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所珍视的许多价值目标常会相互冲突，要实现一个价值，就得牺牲别的价值：平等和效率，自由和秩序，自由和民主……莫不如此。以赛亚·伯林一大贡献，就是说明了这个道理；马克思一大致命盲点，就是不懂这个道理——要公有制，就别想物质极大丰富；要物质极大丰富，就别想什么公有制
老高按：去年以来，买了新的电视节目套餐，一百几十个频道，每晚都至少有几十部电影通宵轮番播放，不免勾得我心猿意马。公认是经典的优秀影片固然要看，表演功力、题材主旨、剧情结构、视觉效果等等某个单项突出的也想看，历史片、伦理片、警匪片、战争片、科幻片、悬念片、歌舞片、动画片、喜剧片、青春片、灾难片、色情片……我的胃口甚大，食谱甚宽，唯一坚决勾掉的，就是恐怖片——深更半夜非要单身进入某个阴森荒凉古宅，“Anybody there？”我就坚决转台。他或她遇到什么可怖怪物或凶手我都不关心——导演的种种招术，对我等于零。
看多了渐渐也看烦了，好片子毕竟还是凤毛麟角，多数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或者看上去屏幕热闹，看完了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留不下。
除了电视上看，还通过网络在电脑上看，还有从图书馆借到影碟看，也有到电影院去看。一年多至少看了几百部影片——当然不是都完整全看。上个月在女儿极力鼓动下，去看了《地心引力》（Gravity）——“你们一定要看！一定要去IMAX影院！一定要看3D的！”于是遵命。果然好极了！虽然只有两个角色（由珊卓·布拉克和乔治·库隆尼饰演），而且大部分时间中只是女主角的独角戏，而且她多半还裹着厚厚的宇航服。
最近还看了一部中国影片《万箭穿心》。颜丙燕主演。影碟的封套上有多位中国学者推荐，其中李银河称：自打曹禺的《雷雨》之后没有一部中国影片能让她看得下去，而这部影片是例外（大意，非原话）。我倒不是冲着李银河这句吹捧词来看这部影片，而是非常巧，就在前一天，我刚刚读完由中国女作家方方写的同名长篇小说。一位同窗好友从中国回到美国，比我们低一年级的校友方方签名送给他这本新作，我从他那儿借到此书，翻开来就放不下，读到深夜三四点钟，看到最后一个句号。影片也非常好（虽然不像李银河说的那么蝎虎）！只是全片都说武汉话，可能对非武汉人构成一定理解障碍；饰演主角的颜丙燕恰恰不是武汉人，她的台詞最多，武汉话却最不地道，让我这个武汉人听来直皱眉头。但此片还是非常值得一看！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刘勰）难免边看边有些臧否，有些电光石火的印象和感慨，但看完电影之后，往往也就丢到九霄云外。今天朋友转发来周舵的短影评系列文章，觉得颇有些意思，看来我也应该及时记下我的领悟和议论，愚者千虑，总有一得吧！
下面我转贴周舵的五篇短文，向各位推荐。周舵大名鼎鼎，无须我介绍。但可能很多人对他还停留在“六四”时与刘晓波、侯德健、高新一起的那个“绝食四君子”的印象上。其实他的思想后来有了很多发展变化，在我看来，他的很多看法接近冯胜平的思路。这么一说，这里有些十分政治的朋友可能大不以为然？不过，好在他这几篇短文，不是写政治——至少主要不是写政治。
周舵短影评系列
新浪微博@舵爷第一
和太太相约了几次，每周看一部电影，然后写一篇影评。动因是，当年我原本想考美学研究生的，不幸，那年哪儿都不招，我只好胡乱考了另一个专业——那个时代和现在正相反，每个人的选择都少得非常可怜——而且就那么出乎意料，考上了，毕业了，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路。但美学(专门以文学艺术为研究对象的哲学分支)却一直在我心里蠢蠢欲动。
考研究生这件事告诉我，人是、又不是自己命运的主人。说是主人，因为毕竟我还是考上了研究生，结局也不坏；说不是主人，是因为有些时刻，有些地方，有些事，我们会被命运彻底簸弄。……
