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社會裡說謊話成為普遍現象,說明這個社會的激勵制度出大問題了。我們似乎處在一個“囚徒困境”中:儘管所有人說真話與所有人說謊話比是一個帕累托改進,但說謊話是每個人的最優策略。所以,說真話反倒成了傻瓜的專利!
老高按:昨天讀到萬維幾位博客討論原創與轉貼的話題,很受啟發。 有博友提到我的轉貼,有所肯定,但批評說我轉貼文章時加按語“太長是通病,還有精彩段落摘錄部分,往往給人過於囉嗦的感覺”,讓我莞爾。感謝肯定和批評!好,今天我轉貼這篇正好沒有什麼想“按”的,就此剎住。有機會,我來談談對轉貼的看法。
公開說謊話,私下吐真言
張維迎,微信公眾號:經濟學原理
手頭有美國經濟學家Timur Kuran的一本書,書名是Private Truths,Public Lies,直譯為《私下吐真言,公開說謊話》。如書名所示,這本書討論的是這樣一個普遍的現象:出於社會壓力,人們常常在公開場合偽裝自己的偏好,說一些與自己的真實想法完全不同的假話、謊話。 要問當今中國社會最缺少的是什麼,我以為,就是“真話”。最不缺少的是什麼?就是公開的假話、謊話。 從1982年上研究生算起,我從事經濟學研究已有近40年的時間。以我自己的經驗,中國經濟學家最難做到的也就是表達自己的真實觀點。大量的經濟學論文和文章都充滿了套話、謊話。如果不信,找來一些知名學者在過去三四十多年發表的文章看看,你會發現,同一作者在不同時間發表的觀點前後矛盾。當然,如果觀點前後的變化是源於作者認識的變化,過去認為正確的,後來認識到是錯誤的,加以修正,這不僅無可非議,反倒是學者應有的誠實。但這不是他們觀點變化的主要原因。認識的變化一般需要一個邏輯過程,但許多中國經濟學家觀點的改變常常缺少這樣一個邏輯過程;進一步,不同經濟學家在同一時期的觀點又是如此一致,如股市上的“羊群效應”,使人不得不懷疑,許多經濟學家事實上並不從事真正的經濟學研究,而只是鸚鵡學舌。仔細分析,你會發現,許多經濟學家的觀點變了,是因為政府的政策變了,主導意識形態的提法變了。他們只說當時在政治上正確的話,所以他們永遠正確。 人們通常認為,公開說謊話如同安徒生寓言《皇帝的新衣》:皇帝明明沒有穿衣服,但所有人都說皇帝的衣服很漂亮,因為騙子說只有傻瓜才看不見皇帝的衣服。大家都害怕被別人當作傻瓜,所以都說皇帝的衣服很美。這種現象被心理學家稱為“人眾無知”(pluralistic ignorance)或“沉默的螺旋”(spiral of silence):每個人都不相信,但每個人都以為別人相信。 與皇帝的新衣不同的是,真實世界中公開的謊話不容易被戳穿。在《皇帝的新衣》中,一個小男孩就戳穿了虛假的共識,打破了“沉默的螺旋”,讓皇帝狼狽不堪。但在真實世界裡,如社會學家邁羅伯·威利等人所指出的,大眾會頑強地抵制說真話的人,小男孩會被撕得粉碎。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人們要證明自己的“忠誠”,避免自己也受到懲罰。結果是,公開說謊成為一個穩定的演化均衡,並不會因為一個小男孩的真話而立刻崩塌。因此,實際情況並非“每個人都不相信,但每個人都以為別人相信”,而是“每個人都不相信,每個人也知道每個人不相信,但每個人都說自己相信”。正是對懲罰的恐懼,維持了這種均衡。 我自己聊以自慰的是,自從事經濟學研究以來,一直在表達自己的真實觀點,不人云亦云。當然,我也害怕懲罰,沒有膽量說“皇帝沒有穿衣服”,只敢說“皇帝的衣服透明度太高了”。