂滋,據云在垣曲西北方地區戰死。高桂滋軍長為陝西定邊人,講武堂出身,年50歲。又新編第二師副師長成為俘虜。因第84師四散,失去高軍長之第17軍,似完全潰滅之。”(注18) 高桂滋治軍相當嚴,很重視軍民關係。他在中條山駐防期間,修橋鋪路、賑災救貧,助民收割,戰爭間隙,還和老百姓搞軍民聯歡,在民眾中口碑甚好,所以在劫難中,得到眾多百姓相助。在鄭忠義協助隱藏在石頭圪垛天主教堂之後,醫官湯中甫及軍需王子衡又聯絡了鄉民郭金聲,將高等人藏在郭家(注19);日軍放鬆搜捕之後,他們又將高桂滋化裝成偽軍頭目的老太爺,送出了日軍封鎖區,於6月10日抵達吉縣克難坡(原名南村坡,閻錫山二戰區總部所在地)。 高桂滋離開郭家後,日寇還是發現了蹤跡,放火燒了郭金聲的房屋,還吊打了郭金聲的母親。高桂滋後來要其在天津的親戚給郭金聲匯了些錢重新蓋房。 84師副師長高建白5月15日夜負傷,輾轉向北突圍。在他後來的回憶錄中記載了多位鄉民的名字,他說,靠他們照顧掩護,才於5月20日和來尋找軍長的特務營長齊天然相遇。6月10日,他也到達克難坡,和軍長重逢,悲喜交集。高桂滋再次指責金崇印、王秀泉二人“表現不好,在北大坡極其困難的時候,他倆勸我另找出路,意思是勸我投降”(注20)。高建白一行5月底突圍到達郝莊時,得知金、王二人都在郝莊西邊一個小村隱蔽,便派人邀他們一同去找部隊,兩人都不願走,最後被日軍俘虜。有資料稱金於1941年9月在山西陣亡,又有資料稱金1941年7月16日被日軍殺害,均不確,金崇印後被關在日軍設在北平清華大學裡的戰俘管理所(注21)。 6月10日,高桂滋在閻錫山總部給蔣介石、何應欽發電報告:“職及副軍長劉礽祺和副師長高建白,由敵區沖圍出險,本日抵克難坡,謁閻長官後,即轉陝赴洛。所部師建補各團及直屬部隊之一部,已余准渡河整頓,新二師殘部正陸續收容中。詳情俟後到陝續呈。”(注22) 這一仗,17軍參戰官兵11675人,共傷亡2663人,失蹤3408人。(注23)
更多將士流盡最後一滴血
高桂滋、高建白等人幸運脫險了,無數將士卻在戰場上流盡最後一滴血。 1941年5月9日,第80軍新編第27師師長王竣犧牲。王竣是陝西蒲城人,1924年冬考入黃埔軍校。1937年11月,太原淪陷後,率部擔任黃河防務,同日軍作戰。1940年春,奉命率部進駐中條山。 5月13日,第3軍軍長唐淮源在中條山戰役中率部與日軍浴血廝殺,戰至彈盡援絕,於大雨中在尖山山頂自戕殉國,時年57歲。唐是雲南江川人,雲南講武堂畢業。1911年加入同盟會,參加辛亥革命。盧溝橋事變後,參加高碑店、易水、淶源、保定等地作戰,並在娘子關戰役中與日軍鏖戰,戰功卓著。1939年,晉升為第3軍軍長。 壯烈殉國的還有第3軍第12師師長寸性奇。寸是雲南騰衝人,1909年考入雲南講武堂,1910年加入同盟會。抗日戰爭爆發後,任第3軍12師第34旅旅長,不久升任12師師長,奉命調守中條山,堅持4年之久。前34師師長公秉藩在回憶錄中寫道:5月11日夜,寸性奇師長突圍中與日軍戰於胡家嶺,寸師長及楊副師長負傷。5月13日,12師先頭部隊已越過胡家峪隘口,但師部於拂曉時被敵重兵包圍,寸性奇師長第二次受傷,腿被炸斷。“寸師長囑部下勿因自己而致軍隊於絕境,以稷王山為目標,向西突圍”。身中八彈的寸師長殉國於該地,但第三軍殘部終於突圍抵達稷王山,又渡過了汾河。 梁希賢,陸軍第22師少將副師長,陝西同官人。梁率部在夏縣泗交至望原一線節節抵抗,出生入死十餘次。5月9日,退到台寨村繼續抗擊日軍。梁見全師傷亡殆盡,遂投黃河殉國。 陳文杞,陸軍第24師少將參謀長,福建莆田人。5月9日下午,該師餘部轉移至台寨村附近,與日軍展開激戰。在最危急的時刻,陳振臂大呼:“有我無敵,有敵無我!”率餘部與敵廝殺,壯烈犧牲。(注24) 以上僅列舉了幾位將官,更多的軍人英勇戰死,或者在彈盡糧絕之後不甘被俘,藏匿於深山老林中,寧願餓死。他們表現了中華民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崇高氣節。 “勝敗乃兵家常事”——中國人都知道這句俗話,但是中國人又常常以勝敗論英雄。中條山戰敗成為一顆難咽的苦果,致使在叢山峻岭中挺立和倒下的十多萬將士也湮沒無聞。今天,我們在謳歌立下豐功偉績的英雄的同時,也應該銘記他們——這些未能完成使命,卻雖敗猶榮,無愧於民族、無愧於歷史的軍人。