命运对人没有半点公平正义可言。有些人天生丽质，万千宠爱集于一身；有些人聪明绝顶，不费吹灰之力就到达成功的峰顶；而有些人又丑又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不过在成功的阶梯上攀上了一两级；善人得恶报、恶人得善报的例子满目皆是，更是毫无道理。
那些彻底迷信市场看不见的手，认为它完全公平正义的极右翼——自由至上主义者，市场原教旨主义者，等等，他们认为，谁在市场经济当中成功，那一定是因为他优秀，而且这优秀是人人都能仿效的，市面上那些摆满书架的成功学，据说就是教人如何拷贝成功人士的成功秘诀的；当然，如果你失败，那就是你自己的错，怪不得任何人。其实世界不是那个样子，还有命运这个东东。正是这个无情无义的命运，让我们不得不同意，人人都有可能需要他人拉一把，需要一张对抗无常命运的安全网；没人拉这一把，就得政府出面。这张安全网，就是左派主张的社会保障和社会福利。我大力鼓吹的中左加中右，在经济方面就是私有制基础上自由竞争的市场经济，加社会保障和社会福利。
一年多以前被香港友人强迫开了微博，原本预计不会活过一周，所以起名“舵爷第一”——不是自我膨胀，自以为天下第一，是准备第二、第三……玩接力马拉松，没想到活到现在。可见中共并没有像“不谈政治”的那些人认为的那样可怕——当然，你得知道“中国国情”，悠着点，别太过界，也别太火。我想，影评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微博题材，可以把许多知识和价值观塞进去；太太又是电视台资深纪录片导演，对电影自然是情有独钟，她一直在鼓动我写影评。在这个群众崛起、专家贬值的时代，我一向坚持的专家职业规范或许已经不合时宜，倒不如也时不时随波逐流一下为好。所以就开写了，而且一气写了三篇，以后争取每周发一篇。
这算是几句开场白，下面进入正题。
短影评系列之一 赵薇《致青春》和郭敬明的《小时代》
《小时代》，我和太太看了不到一半就实在看不下去，为了多了解点那帮90后、00后，硬着头皮看到了结尾。没想到，结尾居然还闪了一点亮光，奋斗精神稍微登了一下场——尽管那“奋斗”的目标仍然毫无高贵可言——否则这部电影就是一场彻底的精神虚无。至于导演和演员的拙劣、幼稚、做作、装腔作势，就不必提了。
我们这些动不动大谈理想主义，叹息80年代的好光景不再的家伙们是不是OUT了，远离了时代精神？
命运安排，我们第二天接着看了赵薇的《致青春》。我大松了一口气。没有，我们还没OUT，80年代精神也没有过时，赵薇就是明证。贾樟柯就更不必说了。当然还有韩寒。
不过，我们也不要过于黑白二分，对郭敬明，我们还是应该多些宽容和体谅。
我想起了马思纯主演的《岁月无声》。马思纯是蒋文娟的女儿，蒋文娟是蒋雯丽的姐姐。蒋文娟请我出席首映式，还一再道歉，说只是一个“小制作”，我说，我就是爱看小制作！影片放完，蒋雯丽突然袭击要我讲话，让我措手不及。我先是照例、但很真心地赞美了马思纯，她演得确实好！但有些原本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原本我想说，思纯你虽然没有你小姨那么漂亮，但你毕竟遗传了你小姨那种天生魅人的笑，那笑带点调皮，带点调侃，还带点挑逗，所以，你前途无量啊！接下来我说的是，这部片子的主题，照我看就是两个字，迷茫，每个人都迷茫，整个国家都迷茫，不知道下一步会走到哪儿去。国际上为什么“中国威胁论”那么盛行，就是因为全世界都不知道中国将来会往哪儿走，会不会变成全世界的一场大灾难。我们这个国家，外面看上去满眼金玉，其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现在正在做的研究，就是想要找到一条路，让我们知道走到哪儿去是好的，并且是可行的，代价最小的，让我们大家不再迷茫。等等等等。讲完我就后悔了，我担心把好多人给吓住了。毕竟，这是一个不谈政治的时代啊！
