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不排除這種可能性:華裔美國人在政治傾向上向保守主義和共和黨靠攏。但更需注意的是,網絡上華人特朗普狂熱與權威調查中華裔選民對民主黨的穩定支持,體現華裔美國人的兩極分化。這次大選將是華裔美國人開始積極參與政治的突破點
老高按:出了一趟遠門,趕回來的原因之一,就是要投上無足輕重的一票——新澤西是民主黨的票倉,有沒有我這一票,都肯定是支持希拉里的。趕回來投票,與其說是為民主黨,不如說是為華人——表明這個族裔也在積極參與。 到美國二十多年,我逐漸從民主黨的支持者,轉變為更認同共和黨的主張——當然,無須細說,兩黨的政策主張中都有我贊同的、也有我反對的部分。正如中國學者王力雄在提出他的“逐級遞選制”主張時所正確地指出的,現在的民主選舉制度的弊病之一,就是只能採取兩分法:要麼全贊成(包括只好接受那些其實自己並不認同的部分),要麼全反對(包括只好不接受那些其實自己相當認同的部分)。 這次如果共和黨推出的候選人不是川普,很可能我就會投共和黨一票。川普這個不靠譜的人,讓我只好將對共和黨的認同,推到下一屆。 有人主張,選黨不選人,因為在美國的政黨政治中,個人因素有限。此話揆諸歷史,是不錯的。但是這次例外,這個“人”——唐納德·川普——在共和黨初選中,就已經顯示出,他太特立獨行,不受共和黨的羈絆,共和黨在他沒有上台時就已經約束不住他,在他執掌大權時,如何保證能夠駕馭他按照該黨的政綱行事?虔信“制度比人強”“選黨不選人”因而要投川普票的朋友,是否對“制度”過於迷信了? 這次是美國的民主制度遇到最大危機的一次。危機是“危”也是“機”,最大的“危”也就是最大的“機”,衷心期待美國的有識之士,能夠通過這次空前的機會,好好反省民主制度究竟出了什麼問題,能否痛定思痛?如何亡羊補牢?也希望包括萬維博客和讀者在內的各族裔人士能夠七嘴八舌,集思廣益。 華人到底是支持希拉里還是川普,眾說紛紜。我在遙遠的歐洲天天看萬維,感覺前一段萬維支持希拉里的聲浪占上風,但近一個月支持川普的聲勢大漲。我覺得,每人都只能代表自己,輕率地說“華人支持某某黨或某某人”,都缺乏統計學上的依據。今天讀到余冬在紐約時報中文網上的文章《華人究竟會投希拉里還是特朗普?》,感覺比較可靠。他是艾奧瓦大學(University of Iowa,Iowa過去通常譯為“愛荷華”或“衣阿華”。我覺得,“艾奧瓦”更接近原音——老高注)政治系博士生。在此將他的文章轉載於下,供讀者參考。 在美國有投票權的朋友,明天請一定抽出時間去投票!這對您自己的未來,真的很重要!對在美國的華人,對中國,乃至對世界,也真的很重要!
華人究竟會投希拉里還是特朗普?