(高桂滋將軍的兒子高斌先生等人接受採訪,提供圖片和部分資料,謹此鳴謝)
 1951年西北軍政委委員會彭德懷、習仲勛等成員合影,左一為高桂滋。
注釋:
1,《中國事變陸軍作戰史》(第3卷第2分冊),日本防衛廳防衛研究所戰史室,田琪之、齊福霖譯,中華書局,1979年,132頁。 2,《唐淮源:中國軍隊只有陣亡的軍師長》,鳳凰網2009年8月22日。 3,《馬兆麟:團長走了我接任團長,軍長走了我接任軍長》,特派記者王鵬,載《南方都市報》2005年8月9日。 4,《毛澤東書信選集》,人民出版社,1983年。 5,《轉戰山西南北的17軍》,蔣松嶂,載《山西文史資料》(第43期),山西省政協文史資料研究委員會編輯,內部出版,1986年。 蔣松嶂,在中條山戰役時擔任17軍84師250團迫擊炮連長。 6,《中條山會戰》,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軍令部,載《垣曲戰場實錄》,山西垣曲縣政協編,香港天馬出版有限公司,2008年,370頁。 7,《蔣介石致衛立煌、閻錫山、朱紹良密電稿》(1941年5月4日),載《垣曲戰場實錄》,山西垣曲縣政協編,香港天馬出版有限公司,2008年,195頁。 8,轉引自《日軍侵華八年抗戰史》,何應欽,1982年,台北,黎明文化事業公司。 9,《蘇日共同宣言》,載《中華民國史事紀要 中華民國三十年(1941)1至6月份》,翟韶華主編,國史館,1980年,第392頁。 10,《第一戰區中條山會戰要報》(1941年10月28日),載《垣曲戰場實錄》,山西垣曲縣政協編,香港天馬出版有限公司,2008年,307頁。 11,《第五集團軍總司令部戰鬥詳報》(1941年7月20日),載《垣曲戰場實錄》,山西垣曲縣政協編,香港天馬出版有限公司,2008年,209頁注1。 12,《10萬日軍進攻18萬國軍 指揮官丟下部隊逃亡》,鳳凰網2009年8月21日。 13,參見《陸軍第17軍第84師晉南中條山戰鬥要報》(1941年5月7日至12日),載《垣曲戰場實錄》,山西垣曲縣政協編,香港天馬出版有限公司,2008年,258-260頁。 14,參見《陸軍第17軍新編第2師戰鬥詳報》(1941年5月7日至12日),載《垣曲戰場實錄》,山西垣曲縣政協編,香港天馬出版有限公司,2008年,263-266頁。 15,參見《中條山戰役》,高建白,載《陝西文史資料》(第十八輯),陝西省政協,三秦出版社,1985年,153頁。 高建白,陝西米脂人,1895年生。曾任高桂滋17軍84師251旅旅長,1940年任84師副師長,1944年任17軍中將副軍長。抗戰勝利後任24軍官總隊中將總隊長。1951年在西安被政府收押,1963年4月9日被特赦,安排在陝西省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工作,1976年病故。 16,高斌講述。 高斌為高桂滋的獨生兒子,1932年生,抗戰期間多次到其父的軍營探望。曾任一機部黃河工程機械廠工程師,現居美國新澤西。 17,高斌轉述范國清回憶;又參見《17軍在晉南會戰垣曲戰場見聞》,蔣松嶂,載《垣曲戰場實錄》,山西垣曲縣政協編,香港天馬出版有限公司,2008年,448頁。另見《高桂滋傳》打字稿,齊天然、苗滋庶編著。 范國清,河北武清人,1928年參加國軍47軍,任高桂滋軍長的勤務兵,後升為高的中尉隨從副官,直至1949年。解放後范及妻女五人被遣送至寧夏,其妻餓死,范攜三個女兒流浪回北京,在清河農場勞動。高斌稱,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接受陝西省政協關於回憶其父親的約稿,到清河農場探望他核實情況時聽他敘述。 高斌還介紹,他的大姐和三姐與金崇印的子女很熟,她們也講述過這段經過。