我提起《岁月无声》，是想说：大时代尚且如此，你又怎能苛责年轻人的小时代呢。
有不少志士仁人为郭粉们的恶俗——没错，是恶俗，“时尚”就是一种裹着精致包装的恶俗——忧心忡忡，我觉得大可不必。小学时候在北大三角地的书店里买过一套名人名言书签，里头有一张印着易卜生的话：“社会就像一条船，每个人都应该有掌舵的准备”。让郭粉们掌舵？还不如咱们现在就去死吧。忧心忡忡就是这么来的。问题是，他们从来没说过想掌舵啊，你瞎操什么心？全世界的左派都在一件事上有点疯狂：他们总想把全体人民都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政治狂热分子，不干自己家的活，专门关心政治。这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在这事上早就吃够了苦头。当代政治学的研究说得很清楚，老百姓一定程度的政治冷淡有其正面功能，它是政治稳定所需要的。什么是老百姓？“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就是老百姓，郭粉们不就是老百姓的一部分么，凭什么骂人家？不过是地换到了城市，牛变成宝马，老婆“时尚”一点，孩子上名校，炕头安在豪宅里，如此而已。当老百姓，挺好。
我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我是说当我十二三岁时——那个血色年代的最强音是奋斗、牺牲、无私奉献，“解放全世界三分之二受苦人”（剩下那三分之一最幸福的人是中国人）、“为共产主义献出全部热血和生命”一类的大话每日每时在每个人耳边嘶吼着，而我心底深藏的人生理想，居然就和《小时代》如出一辙，虽说没那么夸张。《小时代》最让人倒胃口的就是夸张，把老百姓的小小心愿无限夸大，还把尾巴翘到了天上。可天上明明是救苦救难的天使们住的地方。
话说回来，这老百姓的小小心愿不就是人性吗！在那个要把“资产阶级人性论”斗倒斗臭的年代，本人那点微末不足道的小小理想，还算是人性未泯呢。
物极必反，小时代就是那个血色时代应得的报应。
由此看来，郭敬明之辈不过就是十二三岁时的我。人是会并且应当是不断成长的，十二三岁的少男少女有那样的价值观，不奇怪。只不过，如果我们过了那个年龄还是那一套，就十分可怜了。所以，我要是政府有关管理部门的话，我会把《小时代》的级别定在“13岁以上不宜”——千万别看错啊，我白纸黑字，写的是“以上”。
以后我会不断提及马斯洛，今天就在这里向诸位郑重推荐。他和其他人本主义心理学家把人的需求分成六个层次，从最低级的动物式、物质性生理需求，到安全需求、爱的需求、尊严需求、自我实现需求，一级一级上升，最后到达对真善美的追求，从真善美这些终极价值当中获得至高至上的需求满足。除非被大不幸——个人的或者社会的——阻断，每个人都有机会到达那个最高层次，成为最优秀的人。
用这个需求层次理论衡量，郭敬明们的需求处在哪个层次呢？很抱歉，我只能说，还处于和禽兽区别不大的那个动物式、物质性生理需求的最低层次，只不过，郭粉们向往的物质丰富精致程度和非人类低级动物有所不同而已。这恐怕不是郭粉们的错，是我们中国人穷怕了，我们离穷人的悲惨境遇还没多远，所以，我们的价值观还是穷人式的，《小时代》里典型的暴发户价值观，就是暴发户们内心深处穷人心理的呈现。他们物质极大丰富了，精神世界却没跟上，还处在最低级最基本的需求层次上。
作为过来人，我不免怀抱一些热切希望，希望郭敬明和他的粉丝们能够超越这个最低级的需求满足层次，在人类需求层次阶梯上不断攀登，能登到多高就到多高。不然的话，你们拥有的物质财富再多，也不可能得到那些最优秀的人的尊重——在我们这个远非美好的恶俗病态社会当中，这些最优秀的人们仍然不绝如缕，担当着整个民族的真正脊梁。是因为他们，而不是你们，中华民族才得以保存全世界文明民族的起码尊重。