余冬,紐約時報中文網,2016年11月7日

Andy Wong/Associated Press 2016年9月,學生在北京的一家咖啡館裡觀看第一次美國總統辯論的網上直播。
10月的某個周末,我在俄亥俄與一位許久未見的老朋友T君敘舊。席間,我不經意提到了在學校課堂上學生們對於總統辯論的爭論。還沒說完,她就說:“這有什麼好爭論的,特朗普不是表現得更好嗎?” T君的話讓我想了很多。她是典型的80後華人准移民:理工科學生,在國內完成大學本科教育,2000年後在美國獲得研究生學位,現在有一份很體面的工作和溫馨的家庭(配偶也是在美留學的中國學生),正拿着綠卡排隊等待歸化。一方面,我並不驚訝T君對唐納德·特朗普的支持(按照她的意願,這裡不提她的姓名)。我很清楚T君這些年來在美奮鬥不易,尤其是辦理移民過程中的波折。在辦理父母移民身份轉正的時候,T君分別求助了當地民主、共和兩黨的州議員,卻只有共和黨議員對她的請求積極回應。按她的話來說,他們夫婦腦筋比較直:“誰對我們好我們就投誰。”但另一方面,作為一個遠超平均教育水平的碩士學位獲得者,T君卻不符合經典的主流政治學規律:受教育程度越高,人的政治傾向越自由(liberal);女性更加支持民主黨。正如一個典型的川普支持者,她痛斥美國社會中的政治正確,大談民主黨對非裔和拉美裔的偏袒,以及希拉里·克林頓的空談與虛偽。 T君絕對不是一個特例。自從特朗普宣布參選的一年多以來,我在現實中與網絡上遇到了很多很多這樣的特朗普支持者。我在加州的朋友A君則代表了另一類支持特朗普的華人群體:出生在美國,成長於一個民主党家庭,在本州最好的高中和大學上學,一個標準的4.0 GPA(平均績點)的文學系學生,多次獲得獎學金。然而,他卻先從初選時支持伯尼·桑德斯,倒向了特朗普的陣營。 這次大選,隨着特朗普與克林頓兩位候選人所引起的極端性爭議,“撕裂”成為最常被人們用到的形容詞之一。在撕裂美國不同選民陣營的同時,它也前所未有地撕裂了在美的華裔群體。
一直以來,美籍華人是傳統的民主黨支持者。研究發現,這次總統大選,華人整體仍然傾向於民主黨和克林頓。10月初發布的全美亞裔調查(National Asian American Survey)訪問了1694名登記選民,其中包括了281名華裔美國人。其中,受訪的華裔選民與亞裔族群整體一樣,對民主黨更有好感(58%有好感,相比僅有31%對共和黨有好感)。在兩位主要候選人當中,雖然有38%的華裔選民對克林頓無好感,然而過半數受訪者還是支持克林頓(54%);而相比之下,受訪華裔選民對特朗普的好感度僅有19%,而厭惡度則達到了67%。與其他亞裔族群相比,華裔對兩位候選人的支持和反對都處於平均水平。

然而,自從去年底以來,特朗普在華人中的狂熱隨着他贏得共和黨初選而愈演愈烈。儘管這位商業大亨演講時在貿易議題上對中國進行指責,並且對外國移民發表排外的言論,但特朗普的粉絲團和助選團還是從美國本土火到中國大陸,占據了微博、微信等各種網絡輿論空間;在加州、得克薩斯州和紐約,特朗普的華人支持者自發與特朗普的競選團隊合作,在社區里為他拉票;在克利夫蘭的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上,有來自各州的華裔特朗普支持者出席。 那麼,這次大選華人中的兩極分化到底怎回事兒?究竟是美國華人整體轉向保守的開始,抑或只是一個短暫的假象?
首先,中文網絡上的這種特朗普狂熱不是一種假象,而是華人群體中的一種局部現象。一年以前,在知乎這個最大的中文問答平台的美國大選和各個候選人的條目下面,我們還可以看到各種關於美國大選制度的知識普及以及對各個候選人政策的介紹,即便是有爭論,用戶們也比較平和。然而隨着兩黨初選的進行,一些有影響力的用戶在知乎和其他的北美華人論壇,如未名空間(MITBBS)和文學城,發布各種有關民主黨和克林頓的負面消息,甚至是一些未經確認的虛假消息(比如“希拉里腿上的導尿管”或“希拉里暗殺民主黨郵件泄密人”),而不少華人微信公眾號也發布類似的陰謀論文章。很多用戶還在討論中對克林頓本人、民主黨以及其支持者諷刺、斥責和咒罵,對特朗普則讚揚、吹捧和拉票。 我們很難知道網上的這些支持特朗普的輿論中有多少是有組織的助選活動。然而不可否認的是,不少的在美華人,尤其是在第一代移民當中,發自內心的特朗普支持者不在少數。