18,《高桂滋聞已在垣曲戰死》,河南前線特派員,載敵偽天津《庸報》,1941年5月20日。天津圖書館藏。 19,高斌講述。另參見《中條山戰役》,高建白,載《陝西文史資料》(第十八輯),陝西省政協,三秦出版社,1985年,163頁。 20,《中條山戰役》,高建白,載《陝西文史資料》(第十八輯),陝西省政協,三秦出版社,1985年,163頁。 21,《中條山抗日戰役是怎樣失敗的》,公秉藩,載《陝西文史資料》(第十八輯),陝西省政協,三秦出版社,1985年,186頁。 公秉藩,陝西扶風人,中條山戰役時任國軍第34師師長,被俘。解放戰爭期間任湖北省保安司令部少將參謀長。後被政府收押,1961年12月15日被特赦,任陝西省四屆政協委員,1982年病故。 高桂滋的兒子高斌還曾告訴筆者,他的大姐和三姐也從金崇印的子女處得知金崇印被日寇關押在北平。 22,1941年6月10日高桂滋致蔣介石、何應欽電報,原件藏南京第二歷史檔案館,檔案號6251。 23,《第五集團軍中條山戰役人馬傷亡統計表》,載《垣曲戰場實錄》,山西垣曲縣政協編,香港天馬出版有限公司,2008年,228頁。 24,參見《垣曲戰場實錄》,山西垣曲縣政協編,香港天馬出版有限公司,2008年。
本文參考資料: 一,《垣曲戰場實錄》(山西垣曲縣政協編,香港天馬出版有限公司,2008年),書內輯錄了戰鬥詳報、會戰檢討、來往電報和會議紀要等,均來自南京第二歷史檔案館和山西省檔案館所藏國民政府檔案。 主要參考該書以下資料: (1)第一戰區中條山會戰要報(1941年10月28日) (2)第五集團軍總司令部戰鬥詳報(1941年7月20日) (3)陸軍第17軍晉南會戰戰鬥詳報(1941年5月7日至12日) (4)陸軍第17軍第84師晉南中條山戰鬥要報(1941年5月7日至12日) (5)陸軍第17軍新編第2師戰鬥詳報(1941年5月7日至12日) (6)豫北晉南會戰之檢討(國民政府軍委會桂林辦公廳,1941年5月7日至27日) (7)中條山會戰(國民政府軍委會軍令部,1941年12月)
二,《高桂滋傳》,齊天然、苗滋庶編著。打字稿,未出版。 齊天然,陝西定邊人,中條山戰役時任17軍特務營(警衛營)營長,後任17軍輜重團團長。抗戰勝利後,17軍被縮編、拆散,齊被任命為12師副師長,在成都起義,隨解放軍將領慕生忠修築青藏公路,後被政府關押。齊去世前任甘肅省政協常委。
【高伐林補記】
《南方都市報》2005年8月9日登載了一篇圖文並茂的長篇造假專訪《中條山戰役17軍代軍長馬兆麟:團長走了我接任團長,軍長走了我接任軍長》。風行一時,數年來在主要門戶網站上流傳,也一直受到讀者揭露、質疑。中條山戰役中真正的17軍軍長高桂滋中將的兒子和女兒,多次寫信、打電話給《南方都市報》,指出此篇專訪中的主人公馬兆麟純屬忽悠,自述事跡與史實相去甚遠。《南方都市報》先不置一詞,後拒絕認錯,其法律顧問組某女士“最後答覆”稱:“無法對此作出公開的賠禮道歉或者更正”。 為了還原史實,去偽存真,高桂滋的女兒、陝西退休幹部、楊虎城將軍社會福利會副會長高士潔,專程自費前往甘肅,拜訪馬兆麟當面調查;還約見此篇報道的撰稿者、該報前特派記者王鵬深入了解,繼續向《南方都市報》反映。 我得知這一情況後,將他們的揭露信件,請一位與《南方都市報》編輯熟悉的旅美學者幫忙,轉交給報社有關負責人。經過一番周折,他們的揭露終於引起了《南方都市報》領導的重視,在事過四年後,派出首席記者韓福東重新調查。 韓福東後來記敘說:他在一周多內,在西安與高士潔就疑點問題做了溝通,也讓當時參與報道記者還原採訪場景,並先後兩次前往馬兆麟家與其核實相關歷史事實,還採訪了村里及鎮上當年的知情人。在甘肅省靖遠縣公安局檔案室,查閱了一整天的相關檔案。最後確認:自稱“當過營長,在中條山戰役中火線接任團長、17軍軍長”的馬兆麟,雖然在中條山一帶參加過抗日戰鬥,但並非高桂滋的17軍,並沒有參加過1941年5月的抗戰史上特稱的“中條山戰役”。而且——他那時只是個連長。 又過了幾個月,《南方都市報》終於刊出了署名為“首席記者 韓福東”的一篇《“抗戰老兵”報道“馬兆麟”一文再調查》(明鏡網於11月26日轉載)。 這篇“再調查”勘誤,一句也沒有提到《南都》的記者責任、編輯責任、審查責任,而且,最後見報時,首席記者韓福東原稿中致歉的語句也被刪除了。 不能正視歷史,不能正視自己錯誤的,看來大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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