再多说几句：你们不是渴望成功吗？那我建议你们离住在玻璃楼房里的那个假模假式的烂货远一点，跟王功权、冯仑、任志强、王石、王瑛这一类众所公认的成功人士多学着点（有空不妨读一读冯仑给《任志强回忆录》写的序言）。不然的话，总有一天你们会连肠子都悔清了。为什么？因为那个玻璃楼房就是共产主义人间天堂白日梦的另一种翻版：一样的物质极大丰富，一样的跟你们的现实生活边都不沾。
短影评系列之二 《悲惨世界》
雨果是一位煽情大师。浪漫主义，全都这样。浪漫主义和宗教一样，只负责赚你眼泪，不讲究严谨。神父替冉阿让开脱，还说兄弟，你忘记拿最重要的两件银器，然后把两只沉甸甸的烛台放进冉阿让装赃物的口袋里——看到这儿，很少有好心人不掉泪的。我也如是，虽说我明知道那既不真实，也不正确。不真实，是因为很少有基督徒这么行事；不正确，是因为这么做十之八九没有好结果，仅足以姑息养奸而已。照概率论评估，沙威警长是正确的，雨果却是钻了那极少数例外的空子。
毋庸讳言，雨果生活的那个时代实在说不上美好。所以会有革命，和马克思。雨果不反对革命。但他和马克思不同，他对革命很纠结，很矛盾——但凡有点大智慧的人，都会和雨果一样，不会对事物抱一种非黑即白的二分法大简化看法。一方面，雨果痛恨世间的种种不公不义，由此同情革命；另一方面，他又深知革命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代价极大、效果甚微，而其中最大的代价，就是革命对人道主义和博爱，这两大雨果珍视的最高价值的毁灭性破坏。他在他的另一部名著《九三年》当中说得毫不含糊：在天平之上，还有六弦琴；意思是，在公平正义之上，还有仁慈博爱。在《悲惨世界》里，警长沙威代表由法律所体现的公平正义，冉阿让代表仁慈博爱。雨果的这种纠结矛盾心理，在头脑简单、心理幼稚、铁石心肠的极左激进革命派眼里，就叫作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妥协性、动摇性。
通常，左派珍视仁慈博爱，右派倾向公平正义（此说与我了解的左右派的追求不大一样？存疑。——老高注）。这两大价值目标经常会相互冲突，正像其它我们人类所珍视的许多价值目标一样。你要实现一个价值，就得牺牲别的价值；你追求的某一个价值目标实现得越彻底，其它的价值目标就离你越远。平等和效率，自由和秩序，自由和民主，公有制和“物质极大丰富”，等等等等，莫不如此。以赛亚·伯林的一大贡献，就是说明了这个道理。不得不左支右绌地调解这些矛盾冲突，是我们人类永恒的、无可逃避的悲剧性宿命。马克思的一大致命盲点，就是不懂这个道理——你要公有制，就别再想物质极大丰富了；反过来也一样，你要物质极大丰富，就不可能有什么公有制——所以才会做那种既要资本主义的物质极大丰富，又不要私有制，“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大美梦。
美国的制度和文化的主体部分虽然是来自英国，但由于独立战争的联法反英，美国人接受了法国革命的不少影响。许多美国人崇拜革命，把输出革命当成天经地义。这部美国人拍的影片，就把雨果的人道主义弱化，把革命强化了。事实上，所谓“美国革命”其实不过是独立战争，不但没有“彻底砸碎旧世界”的意思，正相反，十三州殖民地人民要的恰恰是回归被当时的英国国王剥夺的、英国人一向引以为骄傲的“英国人的自由传统”，这明明是历史倒退，怎么也叫“革命”呢？这也不奇怪，因为“革命”和其它几乎每一个政治词汇一样，都是歧义纷繁，如果不在使用时明确界定，就会制造出无穷无尽的混乱。
回过头再说一句赵薇的《致青春》：那里面就没有黑白二分的道德审判，就连那个最招人恨的陈孝正也有很值得同情的一面。结尾更是精彩之至，郭敬明的《小时代》就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也望尘莫及。
短影评系列之三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