知乎用戶“Wesley.H”7月底發起了一個面向在美生活兩年以上的華人(包括沒有投票權)的調查問題。截止11月1日,有296個用戶參與了調查,其中超過117個用戶明確表示支持特朗普或共和黨,支持希拉里或民主黨的只有28個用戶(其中有四位自稱是共和黨的支持者但不支持特朗普),另有20人支持第三黨候選人。在有個人信息的用戶中,有四分之一左右已經是在美工作並有投票權的第一代移民,另外四分之二是正在美讀書或持工作簽證並有意留下的年輕華人,剩下的是曾經在美學習生活但已回國的華人;排名第一的一位在美七年的工程師的回答代表了他們支持特朗普的理由:第一,民主黨為了爭取少數族裔選票,在政策上偏袒非裔和拉美裔而忽視華裔;這尤其體現在很多回答者提到的加州教育平權法案(SCA-5),以及主流媒體在報道梁彼得事件和其他非裔美國人被槍殺事件中的不同標準;第二,民主黨對非法移民和難民的寬待政策,對於絕大多數遵守移民法而按部就班排隊等待歸化的華人移民,尤其是持H-1B工作簽證的華人,相當不公平。 然而,從最近的全美亞裔調查的結果來看,如果將今年大選的亞裔美國選民與往年數據相比較,我們還可以看見華裔美國人對於民主黨的支持維持在一個相當穩定的水平。自從2008年第一次的全美亞裔調查以來,在不考慮那些對黨派僅有好感的受訪者(即“有政黨傾向”)的情況下,強烈認同自己是民主黨支持者的華裔美國人大約占全部華人的30%,而強烈認同自己是共和黨支持者華人比例在7%至15%之間波動(參見圖二),而且這15%的共和黨支持率出現在2014年,很可能是加州民主黨試圖通過教育平權法案所致。 那麼,不同的華人族群在黨派和候選人支持上有何差異呢?儘管2016年的調查並沒有做具體的細分,這份調查中的一些細節仍然透露出華裔美國人的獨特之處,值得我們仔細咀嚼和思考。
首先值得關注的就是華裔美國人當中極其高比例的無黨派傾向。自有相關調查以來,華裔美國人中無黨派偏好的比例一直是所有亞裔族群中最高的(圖二中,2008年為66%,2014年為57%,2016年為61%)。調查負責人S.Karthick Ramakrishnan和Janelle Wong認為,有兩種原因導致華人的無黨派偏好屬性。第一,由於中國缺乏民主政治的文化和公民教育,華人當中普遍缺乏政治功效意識(political efficacy),華人移民和老一代華裔對政治及選舉並沒有太多的經驗和關注,對一些重要的、涉及自身利益的政治議題沒有太多的意識。第二,由於語言的隔閡,兩黨,尤其是共和黨,對華裔選民的政治聯繫和動員力度都相對不足。今年大選,有32%受訪的華裔選民被政黨助選人員聯繫(電話、信件、電子郵件或上門拉票),比2012年高出1%。兩黨對華裔選民的動員程度與對拉美裔相仿,卻低於白人(43%)與非裔美國人(40%)。另有學者認為,由於東亞文化的內斂傳統,華裔選民並不太願意公開表達自己的政治觀點和偏好。

然而這次大選中,我認為,這種極高的無黨派偏好可能無法僅僅用文化差異及動員力度來解釋。正如哈里·恩騰(Harry Enten)等民調研究人員在對若干錯誤的初選預測進行分析後所提出的“害羞的川普支持者理論”(Shy-Trump-er Theory),這次大選中可能有很多華裔特朗普支持者由於礙於政治正確的輿論壓力,或拒絕接受民調,或選擇無黨派偏好,來隱藏自己真實的政治偏好。是否有一些華裔美國人在調查中選擇不支持任何黨派,或者選擇支持希拉里來欺騙民調員,卻在匿名的網絡社交媒體上積極支持共和黨和特朗普?這有待於大選後的進一步調查才能確認。
第二個值得關注的一點是,根據同一機構今年春季進行的亞裔美國選民調查(Spring 2016 Asian American Voter Survey),華裔美國人和民主黨主流意識形態在一些議題上存在差異。在備受華裔關注的教育平權法案改革中,絕大多數的受訪華裔選民(63%)認為增加非裔和其他少數族裔入學人數是非常糟糕的政策,是所有亞裔族群中唯一反對超過贊同的族裔。類似的,在是否支持聯邦政府增加開支以降低公立大學學費和減輕學生貸款壓力的問題上,反對的華裔選民超過了支持者(45%比41%),也是所有亞裔族群中反對比例最高的(亞裔選民平均反對率為26.1%)。