所以,只能算半個傻瓜。 即便當半個傻瓜也是需要很大勇氣的。自1983年發表《為錢正名》以來,最親近、最關心我的朋友和同行對我的最多的忠告就是:說話、寫文章要注意點,不要鋒芒畢露;比你明白的人多得是,為什麼別人不說你說呢?中間有些年,這樣的忠告少了一些,但最近幾年又多起來。當然,有忠告,也有讚揚。我聽到的最多的讚揚是“敢說真話”。但這樣的讚揚也使我感到很沮喪:難道我存在的價值僅僅是說真話嗎? 當然,公開說謊話最嚴重的並不是經濟學家,而是官員。官員有雙重偏好,一是私下的偏好,一是公開的偏好。想一下你所認識的大大小小的政府官員們,在私底下、飯桌上,他們談些什麼,幹些什麼。我敢肯定,相當部分官員對社會問題的私下看法與我沒有多大差別(包括對一些政府政策的評論),有些官員的思想比我還要“激進”。我在為官員的明白而高興的同時,也感到有些慚愧。作為一個專業的經濟學者,孜孜不倦搞研究,到頭來,所達到的認識也就跟政府官員差不多,而人家日理萬機繁忙於事務性工作,自己能不慚愧嗎?但一到公開場合,他們的觀點就與我有很大不同,因為他們常常說一些連自己也不相信的謊話、廢話,顯得我很有學問,觀點獨特,與眾不同。所以,對官員在公開場合說的話,我有一種本能的懷疑(當然並不是所有的話)。 作為經濟學者,我當然不是苛求我們的經濟學家和政府官員,也不會為他們在公開場合說謊話、偽裝偏好而驚訝。經濟學假定人是理性的、自利的。在這點上,經濟學家和政府官員與普通人一樣,不可能例外。公開場合說謊話,偽裝自己的觀點,如同《皇帝的新衣》裡的大臣們,或如養豬賣錢的農民,也是出於自利的目的,無可厚非。我想批評的是我們這個社會的激勵制度。如果一個社會裡說謊話成為一個普遍現象,說明這個社會的激勵制度出大問題了。我們似乎處在一個“囚徒困境”中:儘管所有人說真話與所有人說謊話比是一個帕累托改進,但說謊話是每個人的最優策略。所以,說真話反倒成了傻瓜的專利。 說謊話成為每個人的最優策略、進而成為一個穩定的納什均衡,對整個社會是有害的,因為它不僅阻礙知識進步,而且延緩社會變革。為了成功地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我們必須隱瞞這些真實想法賴以成立的知識,就是說,我們必須通過偽裝知識來偽裝我們的偏好。為此,我們必須扭曲、枯竭公眾知識。我們對別人隱瞞我們知道是真實的事情而只告訴他們不真實的事情,久而久之,“假作真來真亦假”,人們甚至失去了分辨是非的本能。這就像大學生辯論賽一樣,即使你本來同意正方的觀點,但抓鬮抓到的是反方,就必須為反方的論點提供論據,等辯論結束了,你可能真的成了反方觀點的堅定捍衛者。 與大學生辯論賽不同的是,在社會這個賽場上,當說謊話成為一個納什均衡時,已沒有正方的發言權,如果你與多數人觀點相左,你一定會懷疑自己錯了,而你跟隨多數人人云亦云,永遠也不會有人糾正你。如果成功的人士都說1+1=3,你怎麼會懷疑它的正確性呢?因為每個人都說謊話,不敢正視現實問題,我們就會忽視現存體制度的弊端所在,也不可能獲得可選擇的體制的知識,自然也就失去了變革的想法,以為已經存在的一定是最好的,否則為什麼所有人都唱讚歌呢?當然,最後,我們仍然逃不脫光屁股皇帝的尷尬。 以此而言,自由真是個好東西,它可以讓小男孩少些恐懼。
(寫於2001年11月18日,本次發表略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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