看到李安这部大作的结尾，我会心地笑了。这不就是那天我在饭桌上和DJ、XGH小两口谈到的科学和宗教的关系么。派给日本人讲的是事实真相，事实真相是科学管辖的范围；“派的奇幻漂流”类似宗教信仰，照宗教自由派的看法，宗教就是给无望无助者的精神安慰，精神食粮，说到底，宗教是真是假，真有神还是假有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神好，还是没神好？当然是有神好，无比地好啊！
科学管不了真有神还是假有神这种事，神的存在不存在科学无法下结论，就像唯物论是真还是唯心论是真，科学也无法判断一样——理由我就不讲了，请有兴趣的读者去读一读分析哲学、语义哲学、逻辑实证主义哲学和科学哲学。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去问“真有神还是假有神”这类伪问题，没意义的假问题？我们需要做的，仅仅是下一个决断，信，还是不信；要是信，那就“敬神如神在”，如此而已。至于为什么要信？因为有神好啊！
派给日本人讲的事实真相，要多残酷可怕有多残酷可怕——厨子把水手杀了，大家分吃了；接着要杀派的妈妈，妈妈反抗，被厨子推下水，让鲨鱼撕碎吞了；派把厨子杀了……算了，还是别说了吧。一点都不好玩，无聊之极，令人作呕，让人恨不能不活了。科学，还有那些聪明透顶的现代派文学家艺术家，有时候干的就是这件脏活：把恶臭垃圾翻出来，堆成山，展览给我们看。一点都不好玩，无聊之极，令人作呕，让人恨不能不活了。
为了活下去，活得好过一点，我们需要在事实真相上蒙一件面纱，这面纱就是文明礼貌，尤其是宗教。这有什么不对吗？你说。
好的文艺作品一定是多义的，意味无穷，每看一遍都会有新发现。“奇幻漂流”就是这样，那一个人加四只动物，可以象征无数“事实真相”。我随便说一个吧。
斑马是魏玛政府，猩猩是犹太人，都让野狗希特勒吃了。老虎是斯大林，派是西方盟国；老虎斯大林把野狗希特勒吃了，斯大林的苏联接着就要吃少年派，但西方人运气好，有了核武器，最终苏联和西方盟国都知道大家其实是活在同一条船上，于是这两家就玩起了恐怖平衡游戏。斯大林不告别就扬长而去，派想不通。有什么想不通的？老虎没吃了你，你就该谢天谢地啦。
不太严谨，对吧？请问宗教什么时候严谨过？宗教明明不是科学么，不需要严谨。
诸位接着编故事吧，我就先讲到这儿了。
短影评系列之四：了不起的盖兹比，了不起的美国梦
王瑛推荐我看《了不起的盖兹比》，但没说为什么。看了才明白，她或许是联想到了我们当今这个“小时代”。电影《小时代》是不是受过《盖兹比》的启发，我不敢肯定，但它们之间的相似——对财富的疯狂追逐——却一目了然。但这仅仅是表象。
要正确理解《盖兹比》，应该知道一点20世纪三十年代美国的“柯立芝繁荣”。在柯立芝总统当政的那几年（1923—1929），财富像泉水一样涌流，洋洋自得的乐观主义深入人心，白手起家、非凡成功的美国梦似乎属于每一个愿意为之奋斗的美国人。倒是很有几分像今天的中国。
柯立芝本人正是美国梦的化身：他“相信霍雷肖?阿尔杰使之传诸久远的那种好运气。一个人只要勤奋工作，节约每一分钱，奉公守法，沉默寡言，一只看不见的手就会设法找到一个机会，使他成名。”霍雷肖?阿尔杰，美国儿童故事作家，擅长讲述在贫困和逆境中奋斗后获得财富及荣耀的美国式英雄。柯立芝崇拜财富和拥有财富的人，在他看来，财富就是蒙上帝拣选的明证。他认为，办企业就是美国的事业，“建造一个工厂，便是建造一座教堂。在那儿工作就是在那儿做礼拜”。
这不是别的，就是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资本主义精神；只不过，是庸俗化、“异化”版本的。新教伦理资本主义精神原本是为了荣耀上帝“拼命赚钱，拼命俭省，拼命捐献”，到了柯立芝时代，却变成了不信上帝，“拼命投机，拼命享乐，不顾穷人死活”。《盖兹比》小说原著作者菲兹杰拉德从内心鄙视这个“除了发财享乐别无一物”的庸俗版美国梦，而我们的《小时代》恰好相反，是要引导中国的80后、90后对庸俗版美国梦的中国翻版垂涎三尺。