另外,在是否接受敘利亞難民(反對56%、支持19%)、黑人和其他族裔是否受到司法系統不平等對待(反對59%、支持29%)方面,受訪的華裔移民的立場都與整體亞裔選民和其他單獨亞裔族群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顯示出在一些重要的社會議題上,尤其是涉及種族平等和移民問題上,華裔美國人逐漸形成獨立的族群政治意識和立場,內部的政治利益和訴求也發生了分化。 一方面,1980年移民改革和中國改革開放以後,受過高等教育的華人學生、技術人才和商業人士一直是美國華人新移民的重要組成部分,相比其他少數族裔主要通過婚姻和親屬移民,華人更多地通過工作簽證獲得永久居留身份並最終歸化(從2004到2014年,每個財政年通過工作簽證移民的華人約占全部華人移民的30%左右),而較少地通過非法方式留在美國。當這些華人移民在美紮根之後,他們的政治意識和立場在近年來的若干次爭議事件中逐漸成型。近年來民主黨政府對非法移民的寬容政策,兩年前加州的SCA-5法案以及今年初主流媒體對梁彼得事件的報道,都促使了新一代華裔美國人組織政治遊說或上街遊行,在中美媒體上不斷發聲,擴大自己的話語權。 另一方面,華人內部也出現了職業和收入的階層區分。根據美國人口統計局2013年的調查,相比其他少數族裔比較平均地分布在各個行業,51%的華裔都在管理、商業、科學和藝術創作等較高收入的行業,而剩下的半數華裔則占據了收入較少的行業。這導致了兩個收入群體在對待兩黨經濟及稅收政策議題上的態度存在巨大反差。一邊是接受高等教育的技術人才或投資經商的“精英移民”或主流新移民,他們一般更加傾向於共和黨的低稅收等政策和對教育、同性戀婚姻等社會議題上的保守觀。而另一邊,是由親屬、低端勞工或偷渡方式來到美國的藍領移民和在美出生成長的第二代華裔美國人所組成的另一個群體。在這些民主黨支持者當中,前者能從民主黨的醫療保健、社會福利和移民政策中獲得實惠;後者一般因為人文教育、美國多元文化和亞裔的自我身份意識(尤其是有了被種族歧視的經歷之後),認同上更趨同於民主黨的自由和多元主義,也更容易形成自由主義的意識形態。 正因為如此,如2012年和今年的調查報告中所指出的,即便效果不那麼顯著,共和黨也開始有意識地增加對華裔美國人的動員。共和黨不僅在利用克林頓夫婦以往在對話政策上的強硬態度來引起華裔新移民的民族情感,還嘗試在宣傳上將共和黨的政治理念契合華裔新移民的價值觀,比如福克斯新聞網的著名保守派脫口秀主持人比爾·奧賴利(Bill O'Reilly)所常常提倡的在美國“只要努力工作你就能成功”,以及塑造特朗普為勤奮的藍領百萬富翁,將非裔和拉美裔描述為懶惰和缺乏教育的人群。這種宣傳對於許多沒有從小接受美國種族歷史教育和公民意識教育的華裔新移民來說十分有效。
第三,2016年全美亞裔調查報告中所顯示的華裔美國人對於華語媒體的依賴,從某種程度上解釋了他們獨特的政治立場。有很大比例的受訪華裔選民完全依賴於非主流的中文媒體作為日常新聞資訊的來源,遠超於亞裔平均的21%,僅次於政治立場最保守、最高比例支持共和黨的越南裔美國人。這其中,55%的華裔收看非主流媒體的電視新聞,64%閱讀中文報紙,36%用網絡和社交媒體瀏覽政治新聞,50%收聽中文電台。有研究顯示,亞裔(包括華裔在內)普遍認為英文媒體相比他們的母語媒體更可信;不過這似乎沒有影響他們對母語媒體的依賴。而且,隨着普通美國民眾對主流媒體的信任度和依賴度不斷下降,華人更缺乏收看英語新聞和閱讀英文報刊的動力。而根據皮尤(Pew)2014年的新聞與媒體調查,大多數依賴非主流媒體作為信息來源的美國人在政治上更加保守。 以上三點,是否體現出這次大選是華裔美國人在政治傾向上向保守主義和共和黨靠攏的轉折點?我認為未來不能完全否認這種可能性。但是我們更需要注意的是,網絡上的華人特朗普狂熱以及權威調查中華裔選民對民主黨的穩定支持,體現了華裔美國人,尤其是華裔移民的兩極分化。現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一次大選,將是華裔美國人開始積極參與政治的突破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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