美国之所以伟大，决不仅仅是因为有钱。受迫害的英国清教徒当年漂洋过海来到新大陆，满心希望建立一座能实现他们宗教信仰、堪当世人道德楷模的“山巅之城”。这才是真正的美国精神，真正的美国梦。美国的自由宪政，教育文化，公民社会，企业创新，美国人对于自己作为全世界“自由灯塔”的自豪感和理想主义，……全都是从这里发源的。
资本主义新教伦理造就了美国的经济繁荣，经济繁荣却不可避免地引出纸醉金迷的享乐主义和精神空虚的物质主义，而享乐主义、物质主义又是新教伦理的腐蚀剂。这就是所谓的“资本主义文化矛盾”。菲兹杰拉德称颂盖兹比“伟大”，因为他是美国梦的化身；又给他安排了一个众叛亲离的悲惨结局，暗示了美国梦——那个庸俗版本的美国梦——的空洞无聊，毫无意义。小说里多次提到女主人公黛西为生活毫无目的而苦恼，频频发问“今天干点什么好呢？”“今后几十年都怎么过啊？”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财富不能提供生命的意义。我们可怜的《小时代》却对此毫无觉悟。
盖兹比的伟大，在于他有伟大的梦想，并且不折不饶地追寻这个梦想。他的动力除了出人头地之外，还因为他是个大情圣。为了这份如火如荼的炽烈爱情，他不惜一切代价。他成功了。但他又是这个梦想的牺牲品，因为这个由巨量金钱和显赫社会地位填充的梦想，这曲炫目财富和火热爱情的二重奏，其实是个毫无精神价值的虚空。他所疯狂爱恋的女神黛西，不过是具没有灵魂的美丽躯壳，和她所尊崇的金钱地位价值观一样空洞无物。
不仅如此。美国的上流社会仍然顽固坚持着旧贵族式的势利，对于盖兹比这样白手起家的暴发户满心鄙夷。菲兹杰拉德不停揭露这个旧权贵阶级的虚荣、无知、野蛮和堕落，对穷小子出身的盖兹比寄予无限同情；同时又无情地告诉读者：盖兹比其实是活该，他的奋斗注定失败，因为他和汤姆骨子里是一路货，却又没有汤姆那样的显赫家世来为自己金碧辉煌的外表背书，于是，盖兹比在和汤姆的黛西争夺战中简直就不堪一击。盖兹比成于斯，也败于斯；他的伟大梦想成就了他，也极其残酷地欺骗了他、玩弄了他。这个伟大梦想根本不属于盖兹比；说到底，也不属于任何人。它根本就不是什么“伟大”梦想！——这就是我想再一次告诉《小时代》郭粉们的事实真相。
短影评系列之六：蒋公的面子，知识分子的纠结
这辈子总共只看过三四场话剧，却被一位舵粉百般煽动并且赠票，终于咬咬牙和太太一起，从昌平远道跑去海淀剧场看了《蒋公的面子》第135场。其间还闹了个大乌龙，搞错日子提早一天，幸亏剧院经理大发慈悲“给面子”，才不至于铩羽而归。煽动者果然有理，观后深觉不虚此行，不写几句赞美于心不忍。剧评、影评原本差不多一回事，于是硬插进《短影评系列》，凑成第六篇。
这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64年难得一见（评为“仅见”或许都不为过）的好剧，竟然出自一位大学三年级本科女生，实在令人跌碎眼镜！如此老辣深刻、影射现实的内涵，照常理说，没有相当丰富的知识积淀和人生阅历，是写不出来的。真是后生可畏呀！
众多热捧这部剧的观众当中，真正理解它的想必不会很多，绝大多数人应该是：虽然有所感悟，却仍然“一头雾水，茫然不知所措”。这就对了。真正的好作品，日后可以传之久远、被奉为经典的作品，一定是让短小粗浅之辈“茫然不知所措”的。“短小粗浅”，是指“博大精深”的反面。一看就懂，黑白分明，“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可以很流行，可以很时尚，可以很赚钱，却绝无可能成为经典。这部剧能不能成为经典，现在还言之过早，但它已经是个标杆，让“娱乐至死”的媚俗文艺界对照之下羞惭不已。我还希望它成为一块里程碑，成为中国“文艺复兴”的起点，而不是不可复现的奇迹、一瞬即逝的灵光闪现。这就需要民间、政府、社会各界对这样的杰出人才和他们的作品悉心呵护，让它们长成参天大树；同时，当然也要给大树下形形色色的灌木杂树、野花野草生长的空间。靠官员的“政绩工程”断然长不出参天大树；但是，给了你自由，你养育出的尽是些杂草灌木，这“自由”一定是贫瘠的，无根的，有内伤的。一个灌木繁茂、杂草丛生，却没有大树的国家，惨不忍睹。
这部戏写的是一个纠结时代的三个纠结人物。1943年，中国抗日战争最艰苦的时日，陪都重庆，最高统帅蒋介石要亲任国立中央大学校长，邀请三位教授吃年夜饭。
——去，还是不去？“给不给蒋公这个面子”呢？三个人很纠结。
2012年5月，这故事编成话剧在南京大学礼堂首演，观众第一个震撼应该就是：最高领导请吃饭，大家可以为了“给不给他面子”而纠结！想一想，假如毛泽东请“新中国”随便哪个大学的三位教授吃饭，会有人纠结吗？0.1％的纠结都不可能存在。有人会说，这证明了国民党不得人心，共产党大得人心，有什么奇怪？——但这只是个神话。人民如果有选择的自由，那么，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不可能有“一致拥护”这回事。实际上，在这种绝无纠结、一致拥护的极权主义神话背后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毛泽东“阶级斗争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透漏出的秘密，不是一致拥护，是异议、反对、“阶级敌人”层出不穷。在那个时代，别说最高领导人请吃饭，小小单位领导人请吃饭你敢不去，马上就会有横祸飞来。
另一方面，一个自由民主的常态社会也不会为此纠结。最高领导人请吃饭固然也会被大家看作很大的荣耀，但去与不去全在个人的自由意愿，和一个普通朋友请吃饭没有根本区别，不需要费尽心机寻找理由。你可以为了吃火腿烧豆腐，为了请求帮忙，为了当面提意见，或者就是为了向人炫耀去吃；也可以因为政见不同，“话不投机半句多”，或者别的什么或大或小的缘故不去吃，都不是什么让人纠结的事。
什么样的社会让人纠结？就是转型中的，半专制半自由，不新不旧，又好又坏，既可能变好也可能变坏的社会，最让人纠结。1943年的中国，和现在的中国，恰恰就是这样的社会。当年的蒋公既是独裁者，又是抗战领袖；他既礼贤下士，又枪杀游行示威的学生；刘文典当面骂他，他大发雷霆，但也只是把刘关了7天而已；他承诺实行宪政，但又大搞特务政治；共产党的《新华日报》天天骂他独裁，却照样在重庆公开发行；……等等等等。所以，左派时任道，中派夏小山，右派卞从周（剧中三个教授）眼里各有一个蒋公，这几个蒋公互相打架，打得不可开交，但又都是真实的蒋公。这样的蒋公，这样的社会，真是“怎一个纠结了得”！左中右三派，各有各的道理；戏里这三个角色，既没有正面人物，也没有反面人物；没有黑白二分、是非分明这回事，让简单幼稚的头脑茫然不知所措——好戏必得是这样。
但这还不是最高境界。生命繁茂的世界不能只长杂草灌木，没有参天大树；同理，经典作品不能仅仅是一派芜杂、没有灵魂，不能不“载道”，不能让人看不见未来。《蒋公的面子》其实是有主线，有暗示，有褒贬的。我们现在回望当年，可以看得非常清楚，不管蒋公犯了多大的过错，“大道”却是他担着，中国的未来恰恰是他代表着的；我们的改革开放，说穿了，无非是绕了一个大弯子，好不容易才又跌跌撞撞走回蒋公、也就是右派卞从周那条路上去罢了；而中共现在的处境，恰恰和蒋介石当年的处境如出一辙！
历史竟然如此巧合，这就是《蒋公的面子》启人深思、震动人心的原因所在吧。
可能很少有人会想到，政治性、现实性这么强烈的一部戏，多半会让中国政府的审查部门很纠结。一方面，这部戏的价值导向有利于中共的今天；另一方面，它又严重否定了中共的历史。真让人左右为难啊！衡量来衡量去，最终还是现在战胜了过去，改革压倒了保守。这在历来极左的共产党意识形态部门当中，是需要有点担当的。所以，我就用赞扬批准《蒋公的面子》公演的政府有关主管官员，来结束这篇剧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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